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五年的六月，洛阳城进入了一年中最炎热的时节。
紫宸殿东侧的“文华殿”如今成了太子监国的理政之所。
每日卯时初刻，蔡靖便在此接见百官，处理奏章，学习治国之道。
六月初三，他迎来了监国后的第一个重大考验——黄河水患。
“殿下，河内、陈留、东郡三地急报，黄河决口十三处，淹没农田四十万亩，灾民逾十万。”
户部尚书陈群呈上厚厚的灾情奏报，面色凝重，“夏粮绝收已成定局，若秋粮再误，恐生民变。”
蔡靖仔细翻阅奏报，眉头紧锁。
这些数字背后，是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是四十万亩良田化为泽国。
“工部有何对策？”他转向新任工部尚书马钧。
马钧如今说话虽仍口吃，但在朝堂上已能流畅表达：
“臣臣已派员勘察。
此次决口，主因是去岁修缮不力，加之今春雨水偏多。
当务之急是堵口、分流、安置灾民。”
“需要多少银钱？”
“至少三百万贯。”
陈群答道，“然国库今岁预算已定，北疆军费、南海水师、格物院研发皆需用钱，一时难以筹措。”
殿内陷入沉默。
三百万贯不是小数目，几乎相当于大魏一年赋税的一成。
蔡靖沉思片刻，忽然问道：
“那些被查抄的世家资产，现归何处？”
“暂存少府，待陛下发落。”
陈群不解，“殿下问此何意？”
“取一百五十万贯用于治河。”
蔡靖决断，“再从内帑拨五十万，剩余一百万，发行‘河工债’向民间募集。”
“河工债？”众人皆愕然。
“对。”蔡靖解释，“朝廷向富商大贾借款，年息五分，三年为期，以未来赋税为抵。
此债可转让、可交易，若急需用钱，可向官府兑现。”
这个想法来自他读过的母亲笔记，据相关记载，周赧王欲发兵攻秦，因缺乏军费，便向国中富民借贷，并与之立券，约定班师之日以所得卤获出息偿还。
但战争失败后，周赧王无力偿还债务，只好躲到高台之上，“债台高筑”的成语便由此而来。
母亲笔记里完善了这个制度。
虽不够完善，但解燃眉之急足矣。
诸葛亮眼睛一亮：
“殿下此策甚妙！
既解钱财之困，又让民间资本为国所用。
只是年息五分是否过高？”
“不高不足以吸引人。”
蔡靖道，“待灾情缓解，朝廷信誉建立，日后可发行利息更低的国债，用于水利、道路等长远建设。”
他顿了顿：
“此外，传旨各州：
凡捐粮百石以上者，赐‘义民’匾额；
捐千石以上者，子弟可优先入地方学堂。
本太子要让他们知道，为国出力，朝廷不忘。”
这一系列举措，既有应急之策，又有长远考虑。
殿内众臣相视颔首——这位太子，确有实才。
退朝后，蔡靖去寝宫探望母亲。
蔡琰病情时好时坏，今日精神尚可，正倚在榻上看书。
见儿子进来，她放下书卷：
“听说你在朝上提出了‘河工债’？”
“母皇都知道了？”
蔡靖有些紧张，“儿臣是否太过激进？”
“不，很好。”
蔡琰微笑，“治大国如烹小鲜，既要循规蹈矩，也要敢于创新。你这河工债，便是创新。”
她示意儿子坐下：
“但你要记住，任何新政，都要考虑执行之难。
那些世家富商，你让他们出钱，他们愿意吗？”
“儿臣想过。”
蔡靖道，“所以给了利息，给了名誉，还给了子弟优先入学的机会。
对他们而言，这是投资，不是施舍。”
“还不够。”
蔡琰摇头，“你要给他们最想要的——地位。”
“地位？”
“对。捐万贯者，可入‘义商堂’，其子弟参加科举，可加分；
捐十万贯者，赐散官，虽无实权，但有官身。”
蔡靖恍然。
母亲这是要把新兴的商人阶层，也纳入统治基础之中。
“儿臣明白了。明日便补发此令。”
“还有一事。”
蔡琰看着他，“治河不能只靠堵，还要靠疏。
马钧提出的分流之策，你要全力支持。
必要时，可调北疆屯军参与工事——既能加快进度，也能让军队与百姓共患难，增进感情。”
这又是深谋远虑。蔡靖郑重记下。
离开寝宫时，蔡琰忽然叫住他：
“靖儿，你可知为何朕让你从治河开始？”
蔡靖想了想：“因为治河关乎民生，最能考验为政者的能力？”
“这是一方面。”
蔡琰缓缓道，“更重要的是，治河需要协调各方——地方官、工部、户部、军队、百姓、富商。
你能把这件事办好，朝中就不会再有人质疑你的能力。”
原来如此。母亲这是在为他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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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治河令发出。
出乎意料的是，响应最积极的不是洛阳富商，而是扬州、益州的商贾。
他们通过水路运来粮食、药材，甚至派来自家的工匠参与河工。
“殿下，这是扬州商帮首领沈家的捐单——粮食五千石，白银十万两。”
陈群呈上清单时，手都在颤抖，
