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三份图纸摊开在灯光下时,秦建国的手微微颤抖。
南京中华门发现的残图记录着以南京为中心的西线、北线藏点,安庆水文站发现的残图记录了皖南、赣北的藏点,而刚刚从紫檀木盒中取出的副本半部,则完整呈现了向东、向南延伸至上海、浙江、福建的路线。
三图拼合,一张纵横交错的网络清晰浮现。
林文渊用高分辨率扫描仪将图纸数字化,在电脑上进行图像拼接和增强处理。随着软件的运行,那些因年代久远而褪色、模糊的线条逐渐清晰,密密麻麻的标注和符号如同繁星般呈现在屏幕上。
“一百零八个标记点。”秦建国数着屏幕上的红点,每个点旁都有细密的标注,“按照周维明的七星编码系统,天枢区十七处,天璇区十四处,天玑区十六处,天权区十三处,玉衡区十五处,开阳区十八处,摇光区十五处。”
“分布六个省份,”林文渊指着地图,“江苏、浙江、安徽、江西、湖南、湖北。最远的点在福建武夷山深处,最近的就在南京郊区。”
秦建国放大南京周边的区域。在紫金山、栖霞山、牛首山一带,有七个标记点,呈北斗七星排列。每个点旁除了七星编码,还有更小的字注明文物类型和数量。
“紫金山天枢点:宋元刻本二十七箱,明清字画四十三轴,青铜器九件,存放于天然溶洞,洞口以山石封掩,外植松柏为记。”
“栖霞山天璇点:敦煌经卷副本十六箱,佛像拓片二百余张,存于寺内密室,机关在第三殿石佛座下。”
“牛首山天玑点:宫廷瓷器八十四件,玉器三十一件,藏于废弃矿道,入口在明代摩崖石刻‘佛’字右下三尺。”
一行行读下来,秦建国感到呼吸困难。这些不只是冷冰冰的记录,每一行字背后,都是一群人在枪炮声中拼死守护的文明碎片。
“看这里,”林文渊指着地图边缘的一行小字,“‘民国二十八年冬,第一批转移计三百余箱,分藏七处。二十九年春,第二批二百余箱,分藏五处。二十九年秋,第三批……’这是文物转移的记录。”
继续往下看,周维明用蝇头小楷详细记载了每一次转移的时间、参与人员、运输路线、藏匿方法。有些记录旁还有简短的批注:
“十二月七日,运输队遇日军巡逻,弃车入山林,损失三箱,痛心疾首。带队者王守真右臂中弹,仍护住宋版《史记》不放手。”
“三月二十一日,天降大雨,山路泥泞,骡马车陷,众人徒手推车,衣裤尽湿,至藏点时已近虚脱。沈墨轩取私藏烧酒与众人暖身,曰:‘文物在,华夏魂即在。’”
“八月十五夜,月色甚好,众人于藏点外露宿。周维明指北斗曰:‘他日太平,当依此星图,迎文物归家。’顾静安和诗:‘藏山藏海藏星斗,守得云开见月明。’”
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可以想见记录时的情境——也许在颠簸的车上,也许在昏暗的油灯下,也许在警报声中间隙的短暂安宁中。
秦建国久久凝视着屏幕。八十年的时光,在这一刻被压缩成屏幕上闪烁的光点。那些在战火中奔波的身影,那些在黑暗中守护火种的人们,他们的呼吸仿佛就在耳边。
“我们要找到他们。”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每一个点,每一件文物,每一个名字。”
二、第一个点
选择从何处开始,是个难题。
一百零八个点,分布在六省数十个县市。有些在城市中,可能已被建筑覆盖;有些在深山里,可能道路已毁;有些标记的参照物,可能已不存在。
经过课题组讨论,决定从南京本地的点开始。一来距离近,便于探查;二来南京的点标记详细,参照物明确;三来作为试点,可以积累经验,完善工作流程。
第一个目标:紫金山天枢点。
根据地图标注,这个点位于紫金山北麓的一个天然溶洞内,藏有宋元刻本二十七箱、明清字画四十三轴、青铜器九件。洞口以山石封掩,外植松柏为记。
“紫金山北麓范围很大,而且经过几十年建设,变化很大。”南京市文物局的李处长指着现代地图说,“解放后紫金山多次修建道路、设施,那个溶洞可能已经被发现,或者被填埋了。”
“松柏为记,”秦建国思考,“如果是当年新栽的松柏,现在应该已经长成大树。找到那片松柏林,就可能找到洞口。”
“但紫金山上的松柏成千上万,怎么找?”
