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五年九月,秋风渐起。
黄河水患虽已平息,但蔡靖面临的挑战并未减少。
这日朝会,新任荆州刺史杜畿呈上了一份让朝堂为之震动的奏报。
“殿下,荆州、扬州交界处的云梦泽(今洞庭湖一带)近年湖面扩张,淹没沿岸良田二十余万亩。
更严重的是,湖中水匪猖獗,以‘云梦十八寨’为首,聚众万余,劫掠商船,骚扰百姓,地方官府屡剿不灭。”
杜畿是蔡琰亲自简拔的寒门官员,以刚正敢言着称。
他呈上的奏报中附有一张云梦泽的水系图,标注了水匪的十八处巢穴。
“万余水匪?”
蔡靖眉头紧锁,“为何至今才报?”
“回殿下,前些年朝廷忙于北疆战事、新政推行,荆州地方官员多报喜不报忧。
臣到任后微服查访,方知情况严重。”
杜畿沉声道,“更令人担忧的是,这些水匪中,多有前东吴水军旧部,他们熟悉水战,船只精良,绝非寻常盗寇。”
又是江东旧部。
蔡靖与诸葛亮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背后,恐怕不止是水匪作乱那么简单。
“诸位有何见解?”蔡靖环视群臣。
户部尚书陈群率先道:
“殿下,今岁治河已耗巨资,若再兴兵剿匪,国库恐难支撑。
且云梦泽水域复杂,大举用兵未必奏效。”
工部尚书马钧却道:
“臣臣以为,剿匪需剿,但更要治本。
云梦泽扩张,主因是上游滥伐林木,水土流失,泥沙淤积。
当当从疏通水道、植树固土入手。”
“马尚书言之有理。”
诸葛亮缓缓开口,“然水匪不除,治水工程难以开展。
臣建议,可派精干水军,以剿抚并重之策,先破其主力,再招抚余众。”
蔡靖沉吟片刻,忽然问杜畿:
“杜刺史,依你之见,这些水匪所求为何?真是只为劫掠?”
杜畿迟疑一瞬,低声道:
“臣审讯过被俘的水匪小头目。
据其供述,云梦十八寨的大当家,乃前东吴水军都督朱然之侄朱桓。
此人曾放言‘待曹公北上,当里应外合,光复东吴’。”
殿内气氛骤然凝重。
曹丕、江东旧部、云梦水匪,这三者终于串联起来了。
这不再是简单的匪患,而是蓄谋已久的叛乱前奏。
“好一个曹丕。”
蔡靖冷笑,“北疆刚定,他就想在南方动手了。”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云梦泽:
“传旨:命镇南将军吕蒙率水军五千,战船百艘,即日剿灭云梦水匪。
再命杜畿统筹治水工程,工部、户部全力配合。”
顿了顿,他又道:
“至于曹丕传令刘靖,加强南海巡防。
若发现曹丕船队北上,不必请示,立即拦截。”
“殿下英明!”众臣齐声。
退朝后,蔡靖照例去探望母亲。
蔡琰的病情时好时坏,今日精神尚可,正在听刘昭讲解新编的《新政纪要》。
见儿子进来,她示意刘昭退下。
“云梦泽的事,朕听说了。”
蔡琰开门见山,“你打算亲自去一趟?”
蔡靖一怔:“母皇如何得知?”
“你让吕蒙率水军南下,却未明确剿匪期限,这分明是留有余地。”
蔡琰微笑,“你是在等——等一个亲自南巡的时机。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母亲。
蔡靖如实道:“儿臣确有此意。
云梦泽之事牵涉江东旧部、曹丕阴谋,非亲往不能彻查。
且南方各州,儿臣还未曾巡视”
“该去。”
蔡琰打断他,“不仅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
让南方那些心怀叵测的人看看,大魏的储君是什么气度。”
她示意儿子坐下,语气转为严肃:
“但你要记住,南巡不是游山玩水。
此去有三件事必须办妥:
第一,彻底解决云梦水匪,不留后患;
第二,巡视长江防务,为将来可能的大战做准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安抚江南士民之心。”
“江南士民之心?”