“他说，当年若无朝廷鼓励商贾，扬州商路难通。今日报恩，理所应当。”
蔡靖感慨。母亲新政不过五年，民心已开始汇聚。
更让人感动的是北疆将士。
赵云接到调令后，不仅派出一万屯军，还让各营捐献三日口粮，共筹得粮食两万石。
“将士们说，他们在北疆吃的是百姓种的粮，如今百姓有难，理应回报。”
信使转述赵云的话时，殿内不少老臣红了眼眶。
至六月底，黄河十三处决口堵住十一处，灾民得到安置，秋粮补种完成大半。
七月初一，蔡靖在文华殿接见治河功臣。
沈氏是个五十余岁的精瘦男子，见到太子有些紧张，但说话条理清晰：
“草民以为，治河非一时之功。
朝廷应在各险要河段设‘河工署’，常年养护，防患未然。”
“沈先生所言极是。”
蔡靖赞许，“本王已命工部拟定章程，日后河工署官员，可从熟悉水性的商帮子弟中选拔。”
这是前所未有的恩典——商人子弟可为官，虽是技术官，但已是破天荒。
沈氏激动跪拜：
“殿下圣明！草民草民愿再捐五万两，用于河工署筹建！”
其他商贾纷纷效仿，当场认捐超过三十万两。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终于意识到——时代真的变了。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息。
七月初五夜，蔡靖收到密报：
江东有三家豪强秘密聚会，参与者中竟有前东吴旧臣诸葛瑾之子诸葛恪。
“诸葛恪不是在武昌隐居吗？”蔡靖皱眉。
“上月悄然离开，不知所踪。”暗卫首领低声道，“臣怀疑，他去了南海。”
南海，曹丕。
蔡靖想起母亲的话，心中警铃大作。
他立即传令：“加强长江防线，所有过往船只严加盘查。
再传令刘靖：七洲洋水寨进入战备状态。”
“殿下，是否需要禀报陛下？”
蔡靖沉吟片刻，摇头：
“母皇需要静养。此事本王处理。”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面对重大危机。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慌张，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七月十五，月圆之夜。
洛阳城暗流涌动。
据暗卫密报，有几股势力正在暗中串联，意图在皇帝病重、太子年幼的时机发难。
“都有哪些人？”蔡靖在文华殿密室里问。
“为首的是前太常卿之子杨修——就是杨彪那个被流放的儿子，不知何时潜回洛阳。”暗卫首领禀报，“还有太原王氏的几个旁支，清河崔氏的远亲，甚至有宫中内侍。”
“内侍？”蔡靖眼神一冷，“谁？”
“尚膳监太监李福，原是崔家送进宫的眼线。”
蔡靖握紧拳头。这些人，真是无孔不入。
“他们计划如何？”
“三日后，陛下需服用新药。
他们打算在药中做手脚，让陛下病情‘突然加重’，然后趁乱逼宫，立原河间王刘陔为帝。”
好毒的计策！
若母皇真的出事，自己这个太子根基未稳，难保不会有人动摇。
“河间王现在何处？”
“在宫中‘慈安堂’读书，由陛下指定的师傅教导，看似与外界隔绝。
但臣发现，每天给他送饭的小太监，是李福的干儿子。”
一环扣一环。
蔡靖深吸一口气：
“既然他们要玩，本王就陪他们玩到底。”
他当即做出部署：
第一，让秦罗敷亲自监督陛下用药，所有药材从采购到煎制，全程监控；
第二，暗中替换河间王的侍从，全部换成可靠之人；
第三，在杨修等人聚会之地布下天罗地网，人赃并获。
“记住，要抓现行。”
蔡靖叮嘱，“本王要让他们无可辩驳。”
七月十八，深夜。
洛阳城南一处废弃宅院，杨修与三十余人正在密谋。
烛光摇曳，映着一张张亢奋而扭曲的脸。
“明日午时，李福会在陛下的药中加入‘断肠草’汁液，无色无味，三个时辰后发作。”
杨修低声道，“届时陛下昏迷，太子必乱。我们便以‘清君侧’为名，率家兵控制宫门，迎河间王即位。”
“城防军那边”有人担忧。
“放心，北军都尉是我表兄，他已答应按兵不动。”
王家的一个子弟得意道，“南军都尉虽不表态，但也不会插手。”
“好！”
杨修拍案，“事成之后，诸君皆是从龙功臣！到时候，废除新政，恢复旧制，还我世家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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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举杯，正要庆贺，院门突然被撞开。
“都不许动！”
吕玲绮率三百禁军冲入，弓箭手占据墙头，“奉太子令，捉拿叛党！”
杨修大惊，欲拔剑反抗，被吕玲绮一脚踢飞。
其余人束手就擒。
在搜出的密信中，不仅有逼宫计划，还有与江东往来的证据——原来杨修逃回中原后，先去了江东，与诸葛恪密会，又经海路与曹丕取得联系。