“标记说‘外植松柏为记’,可能是指以特殊方式种植,形成特定图案。周维明喜欢用星象,也许松柏是按北斗七星形状种植的。”
这个推测得到课题组多数人认同。他们调取紫金山的卫星影像和航拍图,重点查看北麓区域。经过三天比对,在紫金山天文台东北约两公里处,发现一片松柏林呈明显的北斗七星状排列。
“七棵主树,位置与北斗七星吻合。”林文渊在电脑上标注,“但这是现在的影像,八十年前种的树,应该更大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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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当时种的就是大树,或者这片树林后来自然生长,但七棵主树的位置没变。”
实地探查很快安排。课题组一行六人,加上两名当地向导,来到那片松柏林。
时值初秋,紫金山上林木葱郁。找到那片树林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七棵高大的雪松屹立在山坡上,排列形状与北斗七星惊人一致。树龄估计都在八十年以上,树干需两人合抱。
“就是这里了。”秦建国对照着手中打印的古地图与现代定位,“洞口应该在‘天枢’星位置的那棵树下。”
“天枢”星对应的那棵雪松最为粗壮。树下杂草丛生,巨石散布。他们仔细搜寻,在树根处发现一块异常平整的大石,与周围山石明显不同。
“这是人工放置的。”李处长敲了敲石头,发出空洞的声音,“后面是空的。”
众人合力,用撬棍移动石块。石头比想象中轻,内部是中空的,外表做了仿石处理。移开石块,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专业探洞队员率先进入。洞口向下约三米后转为水平,是一条天然溶洞通道。打开头灯,可见洞壁有人工修整的痕迹,地面平整,铺设了石板。
前行约二十米,空间豁然开朗。这是一个约五十平米的天然洞厅,洞顶有钟乳石垂挂。而在洞厅中央,整整齐齐堆放着木箱。
木箱!数十个大小一致的木箱,码放得整整齐齐,上面覆盖着防潮的油布。油布上积了厚厚的灰尘,但保存完好。
秦建国走近最近的一个木箱。箱体是樟木制成,箱角包着铜皮。箱盖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墨迹依然清晰:“宋刻本《文选》,李善注,全六十卷,金陵藏书楼旧藏。民国二十八年十一月封存。”
他的手颤抖着,轻轻拂去灰尘。标签下方,有一个红色的印章,是周维明设计的“文脉守护”印——一本打开的书,上方有一颗星。
“打开看看。”李处长的声音也在颤抖。
专业人员戴上手套,小心打开箱盖。箱内先用油纸包裹,再用宣纸衬垫。掀开层层保护,一套蓝布函套的古籍呈现在眼前。取出最上面一函,打开函套,里面是线装的宋刻本,纸色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墨色如新。
“宋刻蜀大字本《文选》……”一位古籍专家激动得声音哽咽,“这是国宝啊!学术界一直以为这套书毁于战火了,原来在这里!”
另一个箱子打开,是明清字画。展开一幅,是文徵明的《山水长卷》,保存完好,只有轻微的自然老化。
青铜器的箱子最大,打开后,九件青铜器用棉絮仔细包裹。最大的一件是西周时期的鼎,绿锈斑驳,铭文清晰。
清点工作持续了一整天。二十七箱古籍,四十三轴字画,九件青铜器,全部完好无损。唯一遗憾的是,有三箱古籍因洞内潮湿,有轻微霉斑,但经过处理完全可以修复。
“八十多年了,”李处长看着满洞的箱子,眼圈发红,“他们是怎么运进来的?怎么藏的?怎么能在战乱中保护得这么好?”
秦建国想象着那个画面:夜深人静,一群人手提肩扛,将沉重的木箱从山脚运到山洞。不能点灯,不能出声,只能在月光或手电筒的微光中摸索前进。也许要往返很多趟,也许有人摔倒受伤,但没有人放弃。
最后封上洞口时,周维明也许就在现场。他会说什么?也许只是默默看着那块假石被推回原位,然后带着众人悄然离去,将秘密埋入深山。
“拍照,登记,然后安排专业运输。”秦建国下达指令,“每一件都要详细记录,每一箱的原始状态都要保存。这不是普通的文物发现,这是历史的见证。”
三、暗流
第一个藏点的成功发现,在文物界引起了震动。消息被严格控制在小范围内,但已足够让课题组振奋。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探查第二个点时,意外发生了。
那天晚上,秦建国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声音低沉,带着地方口音:“秦老师是吧?听说你们在找老东西。”
“您是?”
“别管我是谁。我就问,紫金山那些箱子,值不少钱吧?”
秦建国心里一沉:“文物是国家财产,无价之宝,不能用金钱衡量。”
“呵,说得真好听。”对方冷笑,“但我听说,随便一幅画就值几百万。你们找到那么多,功劳不小啊。”
“您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提醒您,南京这地方,水很深。有些东西,不该碰的别碰,不该找的别找。好好退休,安享晚年,多好。”
电话挂断了。
秦建国握着手机,手心出汗。这不是普通的骚扰电话。对方知道紫金山的发现,知道他的身份,甚至知道他的行踪。
第二天,他接到第二个电话,这次是南京本地的号码:“秦建国先生?我们是‘文化遗产保护基金会’的,想跟您合作开发这些文物资源。我们可以提供资金支持,共享研究成果,利益分成好商量。”
“我不需要资金支持。文物属于国家,不存在利益分成。”
“别这么死板嘛。您想想,那些东西埋在地下也是埋着,拿出来展览,做文创,让更多人看到,不是更好?我们有专业的商业团队,可以最大化文物的价值……”
“对不起,我没兴趣。”
“秦先生,我建议您再考虑考虑。有些事情,不是您一个人能决定的。”
电话再次挂断。秦建国感到不安。消息是怎么泄露的?课题组内部有严格的保密纪律,参与紫金山行动的都是可靠人员。但显然,有人知道了,而且动了心思。
他将情况向文物局领导汇报。领导很重视,立即召开紧急会议。
“文物的发现,往往会吸引各种势力。”李处长面色凝重,“走私团伙、非法收藏家、甚至一些打着文化旗号的企业,都会像鲨鱼闻到血腥一样围过来。我们必须加强安保,加快进度。”
“但为什么消息泄露得这么快?”林文渊问,“我们从发现到转移,不到三天时间。”
“可能是当地村民看到了我们的行动。紫金山虽然偏僻,但偶尔也有驴友或村民经过。看到那么多人上山,还搬下来那么多箱子,难免猜测。”
“也可能是内部有问题。”一位安全部门的同志说,“我们会调查。”
会议决定:第一,立即加强已发现文物的安保,转移至保密仓库;第二,课题组人员签署保密协议,禁止对外透露任何信息;第三,后续探查行动采取更隐蔽的方式,减少人员,化整为零。
但暗流已经涌动。
第三天,秦建国接到顾秀兰女儿赵女士的电话,声音惊慌:“秦先生,昨天有几个陌生人来找我母亲,问听雨斋老宅和紫檀木盒的事。我母亲没见他们,他们就一直在小区附近转悠。我有点害怕。”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他们就走了。但今天又来了,换了几个人,说是记者,要采访抗战文物保护的事。我觉得他们不像记者。”
“我马上过来。”
秦建国赶到江宁,在小区门口确实看到两个可疑的人在徘徊。他上前询问,对方称是某网络媒体的,想采访顾秀兰老人。但问起具体媒体名称、记者证,对方支支吾吾,最后匆匆离开。
“他们问得很细,”赵女士说,“问木盒里有什么,问图纸的内容,还问我母亲还知道哪些藏宝地点。我说不知道,他们还不信,说可以出钱买信息。”
“您母亲怎么样?”