“对。”
蔡琰缓缓道,“自孙权归降,江南表面臣服,实则人心未定。
那些世家大族,虽不敢明着反对朝廷,但暗地里仍以‘吴人’自居。
你要让他们明白,如今是大魏天下,汉人、吴人,皆是大魏子民。”
蔡靖郑重记下。
“还有,”蔡琰从枕下取出一枚玉玺,
“这是当年孙权归降时献上的‘吴王玺’,你带上。
若遇江南世家为难,可示此玺,告诉他们——顺者昌,逆者亡。”
这枚温润的玉佩,承载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蔡靖双手接过,感觉沉甸甸的。
“儿臣定不辱命。”
九月中旬,太子南巡的消息传出。
朝中反应不一。
诸葛亮等老臣支持,认为太子该亲历四方;
但也有官员担忧,认为储君离京,万一京中生变
“有朕在,京中乱不了。”
蔡琰在病榻上召见几位重臣,语气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子南巡期间,朝政由孔明总揽,徐庶执掌禁军。诸卿各司其职,勿负朕望。”
圣心已决,无人再敢异议。
九月廿五,南巡队伍自洛阳出发。
这次规模远超寻常巡幸——太子仪仗、三千禁军护卫、随行官员百余人,还有格物院派出的十名工匠,准备考察南方水利、改良农具。
离京前夜,蔡靖独自在文华殿整理行装。
刘昭求见,呈上一卷书册。
“殿下,这是臣整理的《江南世家谱系》,记录了各大家族的关系、产业、立场。”
刘昭低声道,“南巡途中,或有用处。”
蔡靖接过,见记载详实,连各家族间的姻亲关系、利益纠葛都标注清楚,赞道:
“刘编修用心了。此番南巡,你可愿随行?”
刘昭眼睛一亮:“臣愿往!”
“好。明日随驾出发。”
九月廿六,南巡队伍渡过黄河,进入兖州地界。
沿途所见,让蔡靖心情复杂。
兖州曾是曹操起家之地,世家势力盘根错节。
虽然新政推行数年,但许多地方仍能看到豪强庄园、私兵部曲。
这日在东郡,蔡靖召见当地官员。
郡守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吏,说话滴水不漏,问及清丈田亩、减免赋税等事,皆以“正在办理”“已有成效”敷衍。
蔡靖不动声色,待郡守退下后,问随行的暗卫:“此人背景如何?”
“东郡张氏女婿,其子娶了清河崔氏旁支之女。”
暗卫早已查清,“去岁清丈田亩,张家隐匿田地五千亩,只报了三千。”
“好一个‘正在办理’。”蔡靖冷笑,“传杜畿来。”
杜畿时任荆州刺史,但蔡靖临行前特命他随行,就是为了处置这类地方吏治。
“杜卿,东郡之事,交给你了。”
蔡靖道,“给你三日时间,查清郡守及其关联家族的所有问题。
若证据确凿,就地免职,押送洛阳。”
“臣领旨!”
杜畿素以铁面无私着称,正适合做这把刀。
三日后,东郡郡守被免,张家、崔家等涉案家族罚没家产半数。
消息传开,沿途各州郡官员无不凛然,再不敢敷衍搪塞。
十月初,队伍进入徐州。
这里情况大不相同。
徐州刺史是蔡琰当年提拔的陈登之子陈肃,秉承父志,大力推行新政。
沿途所见,学堂遍布,水利完善,市井繁荣。
“殿下请看,这是徐州新修的‘郑国渠’支流,可灌溉良田三十万亩。”
陈肃亲自引路讲解,“还有这些‘劝学堂’,去岁共招收学子两千余人,其中寒门子弟占了七成。”
蔡靖视察了几所学堂,见学子们或读经义,或学算学,甚至有女子学堂教授医术、纺织,心中大为欣慰。
“陈刺史治理有方,当为天下楷模。”
他当场嘉奖,“传旨:擢陈肃为徐州牧。”
这既是表彰,也是做给其他官员看——只要实心办事,朝廷不吝封赏。
十月十五,队伍抵达长江北岸的广陵郡(今扬州)。
隔江望去,江南烟雨朦胧,别有一番景象。
但蔡靖无心赏景,因为吕蒙已在此等候多日。
“参见太子殿下。”
吕蒙一身戎装,风尘仆仆,“云梦水匪之事,已有进展。”
“讲。”
“臣率水军南下后,先破其外围六寨,俘获三千余人。
据俘虏供述,朱桓主力龟缩在云梦泽深处的‘蛟龙岛’,凭借复杂水道负隅顽抗。”
吕蒙呈上水图,“更棘手的是,岛上不仅有水匪,还有从南海来的‘客卿’。”
“曹丕的人?”
