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在二月底放榜。
今科取士九十人,其中寒门子弟占了六成,创下历考之最。
格物科榜首是个二十七岁的匠人,发明了可连发二十矢的“连弩车”;
算学科榜首则是那个扬州商贾之子,其海贸税制改革策论被户部采纳。
最让人意外的是经义科——榜首竟是个女子。
她叫刘昭,年二十二,其父刘烨。
她在试卷中大胆提出“经义当为实务服务”,并引用《周礼》论证工匠、商贾对国家的重要性,文采斐然,立意高远。
按惯例,经义科榜首当授“翰林院修撰”。
但女子为官,尚无先例。
放榜那日,刘昭在榜前被众人围观。
有赞叹者,有质疑者,更有世家子弟当场嘲讽:
“女子也来考科举,真是世风日下!”
刘昭不卑不亢:
“《诗经》三百篇,半出妇人之手;
《汉书》未成,班昭续之。
女子为何不能考科举?”
正争执间,一队禁军护卫着车驾到来。
蔡靖从车上走下,人群顿时安静。
“刘昭何在?”少年储君声音清朗。
刘昭上前行礼:“民女刘昭,参见靖王殿下。”
蔡靖仔细打量这个女子——布衣荆钗,但眉宇间有股书卷清气,眼神坚定。
“你的试卷,本王看了。”
他道,“‘经义当为实务服务’,此言深得治国之要。
本王已奏请母皇,破格授你为翰林院编修。你可愿意?”
人群哗然。
翰林院编修虽不高,但那是清贵之职,历来是储相之选。
女子得此官身,前所未有。
刘昭怔了怔,郑重跪拜:
“臣,谢陛下、殿下隆恩。
定当竭忠尽智,不负所托。”
此事如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千层浪。
反对者骂声一片,支持者拍手称快。
而更深层的意义在于——皇帝和储君,在女子为官这件事上,态度完全一致。
三月三,上巳节。
洛阳城外的洛水之滨,又到了士女游春的时节。
但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河畔多了一处特别的营地——格物院在此设展,展示今科举子的发明创造。
连弩车、风车提水器、新式织机……引得上万百姓围观。
蔡琰微服前来,站在人群中,听着百姓的议论。
“这车真能连发二十箭?那守城可厉害了!”
“听说是个匠人发明的,朝廷赏了五百金呢!”
“女子也能当官了,我家闺女是不是也能读书……”
蔡琰嘴角微扬。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新技术、新观念,在民间生根发芽。
远处,刘昭正在给几个士子讲解《周礼》中的“考工记”。
她一身浅青官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刘编修。”
蔡靖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今日讲解,可还顺利?”
刘昭转身行礼:
“回殿下,尚可。只是……仍有不少非议。”
“那就让他们非议。”
蔡靖望着洛水,“母皇常说,做大事者,不拘小节。
你既踏上这条路,便要有承受非议的勇气。”
“臣明白。”
班昭抬头,眼中闪着光,“臣愿做那开路之人,纵前路荆棘,亦不后悔。”
蔡靖看着她,忽然想起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也许,这个时代真的在变。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驰来,送信官跪呈急报:
“殿下!幽州急报——乌桓楼班撕毁和约,率五万骑南下,已破长城三处关口!”
蔡靖脸色骤变,接过急报细看。
原来,楼班回到草原后,因“不战而退”威信大损。
几个部落首领联合发难,逼他要么退位,要么南下掠边以补损失。
楼班选择了后者。
更严重的是,急报中提到——乌桓军中,出现了汉人装束的谋士。
“果然来了……”
蔡靖握紧拳头,“传令:即刻回宫!我要北上。”
上巳节的欢愉,被边关的烽火打断。
紫宸殿内,蔡琰看着急报,神色平静得可怕。
“楼班这是自寻死路。”
她放下军报,“子龙那边如何应对?”
诸葛亮道:“赵将军已调集八万精锐,分三路迎击。
但乌桓此次来势汹汹,且……有汉人为谋,恐非寻常劫掠。”
“汉人谋士……”
蔡琰冷笑,“查出来了吗?”