“吓着了。昨晚没睡好,一直在说胡话,提到外公,提到周先生,还说‘有人要来抢东西了’。”
秦建国去看望顾秀兰。老人坐在轮椅上,眼神惊恐,握着他的手不放:“他们来了,他们来了……外公说过,有些人不是为了保护,是为了偷,为了卖……”
“顾老师,别怕,我们会保护您的。”
“他们要抢……那些东西不能落到坏人手里……周先生说过,宁可毁掉,也不能让国宝流失……”
秦建国心中一紧。周维明确实在笔记中写过:“若事不可为,当毁钥焚图,绝不可使文物落于贼寇之手。”那个时代的人,真有这样的决绝。
安抚好顾秀兰,他联系警方,申请对顾家进行保护。警方同意加强巡逻,但建议老人暂时搬到更安全的地方。
“这些人只是开始。”回程的路上,林文渊忧心忡忡,“如果一百多个藏点的消息完全泄露,会引来多少人?我们面对的不仅是技术难题,还有人性贪婪。”
“所以必须加快进度,在更多人知道之前,完成初步探查和记录。”
“但安全呢?我们这些人,都是文弱书生,怎么对付那些人?”
秦建国沉默。他想起周维明笔记中的一段话:“护宝之事,非独力可成。需联合正直之士,借助官府之力,晓以大义,明以利害。”
八十年前,周维明们联合了学者、商人、僧人、甚至一些有良知的官员,形成保护网络。八十年后的今天,他们也需要建立自己的网络。
四、网络
秦建国开始有意识地扩大合作范围。在文物局的协调下,课题组与公安、国安部门建立了联系,获得了安全保障支持。同时,联系了六省的主要博物馆、考古研究所,邀请他们加入“文脉保护计划”。
“这不是某个单位的工作,而是整个文物界的责任。”在第一次跨省协调会上,秦建国展示着星图,“一百零八个点,分散在六省,我们需要各地同志的支持。每省成立一个工作组,负责本省区域的探查保护工作。”
响应是积极的。各省文物部门都派出了精干力量,有些还主动提供了本地历史资料,帮助定位。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有些地方对文物发现后的归属有想法,希望在本地博物馆展出;有些则担心安保压力,不愿接手;更有些直接问:“发掘出来的文物,怎么分配?经济效益怎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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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建国不得不反复解释:“这些文物是抗战时期各地文博机构、藏书家、收藏家集中转移保护的,原本就来自全国各地。最终归属要根据原始来源确定,但首要任务是保护。至于经济效益,文物不是商品,不能用金钱衡量。”
私下里,他感到疲惫。周维明那个时代,人们保护文物是出于文化自觉,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而现在,文物常常被视为资源,甚至是政绩和经济的筹码。
“这就是时代的不同。”林文渊苦笑,“但至少,我们还有这么多人愿意参与,愿意为文物保护出力。这就是希望。”
第二个探查点选在安徽黄山附近。根据地图标注,这里藏有明清徽州文书、契约、族谱等地方文献,对研究徽州文化至关重要。
黄山工作组由当地博物馆和考古所组成,秦建国带队指导。藏点在一个废弃的祠堂地下室,入口隐蔽在神龛后。这次他们做了充分准备:便装前往,夜间作业,信号屏蔽,外围警戒。
然而,就在他们打开地下室,开始清点文物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凌晨两点,秦建国接到外围警戒人员的报告:有三辆车朝这个方向驶来,行迹可疑。他立即下令停止作业,人员隐蔽,文物原样封存。
十分钟后,三辆越野车停在祠堂外,下来十几个彪形大汉,手持强光手电,开始搜查祠堂。
“他们在找什么?”躲在暗处的林文渊低声问。
“找我们,或者找文物。”秦建国透过缝隙观察,“看他们的装备,很专业。有对讲机,有探测器,不是普通盗贼。”
那伙人搜查得很仔细,但祠堂内部结构复杂,他们一时没找到地下室的入口。带头的是个光头男子,脖子有纹身,正对着对讲机说话:“……没发现,但仪器显示有金属反应。再找找,肯定在下面。”
他们用金属探测器在地面扫描。秦建国心里一沉:文物里有不少金属件,探测器能发现异常。
果然,探测器在神龛附近发出报警声。光头男示意手下:“这里,地板下面是空的。”
就在他们要撬开地板时,警笛声由远及近。当地公安接到了报警,迅速赶到。那伙人见状,立即撤退,上车逃离。
事后清点,文物完好无损。但这次事件给所有人敲响了警钟:对手不仅知道他们在找文物,甚至能大致定位到具体地点。
“有内鬼,或者我们的通讯被监听了。”安全部门的同志分析,“对方能准确找到黄山这个点,说明他们知道地图内容。”
“地图内容只有课题组核心成员知道。”秦建国扫视在场的七个人——都是各省的骨干,签署了保密协议。
“不一定是人泄露的。”林文渊提出另一种可能,“对方可能有某种技术手段,或者,他们在跟踪我们。”
“跟踪?”
