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工程启动后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在南京博物院学术报告厅举行。长条会议桌边坐满了人,空气里混合着老建筑的木料味、纸张味和一种隐隐的亢奋。秦建国坐在东侧中间,面前摊开的是那份丝帛地图的高清复印件,一百零八个红点密密麻麻。
国家文物局的刘副局长主持会议,开场白简洁有力:“‘文脉工程’今天正式启动。这不是普通的考古项目,是完成一场跨越八十年的交接。我们的前辈用生命埋下种子,我们的责任是让这些种子见到今天的阳光。”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但阳光底下也有阴影。根据安全部门通报,境外多个文物走私团伙已经盯上这个项目。‘金鼎拍卖’只是其中之一,还有更隐蔽的力量在活动。所以,我们的工作必须在绝对保密和严密安保下进行。”
会议室气氛凝重起来。来自浙江的考古队长赵峰举手:“刘局,一百零八个点,六个省,战线这么长,保密难度很大。地方上参与的人员素质参差不齐,难保不会泄露。”
“所以采取分级管控。”刘副局长示意秦建国解释。
秦建国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前。屏幕上出现一张重新绘制的地图,红点被分成了七组,分别标注“天枢”到“摇光”。“按照周维明先生的设计,七星区域各有特点。我们第一阶段,集中力量完成‘天枢区’十七个点的探查。其他区域暂不启动,避免力量分散。”
“天枢区主要在南京及周边,我们已经完成第一点紫金山的探查。”他切换图片,展示出土文物的照片,“但大家注意,紫金山的发现相对顺利,不代表其他点也如此。周先生的设计层层嵌套,有些藏点可能需要特定条件才能开启。”
“什么条件?”湖南来的女考古学家陈静问。
“天文条件、时间条件、甚至需要特定人员在场。”秦建国调出周维明绝笔的局部,“比如这三处核心藏点——‘河图洛书’、‘敦煌遗珍’、‘永乐大典’残本,开启方法极其复杂。我们需要先积累经验,培训专业团队,才能尝试。”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确定了组织结构:秦建国任现场总指挥,林文渊负责文献研究和解密,各省设立分队,由国家工程领导小组统一调度。安保由公安、国安联合负责,每个探查队配备安保小组。
散会时已是傍晚。秦建国和林文渊走在博物院长长的走廊里,夕阳透过高窗洒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压力很大。”林文渊轻声说。
“嗯。”秦建国看着走廊两侧陈列的文物,青铜器沉默,瓷器温润,书画泛黄,“但比起周先生他们,我们的压力算什么?他们是在刺刀下工作,我们至少太平。”
“太平?”林文渊苦笑,“那些走私团伙,可比刺刀隐蔽多了。”
回到临时办公室,桌上已经堆满了文件。各分队的人员名单、装备清单、勘探计划、安保方案……秦建国泡了杯浓茶,一份份审阅。
电话响了,是周秉谦。“秦师傅,我在新闻上看到工程启动了。父亲和叔公在天之灵,一定会欣慰。”
“周老,还要感谢您提供的线索。没有您父亲的通讯录,我们走不到今天。”
“应该的。”周秉谦停顿了一下,“其实,我这两天又想起一件事。父亲晚年有一次发烧说胡话,反复念叨‘三把钥匙,三个人,三个地方’。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来,可能和周先生的系统有关。”
“三把钥匙?”秦建国警觉,“不是两把吗?”
“所以我觉得奇怪。父亲说‘三把钥匙,三个人,三个地方,合起来才是全部’。”
挂断电话,秦建国立即翻出所有关于钥匙的记录。紫檀木盒一把针形钥匙,章太炎故居一把十字钥匙,这是阴阳双匙。第三把在哪里?第三个人是谁?
他打电话给顾秀兰的女儿赵女士,询问顾静安是否提过第三把钥匙。赵女士很肯定:“没有,母亲只说过两把钥匙,阴阳配对。”
难道是周秉谦记错了?或者,周维明设计了更复杂的系统?
