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五年腊月,洛阳城银装素裹。
蔡靖的车驾在漫天飞雪中驶入城门时,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迎接的百姓。
半年南巡,太子不仅平定了云梦水患,更稳住了江南人心,民间声望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他无心接受欢呼,直奔皇宫。
紫宸殿东暖阁,蔡琰正靠在榻上,听秦罗敷汇报太医署的新药方。
见儿子风尘仆仆地进来,她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
“儿臣参见母皇!”
蔡靖跪在榻前,声音哽咽,“母皇身体真的好转了?”
“起来吧。”
蔡琰抬手,让侍女扶起儿子,“秦医正的新方子有些效果,咳嗽少了,也能多坐一会儿。但终究是陈年旧疾,能维持现状就不错了。”
蔡靖仔细端详母亲——确实,虽然依旧消瘦,但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明亮许多。
他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南巡之事,孔明已详细禀报过了。”
蔡琰示意儿子坐下,“你做得很好,比朕想象得还要好。
尤其是收服周泰,分化水匪,攻心为上——这已不仅仅是战术,而是治国之道。”
得到母亲肯定,蔡靖心中涌起暖流:
“儿臣只是遵循母皇教诲。”
“不全是。”
蔡琰摇头,“朕教你的只是原则,具体如何运用,是你自己的悟性。靖儿,你真的长大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西行使团三日前已抵洛阳,现暂居鸿胪寺。
带队的张菖蒲请求觐见,你准备何时接见?”
“儿臣想”
蔡靖沉吟,“先让他们在休整三日,腊月初八在文华殿正式接见。届时请母皇一同出席。”
“朕就不去了。”
蔡琰微笑,“这是你的时代,该由你主导。
不过接见前,朕有几句话要交代。”
“母皇请讲。”
“第一,罗马学者来朝,朝中必有反对之声。
你要有准备,既要坚持开眼看世界,也要顾及老臣情绪。”
“第二,西行使团带回的不仅是知识,还有新的世界观。
有些观念可能会冲击现有秩序,你要把握好度——该吸收的吸收,该抵制的抵制。”
“第三,”蔡琰目光深远,“那个‘新大陆’的传闻,你要特别重视。若真有那样一片广袤无主的沃土”
她没有说完,但蔡靖明白——那意味着大魏未来的发展方向,可能发生根本性转变。
腊月初八,文华殿。
这是大魏开国以来最特殊的一次朝会。
不仅文武百官齐聚,格物院、太医署、太学的主要官员也奉命到场。
殿外,还有数百名通过抽签获得资格的士子、工匠、商人代表旁听。
辰时正,钟鼓齐鸣。
“宣——西行正使、太医署医正张菖蒲,副使鲁平、铁柱,罗马学者阿波罗尼奥斯、狄奥多罗斯觐见!”
在百官注视下,张菖蒲率领使团走入大殿。
这位三年前离京的女医官,如今肤色微黑,眼神却更加坚定。
她身后,两位年轻工匠精神抖擞,而两位金发碧眼的罗马学者,则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东方帝国的宫殿。
“臣张菖蒲,奉旨西行三载,今圆满完成使命,特来复命!”
张菖蒲的声音清亮,在大殿中回荡。
蔡靖端坐御座,温声道:
“张医正辛苦。
此去三年,跋涉万里,为大魏探明西方道路,功在千秋。
且将所见所闻,详细道来。
“臣遵旨。”
张菖蒲呈上厚厚一摞文书:
“此乃《西行纪略》,分上中下三卷。
上卷记行程路线、沿途风土;
中卷记罗马国制、军械、建筑;
下卷记天文、医学、数理等学问。”
内侍接过,分发给重臣传阅。
接着,使团成员开始逐一汇报。
鲁平负责机械部分。
他打开一个木箱,取出几件精巧模型:
“陛下请看,此乃罗马‘弩炮’,可投掷百斤巨石,射程达三百步。
臣已改良设计,减轻重量三成。”
他又取出一件:
“此为‘螺旋压力机’,用于榨油、压纸,效率十倍于人力。”
铁柱则展示冶铁技术:“罗马人用‘水力锻锤’,以水轮驱动,一锤之力抵十人。
还有这‘渗碳法’,可使铁器表面坚硬如钢”
最令人震撼的是天文部分。
罗马学者阿波罗尼奥斯通过通译讲解:
“在我们故乡,学者们通过观测星辰,发现大地是球体,且围绕太阳旋转。”
“荒诞!”当即有老臣怒斥,“天圆地方,乃圣人之训!蛮夷邪说,岂可污我朝堂!”