“从南京到黄山,我们虽然分散行动,但如果有人长期监视,还是能发现规律。而且,对方既然知道紫金山的发现,就能推断我们会按图索骥,找到下一个点。”
“那为什么是黄山?地图上一百多个点,他们怎么知道我们选了这个?”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沉默。确实,选择黄山是前一天晚上才定的,除非对方能实时获取他们的信息。
秦建国想起了那个“文化遗产保护基金会”的电话。他们提到“共享研究成果”,是否意味着他们想通过合作获取信息,合作不成,就改用其他手段?
警方介入调查,但那些人都用了假车牌,面部遮挡,难以追踪。唯一的线索是,其中一个人掉落了一个打火机,上面印着“金鼎艺术品拍卖公司”。
“金鼎拍卖,”李处长皱眉,“我知道这家公司,总部在香港,大陆有很多业务。去年涉嫌走私文物被调查,但证据不足,不了了之。”
“他们的手伸得真长。”
“文物走私是暴利行业,一张完整的藏宝图,对他们来说是无价之宝。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搞到手。”
压力之下,秦建国反而冷静下来。对手的出现,证明了这项工作的价值——如果是不重要的东西,不会引来这么大阵仗。同时,这也提醒他们,文物保护不仅是技术活,更是斗争。
“调整策略,”他在接下来的会议上说,“第一,地图分拆,各省工作组只掌握本省的标记点,不透露其他省份信息。第二,通讯加密,重要信息面对面传达。第三,探查时间随机,行动前不通知具体地点。第四,与警方密切合作,每次行动有安保预案。”
“那进度会慢很多。”有人担心。
“安全第一。周维明他们用生命保护这些文物,我们不能让它们在我们手上出事。”
五、钥匙的秘密
就在黄山事件后的第三天,顾秀兰病情加重,住进了医院。医生说是受到惊吓,引发心脏问题。赵女士日夜守候,疲惫不堪。
秦建国去医院探望。病床上,老人插着氧气管,面色苍白,但神志清醒。看到秦建国,她艰难地招手。
“秦先生……有件事,我该早点告诉你……”老人的声音微弱。
“顾老师,您别急,慢慢说。”
“那把钥匙……紫檀木盒的钥匙……不止一把。”
秦建国一愣:“什么?”
“外公……留了两把钥匙。一把在砖里,另一把……在别处。他说,一把开盒,一把……开别的。”
“开什么?”
顾秀兰摇头,呼吸急促:“他没说……只说,两把钥匙都在,才能见全貌。盒里的图,只是……一半的全貌。”
秦建国与林文渊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难道他们找到的副本半部,还不是全部?
“另一把钥匙在哪里?”秦建国轻声问。
“在……在……”顾秀兰努力回忆,但显然想不起来,“外公说……在它该在的地方。和盒子……有关联。”
“和盒子有关联?盒子里只有图纸和信,没有其他东西啊。”
“也许……也许盒子本身……”顾秀兰话没说完,突然咳嗽起来。护士赶紧进来处理,探视不得不中断。
离开医院,秦建国立即返回单位,重新检查紫檀木盒。之前他们的注意力都在盒内的图纸上,对盒子本身只是粗略查看。现在,在专业设备下,盒子被仔细检查。
紫檀木盒,长三十厘米,宽二十,高十厘米。盒盖雕七朵莲花,莲瓣可轻微活动。盒身四面雕刻梅兰竹菊,底部平整,无特殊标记。钥匙孔在正面,被莲花纹饰环绕。
“如果还有另一把钥匙,应该有另一个锁孔。”林文渊用放大镜仔细观察每一寸,“但这个盒子只有一个锁孔。”
“也许不是这个盒子,是另一个盒子。”
“顾静安说‘两把钥匙都在,才能见全貌’,而且和盒子有关联。这个关联是什么?”
秦建国拿起盒盖,对着光看。紫檀木质地细密,纹理优美。突然,他注意到盒盖内侧有一些极浅的划痕,像是用针尖刻的。
“这里有东西。”
在侧光下,那些划痕显现出来——不是随机的划痕,而是字迹,极小的字:
“盒中有盒,图外有图。匙分阴阳,枢在七曜。”
“盒中有盒?”秦建国轻轻敲击盒底,声音沉闷,不像是空的。但他注意到,盒底的厚度似乎比盒壁要厚一些。
“难道是夹层?”
