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五年的二月,洛阳城在化雪的泥泞中迎来了春闱。
今年的科举与往年大不相同——这是新政推行后的第五次大考,也是蔡琰借并州之行肃清内患后的首次人才选拔。
朝野上下都明白,这次春闱的结果,将决定未来十年大魏的朝堂格局。
格物院西厅,蔡琰正与诸葛亮、荀彧、徐庶等重臣审阅春闱新规。
“陛下,今科增设‘格物’‘算学’两科,与经义科并列,各取三十名。”
诸葛亮呈上细则,“然礼部有议,称‘格物’乃工匠之术,列入科举恐失国体。”
“国体?”蔡琰放下朱笔,抬眼看向窗外渐绿的柳枝,
“什么是国体?是空谈经义、不知实务,让农田荒芜、水利失修?还是埋头实干,让百姓吃饱穿暖、国家强盛?”
她转过身,语气转厉:
“传朕旨意:今科三科并重,录取者皆授官身。若有异议,让他们来紫宸殿与朕当面理论。”
荀彧斟酌道:“陛下,此事或可稍作变通。
臣建议,经义科仍为主流,取五十名;
格物、算学各取二十名。
如此既显朝廷重实务,又不至过于激进。”
“可。”
蔡琰并非不懂妥协,“但有一条——今科考官,需有实务经验者占半数。
那些只知皓首穷经的老学究,让他们去教学生可以,但不能决定谁能做官。”
这个安排巧妙至极。考官结构的改变,将从根本上影响取士标准。
徐庶补充道:
“陛下,并州之事后,北地世家多有收敛。
但臣得密报,他们正在暗中串联,准备在春闱中推出自家子弟,以图重新掌控仕途。”
“那就让他们推。”
蔡琰冷笑,“只要凭真才实学考上,朕不吝官职。但若想舞弊……”
她没说完,但眼中寒光让在场众人都心中一凛。
二月初十,春闱开考。
洛阳城内的客栈爆满,来自各州郡的举子多达三千人。
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出现了许多布衣学子——他们是新政下各级学堂培养出的寒门子弟,虽无世家背景,但通晓实务。
考场设在原太学旧址扩建的“明经院”。三科分场同时进行,每场考三日。
经义科考场内,士子们伏案疾书,或论《春秋》大义,或析《礼制》得失。
但今年试题有一道格外特别:“论商鞅变法与今时新政之异同”。
这道题让许多熟读经史的士子措手不及——商鞅在儒家典籍中多是负面形象,但新政又明显借鉴了变法精神。
如何下笔,成了考验立场与智慧的难题。
格物科考场则设在校场。
考题五花八门:
有要求设计省力水车的,有要求改良纺车效率的,甚至有一题是“如何防治黄河水患”,需绘制河工图并说明原理。
一个来自冀州的农家子弟,当场用泥土堆出黄河模型,演示了他设计的“分流束水”之法,引得考官啧啧称奇。
算学科最是安静。
试卷上全是账目、田亩、粮储的计算题,还有几道涉及海外贸易的汇率换算。
有个扬州商贾之子,半个时辰便做完所有题目,还附上了一篇《论海贸税收之优化》的策论。
蔡靖奉旨巡视考场。
十六岁的储君已褪去青涩,举手投足间渐显威仪。
他在格物科考场停留最久,仔细观看那些奇思妙想的模型,不时与考生交谈。
“殿下,此物何用?”
随行的官员指着一名考生设计的“风车提水器”问道。
蔡靖俯身细看:“此物借风力提水,可用于高地灌溉。设计虽糙,但思路甚好。”
他转向那名紧张的考生:“你是何处人氏?”
“回……回殿下,学生乃幽州涿郡人,家中世代为农。”考生结结巴巴。
“涿郡多风,此物正合用。”
蔡靖点头,“若能成,一具风车可灌田五十亩。好好考,若中了,朕……本王向工部举荐你。”
考生激动得连连叩首。
这一幕被许多人看在眼里。
消息传开,寒门学子备受鼓舞,而世家子弟则心情复杂——这位储君,显然更看重实学。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息。
二月十五夜,春闱第三日。
明经院东侧突然起火,虽及时扑灭,但烧毁了部分考卷。
更蹊跷的是,起火处正是算学科试卷存放的库房。
“分明是有人故意纵火!”
徐庶在紫宸殿怒道,“火起时,巡夜卫兵被人引开,库房门锁被撬。
若非当夜大风转向,整个明经院都要烧光!”
蔡琰面沉如水:“损失多少?”
“算学科试卷烧毁三成,格物科模型损毁十余件。”诸葛亮呈上清单,“所幸经义科试卷完好。纵火者似有针对性——他们不要经义,专毁实务。”
“查出来了吗?”