“且慢。”
太史令出列——这位执掌天文历法的老臣,竟露出激动之色,“殿下,臣近年观测日食月食,确有疑点。
若按天圆地方之说,难以解释。
这‘地圆说’或可一试。”
朝堂顿时分为两派。
保守派怒斥“背弃祖宗”,革新派则主张“兼收并蓄”。
争论声越来越大,几乎要演变成争吵。
“肃静!”蔡靖一拍扶手。
大殿顿时安静。
“诸卿争论,朕听明白了。”
蔡靖缓缓道,“但朕想问一句:
若这‘地圆说’是错的,为何罗马人能凭此说绘制海图,远航万里?
若‘天圆地方’绝对正确,为何我朝海船常因计算误差而触礁?”
他起身,走到阿波罗尼奥斯面前:
“学者先生,你可有办法证明大地是圆的?”
通译转述后,阿波罗尼奥斯想了想,答道:
“有两个方法。
第一,船只远航时,先消失的是船身,最后才是桅杆;
第二,在不同地方观测北极星,角度不同。”
蔡靖点头,转向众臣:
“传旨:命格物院、太史署联合验证。
若验证属实,则修正历法、海图;
若不属实,则弃之不用。
真理不怕验证,怕的是固步自封。”
这话既给了革新派机会,又安抚了保守派——一切以实证为准。
接下来的医学部分,争议更大。
张菖蒲汇报:“罗马医学重解剖,认为要知疾病,须知人体构造。
臣臣在亚历山大港,曾亲眼见过人体解剖。”
“什么?!”
连诸葛亮都变了脸色,“剖解人体,大逆不道!”
“丞相容禀。”
张菖蒲不卑不亢,“正因见过解剖,臣才明白许多疾病根源。
比如肠痈(阑尾炎),实为一段肠子溃烂,若早期切除,可保性命。
而按传统医法,只能等死。”
她取出一卷图谱:
“此乃人体内部结构图,是罗马学者赠予。臣以为,此图可救万千性命。”
殿内鸦雀无声。
剖解人体的冲击,比地圆说更大。
蔡靖沉思良久,缓缓道:
“此事暂且搁置。
图谱由太医署封存,非朕亲准,不得翻阅。”
这是妥协,但也留了余地。
最后,轮到了那个最震撼的消息。
张菖蒲深吸一口气:
“陛下,臣等在航行去罗马时,曾遇一批从更南方来的商贾。
据他们说,穿过南海向南航行月余,有一片广袤大陆,其周岛屿密布,气候炎热,土地肥沃,而居民稀少,仍处蒙昧时代。”
“那片大陆有多大?”蔡靖问出了所有人关心的问题。
“按他们说至少有帝国那么大。”
殿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比整个大魏还要大?
“可有海图?”蔡靖声音微颤。
“有,但不完整。”
张菖蒲呈上一卷羊皮,“商贾只给了部分航线,说要完整海图,需重金购买。”
蔡靖展开海图——虽然简陋,但确实描绘出了一片前所未见的陆地轮廓。
这一刻,他明白了母亲为何如此重视这个传闻。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大魏的未来,将不再局限于中原、草原、南海。
一片更加广阔的天地,正在向这个东方帝国招手。
朝会从清晨持续到午后。
散朝时,百官议论纷纷,有人兴奋,有人忧虑,有人茫然。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听到的一切,将改变大魏的未来。
散朝后,蔡靖在文华殿单独召见张菖蒲。
“张医正,这一路辛苦了。”
他亲自为这位女官斟茶,“三年远行,九死一生,本殿下代天下百姓谢你。”
张菖蒲慌忙跪倒:“臣不敢当!此乃臣之本分。”
“起来说话。”
蔡靖温声道,“你方才在朝堂上说,罗马学者赠你人体图谱。
我问你,若真让你在大魏推行解剖之学,你会怎么做?”