他们不敢贸然拆解,将盒子送到博物馆文物修复中心,用x光扫描。扫描结果令人吃惊:盒底确实有夹层,厚约一厘米,内部似乎有卷状物。
“能无损打开吗?”秦建国问修复专家。
“可以,但需要时间。紫檀木很脆,年代久了,强行打开会损坏。要用蒸汽慢慢软化胶合处,一点点分离。”
修复工作持续了三天。在精密仪器和专家手下,盒底夹层被小心打开。里面是一个油纸包裹,展开后,是另一张图纸。
这张图纸比之前的小,材质也不同,是丝绢,薄如蝉翼。上面画的不是地图,而是一个复杂的机械结构图,标注着各种尺寸和说明。
“这是……某种装置的设计图。”机械专家研究后说,“看结构,像是一个多层的密码锁,或者保险箱。有七层转盘,每层有三十六个刻度,对应天干地支。最中心有个锁芯,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
“钥匙就是另一把钥匙?”
“很可能。看这里,”专家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细节,“锁芯结构很特殊,需要双钥匙同时插入,从两个方向转动,才能开启。一把钥匙是你们找到的那种针型钥匙,另一把应该是……十字型的,有四个齿。”
“装置在哪里?图纸有标注位置吗?”
图纸边缘有几行小字,是周维明的笔迹:
“此匣名‘七曜枢机’,置于文脉之中枢。内藏全图之总钥,及诸藏点之详录。需以阴阳双匙,于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依星图所示方位开启。静安兄存半图,余存半钥。合之,可得全豹。维明,民国三十年春。”
“文脉之中枢……”秦建国喃喃重复,“文脉的中枢在哪里?南京?还是特指某个地方?”
“周维明说‘静安兄存半图,余存半钥’——顾静安保存了半张图纸,周维明保存了半把钥匙。我们现在有图纸,但只有一把钥匙。另一把钥匙在周维明那里,但周维明1943年就失踪了。”
“周秉谦说他父亲的遗物里没有钥匙。”
“也许在天津,和笔记本一起藏着的?或者,周维明交给了别人?”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这次,他们至少知道还有更深层的秘密——盒中有盒,图外有图。他们已经找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六、周维明的下落
要找到另一把钥匙,必须找到周维明最后的下落,或者他托付钥匙的人。
秦建国再次联系周秉谦,详细询问他父亲的所有遗物。周老先生仔细回忆,确定没有十字形钥匙,也没有类似“七曜枢机”的装置。
“父亲晚年很少提过去的事。但他提到过,有些东西‘交给对的人了’,我当时不明白什么意思。”
“交给对的人……会不会是交给了文物保护网络的其他成员?”
“有可能。但他没具体说是谁。”
秦建国重新研究周维明的笔记本。在最后几页,有一些看似随意的记录,可能是日记,也可能是备忘录:
“三月初七,晤陈、沈、王、顾诸君于听雨斋。议定最后之藏处,名为‘枢机’。此为我等心血之结晶,亦为最大之险着。成,则文脉可续;败,则前功尽弃。诸君皆凛然,顾兄尤甚。”
“四月初三,制‘枢机’成。精巧绝伦,然开启极难。此天意也,非有缘有德者,不可得之。”
“四月十五,将‘枢机’送至预定处。归途遇雨,衣衫尽湿,然心中快慰。此身可死,此志不泯。”
“五月初二,得消息,日寇有所察觉,恐将搜查。紧急转移部分文献,余者深藏。与诸君约定,各守秘密,至死不休。”
“六月初九,与静安兄最后一面。托付半图,彼托付半钥。此别或成永诀,然无悔。静安兄赠诗:‘藏山十年图破壁,守得云开见月明。’余和:‘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七月初一,离宁赴沪。行踪已露,恐难久全。焚部分书信,留此笔记,若后世有得,当知吾志。”
这是最后的记录。之后,周维明去了上海,1943年在上海失踪,再无音讯。
“枢机”应该就是“七曜枢机”,那个需要双钥匙开启的装置。周维明将其送至“预定处”,这个地方就是“文脉之中枢”。但这个中枢在哪里?上海?南京?还是别处?