“抓获两人,皆死士,审讯中服毒自尽。”
徐庶咬牙切齿,“但从其衣物中搜出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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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呈上一枚玉牌。玉质温润,雕着螭纹,背面刻着一个“崔”字。
“清河崔氏……”荀彧倒吸一口凉气。
清河崔氏,北地四大世家之首,祖上出过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
去岁清丈田亩,崔家被罚最重——隐匿田地八千亩,罚金三十万,子弟三人革去功名。
“好一个崔家。”
蔡琰摩挲着玉牌,“去岁罚他,朕还觉得重了。现在看来,是罚轻了。”
“陛下,崔氏族长崔林现任豫州刺史,其弟崔琰在朝中任光禄大夫。”
诸葛亮提醒,“若直接查办,恐引朝野震荡。”
“那就不直接查。”
蔡琰眼中闪过锐光,“孔明,你拟旨:
今科春闱因故暂停三日,所有考生重新核验身份。
凡有舞弊嫌疑者,一律除名。”
她顿了顿:
“另,命廷尉府以‘纵火案’为由,彻查所有与考场有关的人员——从考官到杂役,一个不漏。
朕倒要看看,崔家能藏多深。”
这道旨意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杀机。
重新核验身份,意味着所有考生的背景都会被翻个底朝天。
而彻查考场人员,则可能牵扯出崔家在朝中的关系网。
崔府内,族长崔林之弟崔琰急得团团转。
“二哥,那玉牌……真是咱们家的?”
崔琰年过五十,此时却满头大汗。
崔林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
“是去年赐给管事崔福的,让他去洛阳打理商铺。上月崔福失踪,玉牌也跟着不见了。”
“那纵火之事……”
“不是我做的。”
崔林断然道,“我再蠢,也不会在春闱考场纵火。这是有人栽赃!”
“栽赃?谁?”
崔林没有回答,但眼中闪过一丝惧色。
他想起了去岁被抄家的太原张氏,想起了那些在狱中“病故”的王凌旧部。
“收拾细软,让族中子弟近日少出门。”
他忽然道,“还有,派人去豫州告诉大兄,让他……早做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最坏的情况。”
崔林闭上眼,“陛下这次,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三日后,廷尉府的调查有了惊人发现——在纵火案发前夜,有个叫崔贵的商人曾与考场一名杂役密会,赠金百两。
而那崔贵,正是崔府的外管事。
更关键的是,在核查考生身份时,发现有三名清河籍的举子,履历造假——他们声称的“寒门”身份,实为崔氏旁支子弟。
消息传开,朝野哗然。
二月二十,蔡琰在紫宸殿召集群臣。
崔琰战战兢兢跪在殿中,手中捧着请罪奏疏:
“臣管教族人不严,致使生出此等丑事,恳请陛下治罪……”
“治罪?”
蔡琰翻看着奏疏,语气平淡,“崔大夫,你族中子弟舞弊,管事行贿,甚至可能涉及纵火。
这一句‘管教不严’,就想糊弄过去?”
“臣……臣愿辞官……”
“辞官?”
蔡琰笑了,“崔大夫,你辞了官,那些事就不存在了?
那些被烧毁的考卷,那些寒窗苦读却因舞弊而落榜的学子,他们的损失谁来补偿?”
她起身,走到殿中:
“传朕旨意:崔琰革去光禄大夫之职,闭门思过。
崔林在豫州任上,即刻回京待查。崔氏今科考生,一律除名,五年内不得应试。”
这处罚不可谓不重。
崔琰瘫软在地,几个与崔家交好的官员欲要求情,被蔡琰冷冷一眼瞪了回去。
“还有,”蔡琰环视群臣,
“自今日起,凡科举舞弊者,本人终身禁考,父兄连坐——父削官,兄夺职。
若再有人敢在人才选拔上动手脚,莫怪朕不讲情面。”
这话是说给所有世家听的。
殿内一片死寂,许多人心头都蒙上了阴影。
退朝后,蔡琰独留诸葛亮。
“孔明,你觉得朕今日是否过苛?”
诸葛亮沉吟道:
“乱世用重典。
科举乃国之根本,若此处失守,新政必溃。
陛下此举,乃雷霆手段,菩萨心肠。”
“菩萨心肠?”
蔡琰苦笑,“朕只怕,这雷霆下来,会逼得有些人狗急跳墙。”
“陛下是指……”
“崔家不会坐以待毙。”
蔡琰望向窗外,“去岁张家覆灭,他们已生兔死狐悲之感。
今次若再退,北地世家将彻底失势。换作是你,你会如何?”
诸葛亮神色一凛:
“陛下是说,他们可能……”
“可能铤而走险。”
蔡琰接过话头,“所以朕才要快刀斩乱麻。
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先砍掉伸得最长的爪子。”
她顿了顿:
“还有一事。
靖儿在并州历练半年,应该可以了。
朕想让他入朝观政,你觉何时合适?”
“陛下,靖王殿下年方十六,是否稍早?”
“不早了。”
蔡琰轻叹,“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
有些事,得趁还能教的时候,多教他一些。”
诸葛亮心中一震。
他这才注意到,皇帝鬓间的白发又多了几缕,虽然精神依旧矍铄,但眼底深处的那抹疲惫,是骗不了人的。
“臣明白了。待春闱放榜后,便安排殿下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