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洛阳,牡丹渐次绽放。
然而宫中却无暇赏花,太子大婚的各项筹备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礼部选定五月初六为吉日,距此不过半月。
按制,太子纳妃需行“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因时间紧迫,前三礼已合并而行。
四月中,蔡靖派太常卿持节至吴郡陆府,行纳采、问名之礼。
陆逊亲自接见使者,奉上陆瑛的年庚八字。
“陆别驾之女,蕙质兰心,实乃佳偶。”
太常卿回禀时如此评价。
蔡靖在文华殿翻阅陆瑛的画像与诗稿。
画像中的女子眉目清秀,端庄中带着书卷气。
诗稿字迹娟秀,有一首咏梅诗尤其出色:
“凌寒独自开,不与众芳争。宁守冰霜质,岂随桃李荣。”
“宁守冰霜质”蔡靖轻声吟诵,眼中露出欣赏之色。
这位陆家小姐,似乎并非寻常闺阁女子。
然而大婚在即,国事却不能稍停。
四月底,朝堂再起波澜。
这次是关于女官制度改革的争议。
蔡靖拟在太医署、格物院、太史署等专业性较强的官署中,增设女官职位,允许女子通过专门考试入职。
草案一出,立即引发轩然大波。
“自古以来,女子无才便是德!”
宗正蔡艾在朝堂上激烈反对,“女子为官,牝鸡司晨,国之不祥!”
太仆王朗也道:“殿下,女子当以贞静为德,相夫教子为本。
若令女子抛头露面,与男子同朝为官,岂不乱了纲常?”
支持者则以张菖蒲为例。
新任太医令张菖蒲出列道:“王太仆之言,臣不敢苟同。
若无女子行医,宫中女眷患病,当由何人诊治?
民间妇人生产,难道要让男医接生?”
工部尚书马钧也支持:
“格物院中,已有数位女匠师发明新式织机、改良农具。
她们之才,不逊男子。”
朝堂上吵作一团。
蔡靖端坐御座,待双方争论稍歇,才缓缓开口:
“诸卿所言,皆有其理。
但本宫想问:
若女子有才,为何不用?
张医正救治无数病患,马尚书所言女匠师改良农具,造福万民——这些,难道是坏事?”
他顿了顿:
“本宫非要将所有女子都赶出家门。
只是给那些有才学、有抱负的女子一条出路。
愿相夫教子者,自可安居内宅;
愿施展才华者,也可为国效力。
各得其所,岂不更好?”
“至于纲常”
蔡靖看向蔡艾,“宗正,本宫母皇御极已有五年,大魏国泰民安,这算不算‘牝鸡司晨’?”
蔡艾语塞,伏地请罪:“臣失言!”
“起来吧。”
蔡靖温声道,“此事不必再议。
本宫意已决:
先在太医署、格物院试行女官制,三年后视成效再定是否推广。
诸卿可有异议?”
话说到这份上,反对者也只能噤声。
散朝后,蔡靖前往紫宸殿。
蔡琰今日精神尚可,正由侍女扶着在院中散步。
见儿子来了,她挥退左右,母子二人在梅树下石凳坐下。
“听说今日朝堂又吵起来了?”蔡琰微笑。
“都是为了新政。”
蔡靖苦笑,“儿臣有时觉得,改革比打仗还难。
“打仗只需打败敌人,改革却要改变人心。”
蔡琰轻声道,“但正因其难,才更显价值。
靖儿,你知道为何朕支持你提高女子地位吗?”
“母皇曾说过,女子之中,亦多英才。”
“不止如此。”
蔡琰目光深远,“你可知,天下人口,女子占半?
若只让男子读书出仕,岂不是浪费了一半人才?
