叶凡右手按在心口,呼吸缓慢下来。他不再去压制那些画面,也不再追问对错,只是坐在那里,任它们浮现又退去。冷汗还在往下流,衣衫贴在背上,手指微微发抖。他的眼睛闭着,眉头却一直没松开。
禅房的门被人推开。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敲门的动作,门就那样自己滑开了。一道人影走进来,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袍,赤脚踩在地面,步子很轻。他在叶凡对面坐下,双手合十,低声道:“你还撑着。”
叶凡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来的人是那个曾经堕入魔道的高僧。他原本是雷音寺的比丘,因古庙残存的魔气侵蚀而失控,差点杀了同门。是叶凡用往生咒将他拉回来的。从那以后,他就留在寺中静修,很少与人交谈。
他盯着叶凡的脸,看到他眼角的血丝,唇边干裂的痕迹,还有那只一直按在胸口的手。
“你不是走不出去,”他说,“是你不肯放自己进去。”
叶凡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沙哑:“我看见了他们。”
“谁?”
“所有死在我手里的。”
高僧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杀过人的人,都会看见。有人选择忘记,有人选择背负。你选了后者,所以更难走。”
叶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泛红,掌心有几道深痕,是他之前掐出来的。血已经止住了,但皮肤下还残留着胀痛。
“我不想杀。”他说,“可每次停下,就会有人出事。汐月……也可能已经……”
他没说完。
高僧没有接话,只是抬起手,结了一个印。
一缕低沉的梵音从他口中传出,第一个音落下时,空气里像是有水波轻轻荡开。叶凡的身体微微一震,识海中的画面突然慢了下来。
那些喷溅的血、断裂的骨头、倒下的身影,全都变得模糊了些。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推远了,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过去。
“往生咒不只是超度亡魂。”高僧的声音平稳,“它也能照见活人的路。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力量,是看清自己。”
叶凡闭上眼。
高僧继续诵念,音节连贯而沉稳。每吐出一个字,他身上的气息就淡一分,但那股温和的力量却越来越清晰。它顺着两人之间的空间蔓延,缓缓渗入叶凡的眉心,流入识海。
叶凡感到胸口的闷压开始松动。
那种撕扯感还在,但不再那么尖锐。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慢了,呼吸也跟着平稳。那些反复闪现的记忆依旧存在,可它们不再逼迫他回答问题,也不再质问他是否做错。
它们只是在那里。
就像他曾走过的地方,做过的事,无法抹去,也不必否认。
高僧的额角渗出了汗,脸色渐渐苍白。他知道这过程不能停,一旦中断,之前的净化就会失效。他咬住牙根,把体内残存的法力全部调动出来,继续推动咒文流转。
叶凡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不再浑浊,瞳孔深处透出一丝清明。他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双手慢慢抬起,结出与高僧相同的印。
两股力量终于汇合。
往生咒的波动变得更加稳定,像是一条缓缓流动的河,冲刷着识海中的淤积。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情绪——愧疚、怀疑、恐惧、执念——被一点点带走,沉淀下去。
叶凡的身体放松了。
他的肩膀垂下,手臂自然放下,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胸口起伏均匀,脸上最后一点紧绷也消失了。
就在这一刻,他体内的轮海秘境轻轻一震。
那堵一直挡在前方的墙,出现了一道裂缝。
荒古圣体的本源随之呼应,经脉中流淌的力量不再是乱窜的洪流,而是有了方向,有了节奏。它自发地朝着瓶颈处汇聚,虽未突破,但已有松动之象。
他知道,时机快到了。
高僧睁开眼,看到叶凡的状态,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的脸色已经近乎透明,嘴唇泛白,显然是耗损过度。但他还是坐着没动,继续守在一旁。
“感觉到了?”他问。
叶凡点头:“墙裂了。”
“那就别急着撞上去。”高僧低声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守住这份清明。突破不是靠冲,是等。等到一切归位,自然就成了。”
叶凡没再说话,重新闭眼。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变化。法力运行顺畅了许多,识海安静如夜湖。那些曾经让他动摇的问题,此刻都不再急于求解。他不需要马上给出答案,他只需要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窗外天光渐亮,晨风从门缝吹进来,拂过两人的衣角。
高僧的呼吸越来越弱,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用手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路,只能由叶凡自己走。
他想站起来离开,却发现双腿发软,根本使不上力。
他索性不动了,靠着墙角坐好,闭目调息。虽然虚弱,但他仍保持着警觉。只要叶凡还没彻底突破,他就不能走。
时间一点点过去。
叶凡的气息越来越沉,像是进入了一种半醒半眠的状态。他的脸朝下低着,睫毛微颤,手指偶尔抽动一下,但整体非常稳定。
忽然,他左手猛地一抖。
指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紧接着,胸口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轻轻敲了一下。
高僧立刻睁眼。
他盯着叶凡,看到他的鼻翼微微扩张,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下一刻,叶凡缓缓抬起头,双眼睁开。
他的目光清澈,没有迷茫,也没有躁动。他看向对面的高僧,嘴唇微动,刚要开口——
高僧突然抬手,制止了他。
“别说。”他声音很轻,“你现在说的话,会留在突破的路上。等成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