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南海,风向已转为东南。
刘靖站在旗舰“破浪号”的船头,眯眼望着前方海平面上隐约浮现的轮廓。
出发已近一月,船队按照那份从阿拉伯商人手中重金购得的残缺海图,穿过一连串星罗棋布的岛屿后,眼前终于出现了一片望不到边的陆地。
“都督,前方陆地!”
了望塔上的水兵激动地大喊。
周泰快步走到船舷边,粗犷的脸上露出罕见的凝重:
“刘都督,这陆地……太大了。
我们已经沿着海岸线航行了三天,还没看到尽头。”
刘靖举起蔡靖赐予的单筒望远镜——这是格物院根据罗马透镜技术改进的产物。
镜筒中,连绵的海岸线向南北两个方向无限延伸,岸上是茂密的森林,远处可见隆起的山脉轮廓。
“传令各船,寻找合适港湾停靠。
记住殿下交代的——遇土着以礼相待,不可擅动刀兵。”
“是!”
船队沿着海岸线继续航行半日,终于发现一处天然的深水海湾。
海湾呈新月形,三面环山,入口狭窄,易守难攻。
刘靖下令船队入港,在离岸一里处下锚。
“周将军,你带两百人留守船队,我率三百人登岸勘察。”
刘靖吩咐道,“记住,若有变故,以响箭为号。”
“都督小心!”
小型登陆船载着刘靖和三百精锐向海岸划去。
沙滩是细腻的白沙,踩上去软绵绵的。
岸边的树林中传来各种奇异的鸟鸣声,有些鸟羽色鲜艳得如同画中走出。
“这地方的树……”
随队的医官蹲下身,捡起一片落叶,“臣从未见过这种叶形。”
刘靖环顾四周。
这里的植物与中原迥异:
有树皮光滑如脂的高大乔木,有叶片细长如剑的灌木,还有开着奇异红色花朵的低矮植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花香与泥土气息的陌生味道。
“分成三队,”刘靖下令,“一队勘察地形,绘制草图;
二队采集水土、植物样本;
三队警戒。日落前必须返回登陆点。”
勘察进行得很顺利。
这片海岸地势平坦,有一条小溪从内陆流向海湾,溪水清澈甘甜。
土壤是肥沃的红壤,随手一抓,能捏出油来。
更令人惊喜的是,勘察队在内陆两里处发现了一片开阔的草原,野草长得有半人高,其间可见成群结队的奇异动物——有些像鹿,但体型更大,前肢短小,用强壮的后腿跳跃前进。
“这是什么怪物?”
一个年轻士兵紧张地握紧刀柄。
医官仔细打量:
“似鹿非鹿,似鼠非鼠……殿下说过,新大陆必有前所未见之物。记下来,画下来。”
日落时分,三队人马汇合。
除了地形图、样本,还带回了更重要的消息:
在内陆五里处,发现了人类活动的痕迹——简陋的营地遗址,用过的石制工具,还有已经熄灭许久的篝火灰烬。
“土着就在附近。”
刘靖沉吟,“今夜加强警戒。明日我们主动寻找他们。”
然而,没等到第二天。
午夜时分,营地外围突然响起尖锐的鸣镝声。
“敌袭!”
士兵们迅速结阵。
火光中,数十个身影从树林中走出。
他们皮肤黝黑,身材瘦高,几乎赤身,只用兽皮和树叶遮挡要害。
手中持着木矛、石斧,脸上涂着白色纹路。
为首的土着是个中年男子,额头系着一串贝壳制成的头饰。
他盯着刘靖等人,嘴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音节。
“他们在说什么?”周泰已经乘小船赶来支援。
随队通译——一个常年往来南海诸岛的老商人——侧耳倾听半晌,摇头:
“不是我知道的任何语言。但看手势……像是在质问我们从哪里来。”
刘靖深吸一口气,想起蔡靖的嘱咐。
他示意士兵放下武器,自己上前几步,从怀中取出一面绣着魏字龙纹的锦旗,缓缓展开。
锦旗在火把照耀下熠熠生辉。土着们发出惊叹的低呼。
刘靖又取出一包盐、一匹丝绸、几件铁制小刀,放在沙滩上,然后后退。
土着首领犹豫片刻,走上前,先小心地摸了摸丝绸,眼中闪过惊艳。
他又拿起铁刀,试着砍向一根树枝——树枝应声而断。
首领震惊地看着手中锋利的铁器,再看向自己粗糙的石斧。
他转身与族人交谈,语气明显缓和。
然后,他指向内陆方向,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都督,去不去?”周泰低声问。
“去。但只带五十人,其余留守。”
刘靖决断,“带上礼物,但要保持警惕。”
跟着土着走了约三里路,来到一处靠近溪流的营地。
这里搭建着简陋的窝棚,用树枝和兽皮制成。
营地中有百余人,男女老少都有,见到外来者,纷纷围拢,好奇地打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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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领将刘靖引入最大的窝棚,里面铺着干草和兽皮。
他示意刘靖坐下,然后指着自己胸口:“库鲁。”又指向刘靖。
“刘靖。”刘靖也指着自己。
“刘……靖……”库鲁生涩地重复。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接下来的三天,刘靖的船队与这个土着部落建立了初步联系。
通过手势、图画和有限的词汇交流,双方大致明白了彼此的意图。
刘靖得知,这片土地被土着称为“大地”,他们部落只是沿海无数部落中的一个。
内陆还有更多部落,有些很大,会争夺领地。
“我们需要在这里建立据点。”
刘靖在船队会议上宣布,“这个海湾位置绝佳,易守难攻,有淡水,土地肥沃。
库鲁的部落可以成为我们的盟友。”
“都督打算如何建据点?”周泰问。
“先建一个简易寨堡,留一百人驻守。
船队携带的粮食够三个月,我们开垦土地,试种带来的种子。
同时,继续沿海岸线勘探,绘制更详细的地图。”
刘靖展开蔡靖亲笔写下的章程,“殿下有令:第一,不得欺凌土着;
第二,公平交易;
第三,传播农耕、医药技术;
第四,逐步建立永久定居点。”
“那曹丕那边……”
“曹丕船队失踪,但不可掉以轻心。”
刘靖沉声道,“我们需加快进度,在海岸线关键位置设立了望塔,防备可能的袭击。”
就在刘靖船队登陆澳洲的同一时间,洛阳的朝堂上,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三月底,累进税制在洛阳周边三县的试点推行遇到了阻力。
陈留县,一处占地千顷的庄园内,家主郑浑正与几位豪强密谈。
郑家是陈留大族,历代有人在朝为官,如今家主郑浑的堂兄郑袤现任兖州刺史。
“这累进税制,摆明是针对我们这些有田产的。”
一个络腮胡汉子愤愤道,“田产越多,税率越高,最高可达三成!这是要我们的命!”