“看这句,‘与诸君约定,各守秘密,至死不休’。”林文渊指着笔记,“参与‘枢机’计划的不止周维明和顾静安,还有陈、沈、王等人。就是通讯录上那些人。”
陈树人,1945年病故。沈墨轩,1947年去香港。王守真,1948年迁台。都已知下落。
“但周维明说‘此别或成永诀’,说明1941年6月之后,他们可能再没见过面。他托付半钥,可能不是在这次会面,因为顾静安只有半图,没有半钥。”
“半钥可能在另一个人手上。周维明可能将半钥分给了不同的人,需要合在一起才能用。”
这个推测符合周维明一贯的谨慎作风。他设计了一个环环相扣的系统:地图分三处,钥匙分两把,需要不同的人、不同的条件才能集齐。
“我们现在有半图,一把钥匙。还需要另外半钥,才能打开‘七曜枢机’。而‘七曜枢机’里,才有全图的总钥和详录。”
“就像一个俄罗斯套娃,一层套一层。”林文渊苦笑,“周维明真是把保密做到了极致。”
“乱世之中,不得不如此。”
接下来的几天,秦建国集中研究“七曜枢机”的设计图。这个装置的精巧程度超出了他的想象:七层转盘,每层有三十六刻度,对应天干地支的排列组合。中心锁芯需要两把钥匙从两个方向同时插入,转动特定角度,才能触发机关,打开内层。
而两把钥匙的齿形、长度、转动角度,必须完全匹配,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一毫米。这意味着,没有钥匙,几乎不可能暴力打开。即使用现代技术切割,也可能触发自毁装置——图纸上确实有注明:“若强行开启,内藏酸液将毁所储之物。”
“阴阳双匙,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依星图所示方位开启。”秦建国琢磨着这句话,“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这是罕见的时间。下一个甲子年是2044年,但甲子年里的甲子月甲子日……”
他查阅农历,发现甲子年里的甲子月不一定有甲子日,而且公历农历对应复杂。周维明说的“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可能是一个特指的时间,也可能是某种密码。
“也许不是字面意思,”林文渊猜测,“‘甲子’是天干地支的开始,可能象征起点。‘依星图所示方位’——可能要用七曜盘确定方位,在特定时间、特定方位才能开启。”
“也就是说,即使我们找到‘七曜枢机’和两把钥匙,还需要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用正确的方法才能打开。”
“周维明这是设计了一个时空密码锁。”
难度越来越大,但秦建国的决心也越来越坚定。这不仅是为了那些文物,更是为了理解那个时代的人,他们的智慧、他们的执着、他们的牺牲。
七、意外发现
就在他们全力研究“七曜枢机”时,一个意外发现改变了方向。
安庆文物局在对水文站地下砖室进行进一步清理时,在墙壁夹层里发现了另一个铁盒。这个铁盒与之前发现三辰仪的铁盒类似,但更小,藏在砖墙深处,金属探测器都没有发现。
铁盒里是一本薄薄的日记,周维明1941-1943年的日记。之前发现的笔记本是工作记录,而这本日记是个人记录,更加私密,也更加详细。
日记从1941年7月开始,正是周维明离开南京赴上海的时候。日记里记录了他的行程、见闻、思考,以及文物保护工作的细节。
一些关键段落:
“七月十五日,抵沪。沪上亦非乐土,日伪横行,人心惶惶。与沪上同仁密会,议定在租界内设临时文库,收藏转移之文物。然租界亦不可久持,需另谋长策。”
“八月三日,访徐家汇天主堂,与司铎密谈。教堂地下室坚固隐蔽,可暂存部分精品。司铎乃法国人,同情我辈,然亦惧日人淫威。许以重金,乃允。”
“九月十日,闻南京陈兄病危,心急如焚。然交通断绝,不得往探。陈兄掌江南文献目录,若有不测,目录失传,则所藏文物恐成无主之物。当速遣人赴宁,取目录副本。”
“十月五日,目录至,幸甚。然陈兄已病故,痛失良友。目录所载文物一千二百件,分藏十七处。此中华文明之血脉,绝不可断。”
“十一月二十日,日寇进占租界,局势骤紧。急将徐家汇所藏转移,分置三处。一处藏于某银行保险库,一处藏于某洋行仓库,一处……置于最危处,或可幸免。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
最后这条让秦建国屏住呼吸。“最危处”是哪里?日伪机关?日军驻地?还是其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继续往下看:
“十二月八日,太平洋战事起,日美开战。沪上局势更乱,日寇搜捕更严。同仁中有被捕者,刑讯之下,不知能否守密。余已准备后事,若有不测,当毁身以全义。”
“民国三十一年元月,春节。独在沪上,思念宁中诸友。静安兄有信至,言听雨斋梅花开矣,忆昔年共赏梅之乐,恍如隔世。山河破碎,梅花依旧,人间何世?”
“二月十日,得密报,日寇特高课已注意余之行踪。转移住处,深居简出。‘枢机’之事,唯余与静安兄知,当可保全。所忧者,诸藏点之详录,若落敌手,则前功尽弃。当制副本,分藏之。”
“三月五日,制副本成,一藏于‘枢机’,一交静安兄,一随身。此三副本合,方为全录。缺一不可,防有失也。”
原来如此!不仅地图有副本,藏点的详细记录也有三个副本。一个在“七曜枢机”里,一个给了顾静安,一个周维明随身携带。
顾静安的那份,应该和半图一起放在紫檀木盒里,但盒中只有图,没有详录。可能详录在另一处,或者顾静安将其分开隐藏了。
周维明随身携带的那份,可能随着他的失踪而遗失。但也许,没有遗失。
日记的最后一页,是1943年4月7日:
“今得消息,日寇已知‘文脉’之事,将大肆搜捕。余行踪已露,不可久留。当离沪赴港,转道内地。所携副本,已密置于安全处。若余有不测,后世有缘者,可于余最后驻足处寻之。愿天佑华夏,文脉不绝。维明绝笔。”
“最后驻足处……”秦建国重复着这个词,“周维明最后在哪里?他离开上海后去了哪里?如何失踪的?”
日记没有更多信息。但“最后驻足处”这个提示很重要,也许周维明将最后一份副本藏在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上海,1943年4月,周维明准备离开上海去香港。”林文渊在地图上标出,“但从上海到香港,路线很多。海路?陆路?还是其他方式?”