“据探马报,为首者名唤田续,原为并州军司马,去岁因贪墨被革职,后投奔乌桓。”
“又是并州。”
蔡琰眼中寒光一闪,“看来去岁的清洗,还不够彻底。”
她起身走到地图前:
“传旨赵云:不必死守,放乌桓入雁门谷,而后合围歼之。
这一战,朕要楼班有来无回。”
“那田续……”
“抓活的。”
蔡琰道,“朕要看看,究竟还有多少人,敢吃里扒外。”
旨意传出,北疆战云密布。
而在洛阳,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在同步进行。
三月初五,廷尉府在崔府搜出大量往来书信,其中涉及朝中官员十七人,地方官吏三十余人。
更令人震惊的是,有信中提到“今上若崩,当立河间王之后”。
河间王刘陔,是汉室远支宗亲,年方十岁,其母出自崔氏。
“他们连继位人都选好了。”
蔡琰看着那些信件,不怒反笑,
“朕还没死呢,就急着要换天了?”
诸葛亮等人跪伏在地,不敢作声。
“都起来。”
蔡琰淡淡道,“既然他们想玩,朕就陪他们玩到底。
传旨:崔林、崔琰下狱,涉案官员一律停职待查。
另,命河间王刘陔即日入京,朕要亲自教养。”
这最后一招极为狠辣——将刘陔控制起来,既断了崔家的念想,又显得皇帝宽宏大度。
三月中,北疆战事传来捷报。
赵云依计将乌桓引入雁门谷,而后火攻、滚石、箭雨齐下,歼敌两万余,俘万余。
楼班率残部突围时,被吕玲绮一箭射中右臂,狼狈北逃。
汉人谋士田续被生擒,押送洛阳。
与此同时,崔家的审讯也有了突破。
一个崔府老仆招供,去岁春,曾有神秘客来访,与崔林密谈至深夜。
那人的口音……带着江左味道。
“江左……”
蔡琰手指轻敲御案,“孙权的旧部,还是……曹丕的人?”
她忽然想起,去岁张横归顺时曾提过,南海常有来历不明的船只,与中原暗通消息。
“看来,这盘棋比朕想的更大。”
蔡琰望向南方,“传旨刘靖:
加强南海巡防,凡可疑船只,一律扣押。
朕倒要看看,还有多少牛鬼蛇神。”
三月末,蔡靖从并州回京。
少年黑了,瘦了,但眼神更加锐利。
他在紫宸殿向母亲详细禀报了半年历练所得,从屯田利弊到边军积弊,见解深刻。
“母皇,儿臣有一请。”
禀报完毕,蔡靖忽然跪地。
“讲。”
“儿臣愿在赴北疆,随赵将军学习军务。”
蔡靖抬头,“纸上得来终觉浅。要治国,需知兵。”
蔡琰凝视儿子良久,缓缓点头:
“准。但你要记住——为将者,当爱兵如子;
为君者,当惜民如命。
刀兵是不得已的手段,不是炫耀的资本。”
“儿臣谨记。”
四月初,蔡靖再次离京,北上幽州。
而洛阳的朝堂,在经过一轮清洗后,迎来了新的格局——寒门官员比例首次超过世家,女子为官者增至九人,格物院升格为与六部平行的“格物监”。
春风又绿江南岸。
但在这一片生机之下,所有人都感觉到——更大的风暴,正在积聚。
南海,巴拉望岛。
曹丕看着最新传来的情报,嘴角扬起笑意:
“蔡琰清洗北地世家,其子北上从军……中原,终于要乱了。”
司马懿却眉头紧锁:
“主公,蔡琰手段雷霆,此时起事,恐非良机。”
“那就再等等。”
曹丕望向北方,“等北疆战事吃紧,等朝中反对声浪再起,等那个皇帝……犯错误。”
他顿了顿:“对了,江左那边联系得如何?”
“已联络上三家豪强,皆对蔡琰新政不满。
他们答应,若主公起事,愿在江南响应。”
“好。”
曹丕眼中闪过野心的光芒,“三年,最多三年。朕要带着十万大军,重返中原。”
海浪拍岸,如战鼓声声。
而在洛阳深宫,蔡琰正对着一面铜镜,细细梳理鬓角白发。
镜中人,已不复年少。
但她眼中那团火,从未熄灭。
“这一世,朕改变了太多。”
她轻声自语,“但还不够……靖儿,你要快些长大。这万里江山,终究要交到你手里。”
窗外,春雨淅沥,洗净尘嚣。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雨过后,将是更加激烈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