大魏要强盛,必须人尽其才。
女子若有机会,未必不如男子。”
她顿了顿:
“但改革要循序渐进。
先在专业性强的官署试行,阻力会小些。
待做出成绩,再逐步推广。”
“儿臣明白。”
“还有,”蔡琰忽然咳嗽几声,侍女忙递上药茶。
她饮了几口,缓了缓才道,“大婚之后,你便是真正的成年储君了。
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蔡靖心中一紧:“母皇请讲。”
“朕的身体怕是撑不了几年了。”
蔡琰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仿佛在谈论天气,
“太医署虽尽力调治,但沉疴难愈。朕估计,最多还有三五年。”
“母皇!”蔡靖眼眶一红。
“不必伤感。”
蔡琰握住儿子的手,“人终有一死,朕能重活一世,开创基业,看到你长大成才,已无遗憾。
但朕走之前,要为你扫清障碍,铺平道路。”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密册:
“这是朕这些年暗中调查的结果。
朝中哪些人可用,哪些人需防,哪些人与曹丕有牵连,都记在上面。
你仔细看,记在心里,然后烧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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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靖接过,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密册,更是母亲多年心血。
“儿臣定不负母皇期望。”
“好孩子。”
蔡琰轻抚儿子的头,眼中满是慈爱,“记住,为君者,既要有仁心,也要有铁腕。
该怀柔时怀柔,该狠辣时狠辣。
待朕走后,朝中必有动荡,你要稳住。”
“是。”
母子二人又谈了许多,从朝政到军务,从改革到外交。
直到蔡琰露出疲态,蔡靖才告退。
走出紫宸殿,他抬头望天。
春日的阳光明媚,他却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五月初,江南传来不妙的消息。
会稽、豫章两郡交界处,出现小股叛乱。
叛军自称“吴王旧部”,打出孙氏旗号,劫掠村镇,攻打县城。
虽然规模不大,但神出鬼没,难以清剿。
“这必是曹丕的手笔。”
诸葛亮在军机处分析,“孙氏覆灭已久,哪还有什么旧部?
不过是借个名头,搅乱江南,牵制我军。”
蔡靖看着地图:
“吕蒙将军已率军围剿,但叛军熟悉地形,化整为零,难觅其踪。”
“关键不在剿,而在抚。”
徐庶道,“臣建议,一方面加强清剿,另一方面安抚百姓,清查隐户,授田于民。
叛军若无百姓支持,便是无根之木。”
“徐先生所言极是。”
蔡靖点头,“传旨吕蒙:
剿抚并重,凡投降者,既往不咎;
擒获匪首者,重赏。
同时,命陆逊协助安抚,清查田亩,安置流民。
命令传下,但蔡靖心中仍有不安。
大婚在即,江南却乱,这绝非巧合。
司马懿定是算准了这个时机。
五月初五,大婚前一日,更坏的消息传来:
第一批前往南澳的三千移民,在南海遭遇风暴,十艘船失联,生死未卜。
“风暴是何时发生的?”蔡靖急问。
“四月底。”徐庶面色凝重,“刘靖都督已派船搜寻,但至今未找到幸存者。
据生还者说,失联船只中包括三艘粮船、两艘医船”
蔡靖心中一沉。
粮船、医船失联,意味着即便有人幸存,也面临缺粮少药的困境。
更麻烦的是,此事若传开,后续移民必生畏惧,南澳开发计划将受重挫。
“消息封锁了吗?”
“已封锁,但恐怕瞒不了多久。”
诸葛亮道,“船队出发时,许多人都知道。
如今逾期未至南澳,刘靖必会派人回报。”
蔡靖沉吟片刻:
“这样,对外宣称船队因风向延误,需在南海某岛暂驻。
同时,命刘靖加派船只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处理完这些,已是深夜。
明日便是大婚,蔡靖却毫无喜悦之情。
他独坐文华殿,望着跳跃的烛火,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改革阻力重重,外敌虎视眈眈,母亲病重,移民遇险这储君之位,当真不好坐。
“殿下,该歇息了。”内侍轻声提醒。
蔡靖摆摆手:“再坐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
诸葛亮推门而入,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父亲?”
