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的手停在门板上,林间小径尽头的雾气还在缓缓翻动。那道灰袈裟的身影就定在那儿,不靠近,也不走远。他盯着看了几秒,松开手,推门进了屋。
屋里和走时一样,桌上的油灯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他在床边坐下,手掌贴着膝盖,闭上眼调整呼吸。身体里那股力量正在自己慢慢恢复,可经脉里还是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没硬去催动,只是让气息顺着自然走。
坐了一会儿,他睁开眼,起身又往外走。
偏殿那边灯还亮着,隐约能听见人声。每天这时候,寺里的僧人都会聚在一块儿论法,有时候也说些外面的消息。他需要多知道点。
走出禅房,穿过前院。夜风比刚才更冷了点,吹得檐角挂的铜铃轻轻作响。扛在肩上的降魔杵沉甸甸的,裂痕那儿不烫了,但握久了手心会一阵阵地刺痛。他没低头看,脚步也没停。
偏殿门口站着两个年轻僧人,正低声说话。见叶凡走近,两人停下话头,微微低头行礼。叶凡点了下头,从旁边走进去。
殿里坐着七八个僧人,围成一圈。中间燃着炉香,青烟笔直往上飘。一个年长的僧人盘坐在主位,手里捻着佛珠,正说着什么。其他人听得认真,有的皱紧眉,有的直摇头。
叶凡在角落找了个空位,安静坐下。
“……三天前,西漠边上的沙柳村出了怪事。”那年长僧人声音低沉,“全村三十多口人,一夜之间全倒下了。不是发烧,也不是中毒,是人都糊涂了,整天说胡话,见人就喊‘塔要开了’。”
一个年轻僧人接话:“我师兄昨天刚从那边回来,说村外五里地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圈好大的痕迹,像是被火烧出来的。他用罗盘测,指针一直往地下偏。”
“不止沙柳村。”另一人开口,“百里外的断河镇,也有游方的师父看见黑雾往天上升,形状像座高塔,塔尖直插进云里。可那儿原本是片荒地,从来没什么建筑。”
“塔?”有人小声问,“难道是……传说里那座?”
殿里静了一瞬。
年长僧人慢慢点头:“多半是。如果真是那魔域的东西重新立起来,那就不是小事了。那种塔一旦站稳,就会吸干方圆百里的生气,草木枯死,鸟都飞不过去,连风都会带毒。”
“可咱们这儿离那儿还有两百多里,总不会波及过来吧?”
“你不懂。”年长僧人摇头,“魔域建塔,从来不只是为了占块地方。它们是在‘连脉’——把地底下那些早就死了的魔根重新接上。一旦连成网,整个西漠都会变成它们的窝。”
叶凡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时,一个年轻僧人犹豫着开口:“昨夜我巡夜的时候,在东墙根那儿发现了点东西。”
“说。”
“墙上有道划痕,很深,像是被什么爪子抓出来的。我用手碰了一下,指尖立刻麻了,像被冰扎了似的。后来请师叔来看,他说那是魔气残留,已经用符纸封住了。”
叶凡眼神一凝。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山门前看见的那只黑鸟。它停在屋檐上,盯着他看,然后往东南方向飞走了。那个方向,正是西漠深处。
“你们查过没有,是什么人留下的痕迹?”他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叶凡坐在角落,脸色平静,手里拄着那根降魔杵。
年长僧人看着他:“你觉得……是冲着咱们来的?”
“不是觉得。”叶凡说,“是确定。能在墙根留下魔气还不触发寺里的禁制,说明对方摸透了这里的阵法。这不是一般散修能做到的。而且,如果魔塔真在重建,它们第一个要拔掉的,就是咱们这样的地方。”
殿里一片沉默。
有人低下头,有人互相看了看。藏不住的担忧,但没人反驳。
“那……咱们怎么办?”一个年轻僧人问,“是紧闭山门,还是派人出去探探?”
“探?”年长僧人苦笑,“就咱们现在这些人手?上次派出去三个,两个没回来,回来的那个已经疯了,嘴里一直念叨‘塔下有人’。”
“那就只能干等着?”那人不甘心。
“不是等。”叶凡站了起来,“是准备。”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站在灯影里,身影被拉得很长。降魔杵拄在地上,杵身上的裂痕清清楚楚。
“你们说魔塔在重建,魔气已经渗到寺墙外了。这说明它们已经开始试探。下一步,不会是偷偷摸摸,而是直接打进来,一口气毁了这里的根基。”
“可我们……没那个实力啊。”有人低声道。
“我没指望你们去打。”叶凡说,“但我可以守。只要我还在这儿,就不会让它们踏进大殿一步。”
“你一个人,拦得住吗?”
“不知道。”叶凡说,“但我知道,如果现在什么都不做,等到那天真来了,就连拦的机会都没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没人拦他,也没人说话。
走出偏殿,夜风迎面吹来。他抬头看了看天。北斗七星在云缝里若隐若现,星光很淡。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这片星空时,还在另一个世界。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命格,也不知道修行这条路有多难走。
现在他知道了。
他背上的东西越来越多。往生咒、降魔杵、神秘僧人的那句话、黑鸟的示警……这些都不是巧合。他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运气,是一次次在要命的关头,做出了选择。
这一次,他也得选。
回到院子,他在那棵老槐树下停住。这树据说有上千年了,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住,枝叶密密地遮着天。他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佛缘也好,魔劫也罢。”他低声自语,“既然来了,我就接住。”
他没再多待,转身往禅房走。
刚走到门口,脚步骤然一顿。
手里的降魔杵,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发烫,也不是刺痛,而是一种……震动,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他低头看去,裂痕深处有一点微光闪了闪,随即灭掉。
他没动。
过了几息,那点光又闪了一下,比刚才亮了些。
他抬起手,把降魔杵横到眼前。裂痕贯穿整个杵身,中间那颗珠子的光暗沉沉的,两头的梵文只剩下三个还有微光。他试着往里送了一丝气力——结果刚送进去,杵身猛地一震,震得他手臂发麻。
他收回手,眉头皱紧。
这东西……撑不了多久了。
但他没得换。眼下没有别的家伙能对付那种程度的魔物。他只能靠自己。
推开房门,走进去,把降魔杵靠在墙边。然后盘腿坐在床上,闭眼调息。他没急着运功,先让身体慢慢适应刚才那一战留下的暗伤。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没开始。
外面风停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坐在黑暗里,呼吸平稳。身体深处那股力量在自行修补,速度还是不快。他算了算时间,最多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等天亮了,他得去藏经阁一趟。
那里应该有些关于西漠古地的记载,说不定能找到那座魔塔的线索。他也需要一点安静的时间,把状态调整到最好。
他不想再等着挨打了。
下一波来的,他必须接得住。
窗外,最后一片云移开了,月光洒进屋里,照在墙角的降魔杵上。裂痕处,那点微光又闪了闪,像是……在回应什么遥远的呼唤。
叶凡睁开眼,看向那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