张菖蒲思索片刻,郑重道:
“臣会先从死刑犯开始——若有罪大恶极者,处决后允太医署解剖研究,并记录在案。
待积累足够案例,再编纂医书。
同时,加强医者道德训诫,绝不允许滥杀无辜。”
“循序渐进,兼顾伦理。”
蔡靖点头,“此事本殿下准了。但记住,必须谨慎,每一步都要我亲自过目。”
“臣遵旨!”
“还有那个新大陆”
蔡靖目光灼灼,“你相信真的存在吗?”
“臣”张菖蒲迟疑一瞬,“臣原本半信半疑。
但在归途经过南海时,刘靖都督说,近年常有奇异海流,将一些从未见过的树种、果实冲到岸边。
那些树种与大魏的皆不相同。”
蔡靖心脏狂跳。
这几乎是确凿的证据了。
“我知道了。你且回去好生休养,太医署正使之位,本殿下给你留着。”
“谢殿下!”
张菖蒲退下后,蔡靖独坐殿中,对着那卷简陋的海图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诸葛亮悄然入内。
“靖儿还在想新大陆之事?”
“父亲来了。”
蔡靖示意他坐下,“你说,这片大陆,该不该探?”
“该,也不该。”
诸葛亮沉吟,“该,因为若真有沃土万里,乃天赐大魏;
不该,因为此时国内未稳,江南有患,曹丕虎视眈眈。
若大举探险,恐顾此失彼。”
“那若不大举,只小探呢?”
“你的意思是”
“派一支精干船队,十艘船,五百人,先去探路。”
蔡靖眼中闪着光,“不张扬,不惊动各方。待探明虚实,再作打算。”
诸葛亮眼睛一亮:“此计稳妥。只是谁可担此重任?”
“刘靖。”
蔡靖早有考虑,“他坐镇南海多年,熟悉海况。
再派周泰为副——此人熟悉水战,且新归顺,需立大功以固地位。”
“那朝中”
“对外只说,南海水师例行巡弋,演练远航。”
蔡靖道,“此事仅限你我,母皇,以及刘靖、周泰知晓。”
正商议间,徐庶匆匆入殿,面色凝重。
“殿下,江南急报!”
“讲。”
“山越各部异动。”
徐庶呈上密报,“会稽、豫章、庐陵三郡的山越部落,近日频繁联络,似在酝酿暴动。
据探子报,有不明身份之人穿梭各寨,疑似曹丕的人。”
果然来了。
蔡靖与诸葛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山越有多少人?”蔡靖问。
“散居各山,难以统计。但若聚集起来,不下十万。”
徐庶道,“更麻烦的是,他们熟悉地形,神出鬼没,历代剿而不灭。”
诸葛亮补充:“孙权在位时,曾七征山越,最多时俘获十余万,但仍未根除。此患不除,扬州难安。”
蔡靖走到江南舆图前,凝视着那片绵延的群山。
“父亲,当年孙权是如何对付山越的?”
“以剿为主,俘获后迁出山地,分散安置。”
诸葛亮道,“但山越恋土,常有逃归。且山地贫瘠,迁出后生计困难,易再生变。”
“所以剿抚并重才是正道。”
蔡靖已有思路,“传旨:命吕蒙率军三万进驻会稽,但暂不进攻。
同时,派能言善辩之士入山,告诉山越各部——凡归顺者,授田免赋;
其首领子弟,可入地方学堂;
若愿从军,待遇与汉军同。”
他顿了顿:“再告诉各寨,朝廷已知曹丕挑拨之计。
若有人执迷不悟,待大军进山,玉石俱焚。”
“若他们不信呢?”
“那就打一仗。”
蔡靖语气转冷,“选一个最强硬的部落,雷霆击破,然后厚待俘虏。
让其他部落看到——顺者昌,逆者亡。”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诸葛亮和徐庶皆点头称善。
腊月十五,圣旨发出。
江南的雪下得比洛阳晚,但一旦下起来,便是漫山遍野。
会稽郡的深山中,最大的山越部落“虎头寨”正在举行祭祀。
寨主孟雄是个四十余岁的汉子,脸上涂着靛青纹面,正对着一尊石虎图腾跪拜。
“山神在上,汉人欺我太甚!
今有海外曹公遣使来盟,愿助我山越复国。
儿郎们,你们说,该当如何?”