夜深了,秦建国还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墙的资料。丝帛地图贴在白板上,他用红笔圈出三个核心藏点。如果真有第三把钥匙,会不会对应这三个点之一?
林文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档案。“查到了,周维明通讯录上的王守真,1948年去了台湾,但他在大陆有个学生,叫李文瀚,现在是南京大学退休教授,九十岁了。”
“联系上了吗?”
“他的家人很警惕,但听说我们是‘文脉工程’的,同意明天上午让我们去见一面。老人家记忆可能不清了,但也许知道些什么。”
“好,明天我们去。”
李文瀚教授住在南大教授楼的一楼。书房里堆满了书,老人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虽然消瘦,但眼神依然锐利。
“王守真是我老师,”李教授声音沙哑但清晰,“1947年,我才十七岁,在中央图书馆当见习生。老师带我参与了一些文物转移的工作,但很多细节他不告诉我,说‘知道太多危险’。”
秦建国出示了周维明的照片:“您见过这位先生吗?”
李教授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见过一次。1948年春天,在老师家里。周先生来和老师密谈,我在外间守着。他们谈了很久,出来时,老师眼睛是红的。”
“他们谈了什么?”
“我听不清楚,但有一句飘进耳朵。”李教授努力回忆,“周先生说:‘这把钥匙你收好,如果我和静安都不在了,你就是最后的希望。’”
“钥匙!什么样的钥匙?”
“我没看见,但听声音,像是金属的,放在木盒里。老师接过时,盒子发出轻轻的响声。”
“后来呢?”
“周先生走后,老师把那盒子收进书房暗格。1948年秋天,老师突然要去台湾,临走前一夜,把我叫到家里。”李教授顿了顿,“他把那个盒子交给我,说:‘文瀚,这把钥匙不能带走,也不能留在我家。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谁也不能告诉。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另外两把钥匙来找你,你就把这个交给他。’”
秦建国心跳加速:“盒子还在吗?”
“在。”李教授示意儿子从书柜深处取出一个铁盒,锈迹斑斑,但锁是完好的。
打开铁盒,里面是一个褪色的锦囊。锦囊中,是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不是针形,不是十字,而是三棱柱状,三个面上有长短不一的齿。
“三棱钥匙……”林文渊低声说,“所以真的是三把。”
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人”。
“天、地、人。”秦建国恍然大悟,“针形钥匙刻‘天’,十字钥匙刻‘地’,这把是‘人’。三才齐备,才能打开真正的核心。”
“老师还说了一句话,”李教授补充,“他说,三把钥匙合在一起,能在特定时间打开‘三核心’的总机关。但具体怎么操作,他没说。”
“特定时间?”
“好像是……某个甲子年的某个节气。老师说得含糊,我也记不清了。”
告别李教授,秦建国和林文渊立即返回办公室。三把钥匙并排放在桌上,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所以周维明设计了三级系统。”秦建国在白板上画图,“第一级,地图分三份,需要拼合。第二级,找到阴阳双匙,打开‘七曜枢机’,得到总图和总目索引。第三级,三才钥匙,打开三个核心藏点的总机关。”
“环环相扣,层层递进。”林文渊感叹,“他真是把保密做到极致了。”
“但为什么要这么复杂?”
“也许……因为他知道对手的强大。”秦建国想起日记中提到的“日寇特高课已注意余之行踪”,“在那种环境下,一个人知道全部秘密是危险的。分散给不同的人,即使有人被捕、有人叛变,也不会泄露全部。”
“可我们现在怎么办?三个核心藏点,分别在江苏、甘肃、北京?”
“不,‘敦煌遗珍’不一定在甘肃。”秦建国重新研究地图上的标记,“周维明说的是‘敦煌遗珍所在’,不一定是敦煌本地。战时敦煌文物大量外流,有些被转移保护了。”
他放大“敦煌遗珍”标记点的区域——在安徽黄山附近。
“黄山?为什么在黄山?”