“知道你还没睡,让厨下做了碗汤饼。”
诸葛亮将食盒放在案上,“趁热吃。”
蔡靖心中涌起暖流。
自母亲病重后,诸葛亮虽政务繁忙,却从未忘记关心他。
“谢父亲。”
汤饼热气腾腾,上面撒着葱花和肉末。
蔡靖吃着,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和父亲也是这样,在他熬夜读书时送来吃食。
“可是觉得力不从心?”
诸葛亮温声问。
蔡靖点头:“有时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诸葛亮正色道,“改革哪有一帆风顺的?
当年你母皇创业,屡败屡战,几度濒危,最终才成就大业。
你如今遇到的困难,比起当年,算得了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
诸葛亮打断他,“靖儿,你记住:
为君者,不是不能犯错,而是要能从错误中学习;
不是不能失败,而是要能从失败中站起。
今日船队遇险,是教训,也是经验。
往后加强航海训练,改进船只设计,便可减少此类事故。”
蔡靖深吸一口气:“父亲说得对。”
“明日大婚,不仅是你的喜事,更是向天下宣示:大魏储君已立,国本稳固。”
诸葛亮拍拍儿子的肩,“打起精神来。
让那些暗中窥伺的人看看,他们的计谋,动摇不了大魏的根基。”
“是!”
五月初六,吉日良辰。
洛阳城张灯结彩,从皇宫到陆府所在的驿馆,沿途挤满了观礼的百姓。
太子大婚,是十几年未有的盛事。
辰时正,蔡靖身着玄色冕服,乘玉辂出宫,前往驿馆亲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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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仗盛大:前有三百禁军开道,后有百官随行,乐工奏《鹿鸣》之章。
陆瑛早已梳妆完毕。
她身着青色翟衣,头戴九翚四凤冠,面覆纨扇。
当蔡靖按照礼仪吟诵“躬迎嘉偶,厘尔士女”时,她在扇后轻声应答:
“奴虽不敏,敢不从命。”
声音清越,如珠玉落盘。
亲迎礼成,陆瑛登上凤辇,随蔡靖返回皇宫。
沿途百姓欢呼,抛洒花瓣,场面热烈。
太极殿前,百官齐集。
蔡琰抱病出席,端坐御座。
当新人行三拜之礼时,她眼中泛起泪光。
这一世,她不仅改变了天下大势,也改变了儿子的命运。
孩子已长大成人,娶妻成家。
这是她重生以来,最欣慰的时刻。
礼成,宴开。
太极殿内摆开三百席,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蔡靖携陆瑛向百官敬酒,接受祝贺。
然而在这喜庆时刻,仍有暗流涌动。
蔡靖敏锐地注意到,有几桌宾客神色有异,交头接耳。
他示意徐庶留意。
宴至中途,忽然有内侍匆匆入殿,在诸葛亮耳边低语。
诸葛亮脸色微变,起身向蔡靖示意。
蔡靖告罪离席,来到偏殿。
“父亲,何事?”
“刚收到南海急报。”
诸葛亮压低声音,“刘靖找到了失联船队的幸存者——约八百人,在荒岛上坚持了半月。
但更关键的是,他们在岛上发现了金矿。”
“金矿?”蔡靖一怔。
“是。那荒岛位于南海与南澳之间,岛上溪流中沙金丰富。
刘靖已派人初步勘察,估计储量不小。”
诸葛亮眼中闪着光,“此事若传开,移民南澳的阻力将大大减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黄金的诱惑,足以让人冒险远航。
蔡靖沉思:“消息可靠吗?”