另一个瘦削老者捻须道:
“听说这是太子的主意。
年轻人,不知民间疾苦啊。
我们辛苦经营田地,雇佣佃户,养活多少人?
如今反而要重税,天理何在?”
郑浑五十余岁,面白无须,眼神精明。
他慢悠悠地品了口茶:
“诸位稍安勿躁。
太子推行新政,自然有他的考量。
但我们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郑公有何高见?”
“第一,联名上疏。”
郑浑道,“陈留十三家,加上周边各县,可凑齐百家联名,向朝廷陈情,言明重税之弊。”
“第二呢?”
“第二,”郑浑眼中闪过冷光,“阳奉阴违。
税吏来查田,就给他看旧的田册。
我们实际田产比册上多出三成,这多出的部分,他们查不出来。”
“可太子不是派了新的勘田使吗?听说带着格物院的新式测量工具……”
“工具是死的,人是活的。”
郑浑笑了,“勘田使也是人,也要吃饭,也有家人。诸位明白我的意思吧?”
众人心领神会。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蔡靖对此早有防备。
四月初一,文华殿。
蔡靖正在听取新任勘田使司马芝的汇报。
司马芝是河内温县人,出身寒门,以清廉刚直着称,去年科举中第,被蔡靖破格提拔。
“殿下,臣查陈留郑氏等十三家,发现田册与实际严重不符。”
司马芝呈上厚厚的卷宗,“这是臣带人实地丈量的结果。仅郑氏一家,隐瞒田产就达三百二十顷。”
蔡靖翻阅卷宗,面色平静:“可有人向你行贿?”
“有。”
司马芝坦然道,“郑浑派管家送来黄金百两,言是‘辛苦费’。臣已上交国库。”
“好。”
蔡靖点头,“司马卿,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按律,隐瞒田产者,补缴税款,并罚没隐瞒部分田产的三成。”
司马芝道,“但郑氏在朝中有人,恐阻力重重。”
蔡靖笑了:“阻力?本宫最不怕的就是阻力。
传旨:郑浑等十三家,隐瞒田产,逃避税赋,着令补缴五年税款,罚没隐瞒田产之三成。
抗拒不交者,田产全部充公。”
“殿下,是否过严?恐激起反弹……”
“反弹?”
蔡靖站起身,走到窗前,“司马卿,你知道大魏有多少无地流民吗?
去年各地上报,共计八十三万户,近四百万人。
这些人为何无地?
因为土地被豪强兼并。
他们为何不造反?
因为还相信朝廷会给他们活路。”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如今孤给他们活路——清查田亩,抑制兼并,授田于民。
若连这点都做不到,要这太子之位何用?
要这朝廷何用?”
司马芝肃然起敬:
“臣明白了。臣必不负殿下所托!”
“去吧。带上禁军,谁敢阻拦,以抗旨论处。”
“是!”
就在司马芝领命而去时,徐庶匆匆入殿,面色比以往更加凝重。
“殿下,出事了。”
“何事?”
“洛阳城中,近日流传一些……谣言。”
徐庶压低声音,“说陛下与殿下不和,说陛下对殿下的改革不满,有意另立储君。”
蔡靖一怔,随即笑了:
“荒唐。母皇只我一子,且与我,母子同心,何人不知?”
“谣言说得有鼻子有眼。”
徐庶呈上一份抄录的传言,“说陛下曾私下召见陈群,言‘太子急功近利,恐非社稷之福’;
还说陛下有意从宗室中另选贤良……”
蔡靖接过纸页,看着上面一条条“据说”“传闻”,眉头渐渐皱起。
这些谣言并非空穴来风,里面夹杂着一些只有宫中少数人才知的细节——比如腊月廿五那日,母亲确实召见过陈群,谈论过改革步伐问题。
“查到源头了吗?”
“还没有。但臣怀疑……”
徐庶犹豫了一下,“此事背后有人操纵。
谣言传播极快,短短三日,已从市井传到朝堂。
今日早朝,已有几位大臣旁敲侧击询问。”
蔡靖沉思片刻:
“你去查,但要隐秘。不要打草惊蛇。”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