“当时上海被日军占领,去香港不容易。可能先到浙江、福建,再转道香港。也可能在上海等待时机,但被捕了。”
“他说的‘安全处’,可能在上海,也可能在途中某个地方。”
范围还是太大。但至少,他们有了新的方向:寻找周维明“最后驻足处”。
八、上海之行
秦建国决定去上海。虽然时隔八十年,城市面貌天翻地覆,但一些老建筑还在,历史档案还在,也许能找到线索。
上海档案馆、图书馆、地方志办公室,他一一走访。查找1943年前后的历史记录,寻找周维明的踪迹。
资料浩如烟海。在上海市档案馆,他找到了1943年日伪警察局的档案,里面有被捕人员名单、监视记录、搜查报告。一页页翻过,那些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那个时代的恐怖。
突然,一个名字跳入眼帘:“周维明,男,四十二岁,江苏南京人,职业教师。涉嫌反日活动,于民国三十二年四月十五日被捕,关押于极司菲尔路76号。六月十日,转移至其他机关,下落不明。”
“极司菲尔路76号”,那是汪伪特工总部,有名的魔窟。周维明在那里被关押了近两个月,然后“转移至其他机关,下落不明”——通常是处决的委婉说法。
日期是1943年6月10日。从日记的4月7日到被捕的4月15日,中间有八天时间。这八天里,周维明应该做了准备,藏匿了那份副本。
他会藏在哪里?被捕时随身物品会被搜查,不可能藏在身上。可能藏在住处,但住处也会被搜查。最安全的地方,是公共场合但又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秦建国来到极司菲尔路76号旧址。这里现在是居民区和学校,当年的恐怖建筑已无踪迹。他在周围行走,想象着1943年的场景:便衣特务、铁丝网、岗哨、囚车……
如果周维明知道自己可能被捕,会把东西藏在哪里?离76号不远,但又不在搜查范围内的地方。
他查阅老地图,1943年这一带的情况。极司菲尔路(今万航渡路)附近,有教堂、学校、商铺、民居。周维明可能选择什么地方?
“教堂……”秦建国想起日记中提到徐家汇天主堂,周维明曾在那里藏过文物。也许他会选择另一个教堂。
他查找上海的老教堂名录。1943年,离极司菲尔路较近的教堂有曹家渡圣弥额尔堂、静安寺路(今南京西路)上的慕尔堂等。但教堂在战时也被监视,不一定安全。
“银行保险库?”日记中提到用银行保险库存放文物。但银行需要身份,容易被查。
“码头仓库?”可能,但范围太大。
秦建国在档案馆继续查找。在76号的审讯记录中,有周维明的口供片段。日伪问他文物下落,他回答:“文物乃中华瑰宝,已妥善藏匿。尔等休想得之。”
又问藏在哪里,他答:“在它该在的地方。”
又是这句话!“在它该在的地方”——顾静安也说过类似的话,明觉法师也说过。这似乎是他们这个群体的暗语。
“该在的地方”是哪里?对文物来说,该在博物馆、图书馆。对藏宝图来说,该在安全的地方。对周维明来说,最后时刻,他会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哪里?
秦建国注意到,口供记录中有一段很特别。审讯者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周维明答:“我要见一个人。”
“见谁?”
“我的老师,章太炎先生。虽然他已于年前去世,但我要去他墓前祭拜。”
“胡说!章太炎葬在苏州,你如何祭拜?”
“心到即可。章先生教我读书做人,今将死,当告之:学生未辱师门。”
这段对话看似是周维明临终前对老师的告慰,但秦建国觉得另有深意。章太炎是国学大师,周维明是他的学生。在最后时刻提到老师,提到去墓前祭拜,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章太炎墓在苏州,但1943年时,上海有没有与章太炎有关的地方?”
他查找资料。章太炎晚年定居苏州,但在上海活动多年,曾任教于多所大学,在虹口有故居。他去世后,上海学界曾举行追悼会。
秦建国找到章太炎上海故居的地址:虹口区山阴路。1943年时,那里是章太炎旧居,可能还保留着他的书房、藏书。
如果周维明要把东西藏在“该在的地方”,老师故居的书房,也许是个选择。那里有文化意义,又与周维明有渊源,日伪可能不会搜查。
但山阴路离极司菲尔路很远,周维明被捕前只有八天时间,他来得及去那里藏东西吗?而且,他如何确定东西不会被人发现?
除非,那里有他信任的人。
秦建国继续查找章太炎家人的情况。章太炎有一子章导,一直居住在上海。1943年时,章导应该三十多岁,可能还在上海。
在上海市户籍档案中,他找到了章导的记录:章导,1910年生,住山阴路132弄,职业教师。1949年后仍在上海,1956年迁往北京。
章导还活着吗?如果活着,已经一百多岁了。可能性很小。但他可能有后代。
经过一番周折,秦建国联系上了章导的孙子章明,一位六十多岁的退休教师,现居北京。
电话里,章明证实:“我祖父章导确实认识周维明,周是我曾祖父章太炎的学生,常来家里。但1943年的事,我不清楚。我父亲生前很少提那段历史。”
“您父亲是?”
“我父亲章立,1928年生,1943年时十五岁。他可能知道些什么,但他十年前去世了。”
线索似乎又要断。但章明接着说:“不过,父亲留下了一些老照片和信件,我可以找找看。如果有周维明的相关信息,我告诉您。”
三天后,章明发来一张照片的扫描件。照片拍摄于1941年,在山阴路章家故居前。照片中有章太炎夫人、章导,还有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人戴着眼镜,面容清瘦,正是周维明。
照片背面有题字:“辛巳秋,与师母、导兄暨诸同门合影于沪上。维明。”
“我父亲在照片背后写了注,”章明在电话里说,“他认得周维明,说周先生常来借书,有时一坐就是半天。1943年春天,周先生来过一次,行色匆匆,交给祖父一个布包,说暂时寄存,很快就来取。但之后再也没来。”
“布包!里面是什么?”