“正是。”
吕蒙点头,“约三百余人,携有精良弓弩,甚至有几具小型投石机。
臣怀疑,曹丕这是以水匪为幌子,在江南建立据点。”
果然如此。蔡靖凝视水图,忽然问:
“蛟龙岛地形如何?”
“四面环水,岛中有山,易守难攻。
且周边水道暗礁密布,大船难入,小船又易遭埋伏。”
“若是围而不攻呢?”
“岛上存粮充足,至少可撑半年。”
吕蒙苦笑,“且时间拖得越久,江南观望的世家越可能动摇。”
蔡靖沉思良久,忽然道:
“吕将军,若我们不攻岛呢?”
“不攻?”
“对,攻心。”
蔡靖眼中闪过锐光,
“传令:在云梦泽周边各州县张贴告示,凡水匪主动投降者,免罪;
带器械投降者,赏银;
擒获头目来降者,封官。
再派人潜入江南世家,告诉他们——朝廷剿匪,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若有人敢暗中支援水匪,以通敌论处。”
这是双管齐下——既瓦解水匪军心,又切断其外援。
吕蒙眼睛一亮:
“殿下此计甚妙!臣这就去办。”
十日后,效果初显。
先是几股小规模水匪偷偷上岸投降,带来重要情报:
蛟龙岛上的存粮,其实只够三个月;
所谓的“南海客卿”,与朱桓并不和睦,常因指挥权争吵。
接着,江南几个原本态度暧昧的世家,纷纷上表效忠,有的甚至主动提供水匪的情报。
十一月初,转机出现。
一个叫周泰的水匪头目,原是东吴水军校尉,因不满朱桓滥杀无辜,率本部八百人夜袭南海客卿驻地,斩杀其头领,而后乘船来降。
“罪民周泰,叩见太子殿下!”
这个满脸刀疤的汉子跪在蔡靖面前,双手奉上南海客卿头领的首级,
“朱桓残暴不仁,岛上有兄弟欲降,皆被其斩杀。
罪民忍无可忍,愿为殿下前驱,攻打蛟龙岛!”
蔡靖亲自扶起周泰:
“周将军弃暗投明,乃大义之举。此战若成,本王不吝封赏。”
他当即调整部署:以周泰所部为先锋,吕蒙水军主力跟进,三日后发起总攻。
十一月初五,决战之日。
周泰熟悉水道,率船队避开暗礁,直扑蛟龙岛南侧。
朱桓仓促应战,双方在岛外水域展开激战。
吕蒙则率主力从东、西两面夹击。
新式连弩车在此战大显神威——安装在战船上的弩车可连发二十矢,射程达三百步,打得水匪抬不起头。
战至午时,朱桓退守岛上山寨。
周泰率敢死队率先登岸,与守军展开肉搏。
蔡靖站在指挥船上,用千里镜观察战况。见周泰身中三箭仍冲锋在前,不禁动容:
“真猛将也!”
