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月光从屋顶裂缝漏进来,薄薄一片,刚好落在他胸前。那片皮肤底下,隐隐透出极淡的金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堕魔高僧就趴在不远处。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只能侧着脸,用眼角往那边瞟。血流得太多,四肢发麻,喉咙也发不出声音——可他心里清楚,叶凡没死。
刚才那一幕不是幻觉。
黑雾凝成的尖刺,离脖子只剩三寸,莫名其妙就碎了。那时候叶凡明明连呼吸都快没了,可身体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忽然醒了过来。
咚、咚、咚。
很慢,却沉得像从骨头里敲出来的。
屋里静得吓人。香炉翻倒,香灰泼了一地。佛像脸上蒙了尘,五官都模糊了。断掉的藤蔓还挂在窗框上,风一过,就晃两下。
不知过了多久。
叶凡的手指,忽然蜷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缓慢的、有意识的收拢。接着手腕动了动,手掌慢慢贴紧地面。一股暖意从他后背升起来,顺着肩膀往下走,流到手臂,再到腿。
他眼皮颤了颤,眼珠在底下转动。
意识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堕魔高僧死死盯着他,喉咙动了动,想喊,却只挤出一点气音。他眼睁睁看着叶凡灰白的脸渐渐有了血色,胸口起伏越来越深,肩上那处伤口——血肉竟自己慢慢合拢,边缘渗着微弱金光。
这不是寻常的愈合。
是身体在自己修自己。
又过了一会儿,叶凡嘴唇动了。他深深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睁开了眼睛。
眼神是清的,没有半点迷茫。
他没急着起身,先静静感觉体内的状况。五脏还疼,经脉断了大半,气血乱窜。可有一股力量,温厚却不容抗拒,正从骨髓深处渗出来,在丹田附近缓缓绕了一圈,把那些散乱的气息一点点收拢回来。
叶凡明白了。
是那股与生俱来的力量在保他的命。不是他催动了它,而是它在他濒死时自行苏醒,吊住了最后一口气。
他撑着手,慢慢坐起来。动作不快,但很稳。肩上的伤还在渗血,但他没管,先走到墙角,捡起一块还算干净的布,草草缠住肩膀。布很快被染红,但血流得慢了。
他走回堕魔高僧身边,蹲下,伸手搭脉。脉象很弱,但还在跳。他压低声音问:“还能运功么?”
堕魔高僧眨了眨眼。
“那就继续。”叶凡说,“把剩下的魔气清干净。”
堕魔高僧看着他,眼神复杂。刚才差点两个人都交代在这儿,这人一醒,第一句话居然是要接着来。他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叶凡扶他翻过身,背朝上。自己坐到他身后,双手按在他背心两侧。闭眼,调动体内那股温厚的力量——这回不再硬推法力,而是让那力量缓缓渡过去。
掌心透出淡金的光,持续不断。堕魔高僧身体一颤,感到一股暖流钻进经脉,缓慢却扎实地往里推。那力量不像佛力那样肃正,也不像魔气那样暴戾,倒像是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的,沉甸甸的,压得住一切阴秽。
魔气开始退了。
藏在经脉深处的黑气被逼出来,往督脉上走。堕魔高僧咬紧牙,额上冒汗。这回比之前更疼,但他忍得住。他知道,这次是真的在清,不是压。
叶凡的手越来越烫,但他没停。体内那股力量源源不断地供着,仿佛不会枯竭。他感觉到体力在恢复,断掉的经脉正缓缓接续,气血也逐渐丰盈起来——这种感受以前从未有过。他不再只是被动挨打的那一个,他的身体,能自己长回来。
不知又过了多久。
堕魔高僧背上渗出黑血,顺着脊线往下淌。叶凡感到魔气已去了大半,知道差不多了。他加重了力道,让金光直透丹田。
就在这一刻——
他胸口猛地一热。
骨头里那种跳动又一次传来,比之前更强。一道金线自胸口直冲头顶,贯通全身。他呼吸一滞,意识沉入体内深处。
他“看”见了。
丹田深处,有一团光影在缓缓旋转。看不清具体形状,只让人觉得古老、浑厚。周围时不时闪过细小的符文,像刻在半空,一亮即灭。
这不是谁教的术法,也不是旁人赐予的机缘。
这是他生来就带着的东西。
如今,它真正醒了。
叶凡睁开眼,瞳孔里一丝金光掠过,转瞬即逝。
堕魔高僧不再流血了。他趴着,呼吸平缓下来,脸色仍白,但那股青黑气已褪了。他哑着嗓子说:“清掉了……八九成。”
叶凡收手,金光隐没。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确认刚才的感觉不是错觉。这副身躯不一样了,根基更沉,力量更深。就算静坐不动,也能察觉到周遭灵气的细微流动,像在回应他。
他看向堕魔高僧,点了点头。
对方也望着他,眼里没有了畏惧,只剩一片沉静的肃然。
他们都不是刚才那两个奄奄一息的人了。
叶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肩上的伤还在,但不碍事了。他走到破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天还黑着,院子里空荡荡的。
他走回来,重新盘腿坐下。
“歇会儿。”他说,“等你能动了,再商量下一步。”
堕魔高僧合上眼,低低应了一声。
屋里只剩两道平稳的呼吸声。
忽然,叶凡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皮肤底下,一道淡金色的纹路正缓缓浮现,蜿蜒如龙。
而后,轻轻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