“战!战!战!”
数百山越战士举刀高呼。
一个汉人装束的中年文士站在孟雄身侧,正是司马懿派来的使者。
他微笑着递上一卷帛书:
“孟寨主,曹公有言:
若山越起事,牵制江南汉军,待曹公北上时,封寨主为‘越王’,永镇江南。”
孟雄接过帛书,虽然不识字,但上面的印章是做不了假的。
正当他要答应时,寨外忽然传来喧哗。
“寨主!魏使者求见!”
“魏使?”
孟雄皱眉,“带进来。”
来人是个三十余岁的文官,名唤蒋琬,是诸葛亮举荐的能吏。
他孤身一人,只带了两名随从,却气度从容。
“在下蒋琬,奉大魏太子之命,特来拜会孟寨主。”
“太子?”
孟雄冷笑,“那个十六岁的娃娃?他能做什么主?”
“寨主此言差矣。”
蒋琬不卑不亢,“太子半年前南巡,平云梦水匪,收周泰猛将,定江南人心。
如今江南各州,皆服太子之威。”
他话锋一转:
“今日琬来,是给寨主和虎头寨的兄弟们送一份富贵。”
“什么富贵?”
“第一,凡虎头寨山越,愿出山归农者,每人授田二十亩,免赋三年;
第二,寨中勇士愿从军者,编入大魏边军,立功受赏,与汉军同;
第三,”蒋琬看向孟雄,“寨主若愿归顺,授会稽郡尉,领五品官身,子孙可参加科举。”
这条件比曹丕的“越王”实在得多。
寨中几个头目眼神闪烁。
曹丕使者急了:“孟寨主,莫听这人花言巧语!他们惯会欺骗!”
“欺骗?”
蒋琬冷笑,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此乃太子亲笔《安越诏》,盖有传国玉玺。
寨主可派人去山外打听,去岁归顺的云梦水匪,如今是何待遇?”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
“当然,寨主若执意与朝廷为敌吕蒙将军的三万大军已至会稽。
寨主可曾想过,虎头寨能挡几日?”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孟雄沉默了。
他看看曹丕使者,又看看蒋琬,再看看寨中兄弟渴望的眼神,终于长叹一声。
“蒋先生,请回禀太子:孟雄愿降。”
“寨主英明。”
蒋琬躬身,“三日后,请寨主至会稽城,吕将军将亲自为您授官。”
曹丕使者见势不妙,欲悄悄溜走,却被山越战士拦住。
“此人挑拨离间,意图害我全寨。”
孟雄冷声道,“绑了,送交蒋先生。”
腊月廿三,捷报传回洛阳。
虎头寨归顺,山越之患缓解大半。
曹丕的阴谋再次破产。
蔡靖在文华殿接到奏报,终于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刘昭匆匆求见。
“殿下,臣整理西行典籍时,发现一件蹊跷事。”
她呈上一卷罗马文献的译文,“这段记载说,罗马国内近年内乱频发,皇帝更迭频繁。
而每次内乱,都有‘东方商贾’暗中资助某一方”
东方商贾?
蔡靖忽然想起母亲曾经的担忧——曹丕在南海,会不会通过贸易积累财富,进而干涉西方政局?
“继续查。”
他沉声道,“查清这些‘东方商贾’的来历,查清他们与曹丕的关系。”
窗外,又下起了雪。
腊月的洛阳,看似平静,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积聚。
而在南海的巴拉望岛,曹丕接到了山越失败的消息。
他面无表情地烧掉密报,对司马懿道:
“山越无用。看来,我们得另想办法了。”
“主公,臣有一计。”
司马懿眼中闪着幽光,“既然从外部难破,不如从内部”
“内部?”
“对。蔡靖推行新政,虽得寒门、百姓拥护,但触动利益者众多。
我们何不暗中资助朝中反对派,让他们从内部瓦解大魏?”
曹丕眼睛一亮:
“具体如何操作?”
“比如”
司马懿压低声音,“资助那些被新政打压的世家,让他们在地方制造麻烦;
又比如,收买朝中官员,散播谣言,离间君臣”
“好!”
曹丕拍案,“此事交给你全权处理。记住,要隐秘,要持久。朕等得起。”
海浪声中,一场更加隐蔽的战争,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