“刘靖派人送来沙金样本,已验明成色。”
诸葛亮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些许金色沙粒。
蔡靖捻起沙金,在烛光下细看。
金粒细小,但成色极好。
“此事需保密。”
他沉声道,“金矿由朝廷直接控制,严禁私采。
移民南澳的优惠政策照旧,但可暗中放出消息:
南海诸岛有金,以吸引冒险者。”
“殿下英明。”
“还有,”蔡靖补充,“命刘靖在金矿岛建立要塞,派驻重兵。
此地将成为前往南澳的中转站,也是控制南海的关键。”
“是。”
二人回到宴席,神色如常。
但蔡靖心中已有了新计划:
开发南澳,不仅是拓土,更是寻宝。
黄金将为大魏的改革提供资金,也为对抗曹丕增添筹码。
宴席持续到深夜。
当蔡靖携陆瑛回到东宫时,已是月明星稀。
洞房花烛,红烛高烧。
侍女退下后,房中只剩二人。
蔡靖取下陆瑛手中的纨扇。
烛光下,她妆容精致,眉眼如画,但眼中却无寻常新娘的娇羞,反而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
“殿下。”她轻声唤道。
“此处无人,唤我名字即可。”蔡靖温声道。
陆瑛犹豫片刻:
“靖郎。”声音细如蚊蚋。
蔡靖笑了:“听岳父说,你读过不少书?”
“家父开明,许我随兄长读书。”
陆瑛渐渐放松,“四书五经略通,更喜史书与诗词。”
“那首咏梅诗,写得极好。”
“让殿下见笑了。”
陆瑛脸微红,“妾身拙作,不堪入目。”
“何必过谦。”
蔡靖认真道,“宁守冰霜质,岂随桃李荣——这气节,便胜过许多男子。”
陆瑛抬眼看他,眼中闪过惊讶。
她本以为太子娶她,只为政治联姻,却不想他竟真的读过她的诗,还懂其中深意。
“妾身谢殿下赏识。”
“日后不必拘礼。”
蔡靖道,“我知你非寻常女子,既入东宫,若有志向,亦可施展。
太医署、格物院将设女官,你若有兴趣,可去帮忙。”
陆瑛眼中亮起光芒:“真的?”
“君无戏言。”
这一刻,陆瑛忽然觉得,这场政治婚姻,或许并非她想象的那般无奈。
夜深了,红烛燃尽。
但大魏的未来,却如朝阳初升,刚刚开始。
然而,千里之外的南海,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曹丕的船队并未全军覆没。
那场风暴中,他损失了一半船只,但主力尚存。
此时,他正站在旗舰上,望着手中的海图——这是司马懿费尽心机弄到的,比蔡靖那份更详细的南澳地图。
“主公,探子回报,魏国移民船队遇险,但刘靖已找到部分幸存者。”
司马懿低声道,“而且,他们在中途荒岛发现了金矿。”
“金矿?”
曹丕眼中闪过贪婪,“具体位置?”
“在此。”
司马懿指向海图上一处岛屿,“距巴拉望岛约五日航程。
,!
魏军已开始筑垒,但兵力不足,仅两百人。”
曹丕沉吟:“若能夺下此岛,不仅可得黄金,还能截断魏国前往南澳的航线。”
“正是。”
司马懿道,“但需速战速决。待魏军增兵,便难攻了。”
“传令:集结所有战船,三日后出发。”
曹丕决断,“此战,许胜不许败。”
“是!”
海风吹拂,战旗猎猎。
一场关于黄金与领土的争夺,即将在南海荒岛上演。
而此时的洛阳,还沉浸在大婚的喜庆中。
蔡靖站在东宫窗前,望着南方星空。
他不知金矿岛将面临攻击,但心中总有不安。
“靖郎,夜深了。”陆瑛轻声唤道。
“你先睡,我再看看。”
蔡靖回头,给她一个安抚的微笑。
陆瑛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可是在担心南澳之事?”
蔡靖有些惊讶:“你如何知道?”
“家父来信提过。”
陆瑛坦然道,“江南近来不宁,南海移民遇险,这些妾身都略知一二。
靖郎肩负担子,妾身虽不能分担,但愿倾听。”
蔡靖心中涌起暖意。
这位新婚妻子,比他想象的更聪慧,也更体贴。
“谢谢你。”
他轻声道。
夫妻二人并肩而立,共望星空。
这一刻,他们不仅是政治联姻的夫妻,更是即将携手面对风雨的伴侣。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这场风雨来得有多快,多猛。
五月初十,金矿岛遇袭的急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向洛阳。
大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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