“难怪乌桓军中有‘江左先生’。”
蔡靖看着供词，冷笑，“这些人，真是内外勾结，无所不用其极。”
当夜，涉案者全部下狱。
李福在尚膳监被抓时，怀中还藏着半瓶断肠草汁。
七月十九清晨，蔡靖向母亲禀报了此事。
蔡琰靠在榻上，听完后沉默良久，叹道：
“朕还是心软了。当年流放杨修，就该斩草除根。”
“母皇仁慈，是他们不知感恩。”
“仁慈”蔡琰苦笑，“帝王不能太仁慈。靖儿，这件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首恶当诛。”
蔡靖决然道，“杨修、李福及主要参与者，皆斩。
其余从犯，流放琼州（今海南），永不得返。
河间王刘陔年幼无知，可保全性命，但需迁出洛阳，革除封地。”
“那江东和曹丕”
“儿臣已传令刘靖，加强南海防务。至于江东——”
蔡靖眼中闪过寒光，“待处理完内患，儿臣要亲自去一趟。有些事，该做个了断了。”
蔡琰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你长大了。这件事，就按你说的办吧。”
顿了顿，她又道：
“不过，处置之后，你要施恩。
对那些没有参与叛乱的世家，该安抚的要安抚。
治国之道，一张一弛。”
“儿臣明白。”
七月廿一，午门。
杨修等十七人被押赴刑场。
围观百姓人山人海，唾骂声不绝。
“这些世家子弟，吃着朝廷的饭，还要砸朝廷的锅！”
“要不是太子英明，陛下就危险了！”
“该杀！都该杀！”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血淋淋的场面震慑了所有心怀不轨之人。
同日，蔡靖颁布《安民诏》，重申朝廷对守法世家的保护，同时宣布将在各州设立“劝学堂”，凡捐资助学者，朝廷立碑表彰。
硬的一手，软的一手。
朝野局势，渐渐稳定下来。
七月底，蔡靖接到赵云从北疆送来的奏报。
白狼山战后，乌桓残部陆续归降，共计三万余人。
赵云请示如何安置。
“此事重大，儿臣想听听母皇的意见。”
蔡靖带着奏报来到寝宫。
蔡琰仔细看过，缓缓道：“乌桓人也是人，不能尽杀，也不能放纵。朕的意见是——分而治之。”
“分而治之？”
“对。愿归农者，迁往河套、河西，与汉民杂居，授田耕作；
愿从军者，编入边军，但要分散到各营，不能成建制；
其贵族子弟，送入洛阳太学，学习汉文汉礼。
三代之后，便无乌桓、汉人之别。”
这是长远之策。蔡靖佩服母亲的胸怀。
“儿臣这就拟旨。”
“等等。”
蔡琰叫住他，“还有一事。北疆平定，该设‘安北都护府’了。你看谁合适？”
蔡靖想了想：“赵将军劳苦功高，本该让他回京颐养。
但北疆初定，非他不能镇抚。
儿臣想加封赵将军为安北大都护，总揽北疆军政。”
“那兵权呢？”
蔡琰问得犀利，“大都护掌兵，若是”
“所以儿臣要派监军。”
蔡靖早有考虑，“吕玲绮将军忠勇可嘉，可任副都护兼监军。
再调邓艾入幽州，负责屯田民政。
军政分离，互相制衡。”
蔡琰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你想得很周全。就这么办吧。”
八月初，圣旨发出。
赵云加封安北大都护，爵晋代国公；
吕玲绮为副都护、监军；
邓艾调任幽州刺史，专司屯田移民。
北疆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
而蔡靖，在经历这一系列事件后，也真正在朝堂站稳了脚跟。
那些曾经质疑他太年轻的老臣，如今见到他都会恭敬行礼。
但蔡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八月十五，中秋夜。
蔡靖陪母亲在御花园赏月。
蔡琰精神很好，甚至喝了一小杯桂花酒。
“靖儿，你看这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她望着夜空，“江山代代，也是如此。没有永远的王朝，只有永远的责任。”
“儿臣明白。定当竭尽全力，守好这片山河。”
“不只要守，还要开拓。”
蔡琰转头看他，“朕这一世，平定了北疆，稳住了中原，开通了南海。
但西边呢？更远的西方呢？
大魏的疆界，不该止于长城。”
她眼中闪着光：
“待你正式即位，要派人继续西行。
不仅要到罗马，还要到更远的地方。
我们要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儿臣谨记。”
月光如水，洒在母子二人身上。
蔡靖忽然有种预感——这样的夜晚，恐怕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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