“父亲不知道。他说布包不大,扁平的,像是书本或文件。祖父将其收在书房,后来……后来就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
“1945年抗战胜利后,祖父整理书房,发现布包不翼而飞。家里人都觉得奇怪,但也没太在意,以为是什么不重要的东西。现在想来,可能被人拿走了,或者祖父将其转移了。”
“您祖父后来提过这件事吗?”
“提过一次。1966年,红卫兵来抄家,祖父很紧张,偷偷对父亲说:‘书房第三排书架,左下角,有一块砖是松动的,里面有东西,不能让他们找到。’但当时混乱,父亲没来得及处理,后来再去查看,东西已经不见了。祖父说是他提前转移了,但转移到哪里,没说。”
又是松动砖块!顾静安在听雨斋的砖洞里藏钥匙,章太炎故居的书房里也有松动砖块。这是那个时代人们常用的藏物方法。
“那块砖后来呢?”
“房子几经易主,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但砖墙可能还在,砖块可能还在。”
秦建国立即赶回上海,来到山阴路132弄。章家故居是一座老式石库门建筑,现在住着三户人家。说明来意后,现住户很配合,允许他们查看书房。
书房在二楼,现在被用作卧室。墙壁粉刷过多次,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墙壁还是砖墙,外面抹了灰。
秦建国用仪器检测墙体,发现左下角确实有一块砖后面是空洞。与住户商量后,小心地凿开墙面,取出那块砖。
砖后是一个小洞,但里面是空的。不过,在洞的底部,有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物件。取出打开,是一把钥匙。
十字形钥匙,黄铜质地,长约六厘米,四个齿长度不一。钥匙柄上刻着两个字:“文枢”。
“文枢……文脉之中枢。”秦建国心跳加速,“这就是开‘七曜枢机’的另一把钥匙!”
但钥匙找到了,“七曜枢机”在哪里?周维明说“置于文脉之中枢”,这个中枢在哪里?
秦建国仔细检查钥匙和油纸包。油纸内侧有字,是周维明的笔迹:
“此匙为阴,彼匙为阳。双匙合,枢机开。枢机所在,文脉之心。昔年与诸君埋坛于紫金山巅,祭告天地,誓护文脉。坛下有密,启之可得。维明,三十二年三月。”
“紫金山巅……埋坛祭告……”秦建国想起,在周维明的笔记中,确实提到过“金陵同仁聚于紫金山巅,设坛告天,誓与文物共存亡”。那是在1937年南京沦陷前,文物保护网络成立时的仪式。
“坛下有密”——祭坛下面有秘密。
但紫金山巅范围很大,具体在哪里?祭坛是临时搭建的,八十年过去,痕迹早就消失。
不过,既然提到“埋坛”,应该是埋了东西。可能是石碑,可能是铜鼎,也可能是其他标记物。
秦建国联系紫金山管理局,查询1937年前后紫金山上的历史活动记录。在中山陵管理处的档案中,找到一条:1937年11月,一批文化界人士在紫金山天文台附近举行仪式,立誓保护文物。但没有具体位置。
“祭坛可能在天文台附近,因为那里是紫金山最高点,也是观星的地方,符合周维明的天文学背景。”林文渊分析。
他们再次登上紫金山。天文台位于第三峰,海拔250米,是紫金山最高点之一。周围是森林和平坦的观景台。
“如果埋了东西,应该在不显眼但又有标记的地方。”秦建国环顾四周,“周围有岩石、树木,但八十年了,变化太大。”
他们用金属探测器在周围扫描。几个小时后,在天文台东北侧的一块巨石下,探测器发出强烈信号。
挖开表层土壤,下面是一个铁箱,已经锈蚀严重。打开铁箱,里面是一个铜匣,保存完好。铜匣上刻着字:“文脉中枢,七曜枢机。后世有缘,得见此匣,当知先人之志,守文明之火。民国二十六年冬,金陵同仁共立。”
铜匣有锁,正是图纸上那种需要双钥匙开启的锁孔。两个锁孔,一圆一方,圆的对应针形钥匙,方的对应十字钥匙。
秦建国取出两把钥匙。针形钥匙插入圆孔,十字钥匙插入方孔。同时插入,按照图纸上标注的方向转动——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两圈,再顺时针半圈。
“咔哒”一声,铜匣的盖子弹开了。
九、枢机之内
铜匣内部,是精巧的机械结构。七层转盘层层相套,中心是一个圆柱形空间,存放着一个更小的铜筒。
秦建国小心取出铜筒。筒身光滑,没有任何标记。拧开筒盖,里面是一卷丝帛,展开后,是一张完整的、详细的地图。
这不是藏宝图,而是“文脉网络”的全图——不仅包括文物藏点,还包括人员网络、联络方式、应急方案、甚至每个藏点的详细清单和开启方法。
地图边缘,周维明用朱笔写了一段话:
“见此图者,当为我辈同道。文物之藏,非为私己,而为天下。此网络耗费我等十年心血,涉六省一百零八处,护文物三千七百四十一件。每件皆详录于《文脉总目》,分藏三处,另有《总目》索引在此匣中。
“开启各藏点之法,各有不同,然皆依天时、地利、人和而设。有需特定节气,有需特定星象,有需数人共至,有需密语相合。盖防无心之人误开,亦防有心之人强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