吕蒙在旁道:“此人当年在东吴便有‘江表虎臣’之称。若能收服,可为大魏水军添一臂膀。”
最终,在日落时分,山寨攻破。
朱桓在最后的石堡中自焚而死。
南海来的三百客卿,除数十人战死外,其余皆被俘。
清理战场时,发现了重要证据——朱桓与曹丕的往来书信,还有曹丕承诺的“事成之后,封朱桓为吴王”的密约。
“曹丕真是贼心不死。”
蔡靖看着这些信件,冷笑,“把这些妥善保管,将来有用。”
十一月初十,蔡靖在广陵郡接见投降的水匪头目。
除周泰外,还有七人,皆是东吴旧部。
蔡靖按承诺一一封赏:
周泰授水军校尉,其余各授都尉、司马等职,皆编入吕蒙麾下。
“尔等既归大魏,当恪尽职守,护卫疆土。”
蔡靖训诫,“过去之事,既往不咎。但若再生二心”
“末将等誓死效忠!”众人跪地齐声。
安抚完降将,蔡靖开始巡视长江防务。
从广陵到武昌,他沿途视察水寨、检阅水军、召见地方官员。
每到一处,必强调“长江天堑,固若金汤;水军强盛,国泰民安”。
这话既是说给江南百姓听,也是说给对岸可能存在的耳目听。
十一月末,蔡靖抵达此行最后一站——武昌。
这里是前东吴故都,也是江南世家最集中的地方。
蔡靖在此设宴,邀请江南各大家族赴会。
出乎意料的是,几乎所有人都来了。
就连曾经与朱桓有联系的几个家族,也战战兢兢地出席。
宴会上,蔡靖展示了缴获的曹丕密信,当众宣读:
“若得江南,当复东吴旧制,还世家权柄”
读到这里,他环视众人:
“诸公听听,这就是曹丕的承诺。
可你们想过没有,他若真能复辟东吴,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无人应答。
“我告诉你们——”
蔡靖改了自称,语气凌厉,“他会清洗!清洗所有在他逃亡期间,归顺大魏的家族!
因为在他眼中,你们都是叛徒!”
这话如重锤击在每个人心上。
几个曾与曹丕暗通款曲的家主,脸色煞白。
“当然,”蔡靖语气稍缓,“过去之事,朝廷可以不计较。
但从今往后,若再有人暗中勾结外敌,莫怪国法无情。”
他举起酒杯:
“这一杯,敬江南的安定繁荣。
愿从今往后,江南江北,皆为大魏乐土!”
“愿江南江北,皆为大魏乐土!”众人举杯齐声。
这场宴会,彻底稳住了江南人心。
十二月初,蔡靖启程回京。
临行前,他接到洛阳急报——西行使团,回来了。
“张菖蒲他们回来了?”
蔡靖激动得声音发颤,“何时到的?现在何处?”
“十一月底抵达广州,现正乘官船北上,预计半月后可抵洛阳。”
信使禀报,“使团完好,且带回大量典籍、器物,还有几位罗马学者。”
罗马学者!
蔡靖想起母亲“睁眼看世界”的嘱托,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他恨不能立即飞回洛阳,但又必须按计划完成南巡。
“传令:使团抵洛后,妥善安置,待朕回京亲自接见。”
“殿下,还有一事。”
信使低声道,“太医署奏报,陛下近日病情似有好转。”
“什么?”蔡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医正说,陛下服用新药后,咳血减少,精神渐佳。虽未痊愈,但确有好转迹象。”
蔡靖仰头望天,泪水夺眶而出。
老天有眼!母亲还能陪他更久一些!
他当即下令:“加快行程,我要早日回京!”
车轮滚滚,驶向北方。
蔡靖坐在车中,心早已飞回洛阳。
这半年的南巡,他平定了云梦水匪,稳住了江南人心,巡视了长江防务。
那不是书本上的教条,而是在田间地头、市井街巷、军营水寨中,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实感。
车外,飘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蔡靖掀开车帘,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轻声自语:
“母皇,儿臣回来了。您要等着儿臣,等着听西行使团的故事,等着看大魏开启一个更加辉煌的时代”
而在遥远的南海,曹丕接到了云梦泽失利的消息。
“废物!朱桓这个废物!”
他暴怒地砸碎了手中的酒杯,“三万水匪,经营数年,竟连三个月都没撑住!”
司马懿平静地捡起碎片:
“主公息怒。此战失利,主因是蔡靖手段高明——剿抚并重,分化瓦解。此人确实不可小觑。”
“那现在怎么办?”
曹丕喘着粗气,“云梦泽据点已失,江南世家被震慑,我们还有机会吗?”
“有。”
司马懿眼中闪过精光,“云梦泽只是明棋,我们还有暗棋。
主公可记得,当年孙权归降时,有一批人并未随行”
曹丕眼睛一亮:“你是说山越?”
“对。山越各部散居江南山区,历来不服王化。
若我们能联络他们,在江南制造混乱,届时再挥师北上”
“好!”
曹丕重新燃起希望,“此事交给你去办。记住,要隐秘,要快。”
“臣明白。”
海浪拍岸,涛声依旧。
但这一次,曹丕知道,他不能再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