“也许因为那里安全,或者有合适的地下空间。”秦建国做了决定,“第二阶段,先探查黄山这个点。但出发前,我们需要更多准备。”
一周后,黄山分队组建完成。除考古、文物专家外,还有地质勘探员、洞窟测绘员、文物保护员,以及八人组成的安保小组。秦建国亲自带队。
出发前夜,他接到安全部门的加密通报:“监测到境外频繁查询黄山地区历史资料,疑似有团队已锁定该区域。建议加强戒备,必要时可请求当地驻军支持。”
“对方知道得这么快?”林文渊忧心忡忡。
“可能从我们的人员调动、装备采购推测的,也可能有内线。”秦建国面色凝重,“所以这次行动,所有通讯静默,路线随机,到达后立即作业。”
车队在夜色中离开南京。三辆车,走不同的省道,约定在黄山南麓的一个小镇汇合。秦建国坐在第二辆车上,闭目养神,但脑中不断回放着地图细节。
黄山标记点位于西海大峡谷深处,一个叫“文殊洞”的地方。根据资料,那是一个天然溶洞,明代曾有僧人在此修行,清末废弃。周维明在地图上标注:“洞分三层,中有一室,以七星阵护之。需依星位踏步入内,错一步则机关闭锁。”
“七星步”是什么?周维明没有详细说明,只在笔记本里画了一张简图:七个点,连线成北斗形状,旁注“步法依时而变”。
到达汇合点时是凌晨四点。小镇还在沉睡,只有一家早点铺亮着灯。分队成员简单吃了些东西,立即进山。
初秋的黄山,晨雾弥漫。他们避开景区主路,走一条护林员小道。山路陡峭,有些路段需要绳索辅助。安保小组前后警戒,无线电里只有简短的确认声。
上午八点,到达西海大峡谷边缘。从这里往下,是近乎垂直的悬崖,文殊洞在半山腰一处突出岩壁下。
“绳索下降,每次两人。”秦建国下令。
专业探洞队员率先下去。二十分钟后,无线电传来声音:“到达洞口,安全。洞口有坍塌,但可进入。”
秦建国和林文渊先后下降。洞口比想象中隐蔽,被藤蔓和杂草覆盖,如果不是有精确坐标,根本发现不了。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但进去后豁然开朗,是一个约三十平米的天然前厅。
前厅地面有人工铺设的石板,但已破碎。墙壁有烟熏痕迹,可能是当年僧人生活所留。正对洞口,是三个通道口,呈品字形排列。
“哪个是正确的?”林文渊问。
秦建国打开周维明笔记本的复印件。那一页画着洞内简图,三个通道分别标注“天”、“地”、“人”。下面有小字:“三才通道,唯人可通。然人通道中,又有七星阵。需以当时天象,确定步序。”
“当时天象?1941年还是现在?”
“应该是设计时的天象。”林文渊计算,“周维明标注这个点是民国三十年,也就是1941年。查1941年秋分前后黄山的星图,确定北斗方位。”
他们用便携设备调出模拟星图。1941年9月23日(秋分)晚8点,北斗七星在黄山上空的方位角、高度角数据导出。对应到地面投影,就是“七星步”的七个点位。
“但洞内怎么对应?”
前厅地面虽然破碎,但能看出原本铺设的图案:中央一个太极阴阳鱼,周围有规律的石板排列。秦建国仔细观察,发现七块石板的颜色质地略有不同,呈北斗形状。
“这就是七星阵的基点。”他站到“天枢”位置的石板上,“按照星图投影,下一步应该是‘天璇’方向,偏东15度,距离三步。”
他小心迈步。当脚步落在预定位置时,脚下石板发出轻微的“咔”声。
“机关还在工作!”有人惊呼。
秦建国继续,按照计算好的步序走完七步。当他踏上“摇光”位时,整个前厅微微一震,中间那个标注“人”的通道口,原本封闭的石门缓缓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开了!”众人振奋。
但秦建国没有放松:“这只是第一关。里面可能还有机关。”
通道向下延伸约二十米,进入一个更大的洞厅。这个洞厅显然是人工开凿的,呈圆形,直径约十五米,穹顶高约十米。洞厅中央,七个石台呈北斗七星排列,每个石台上都放着一个木箱。
木箱保存完好,箱盖上贴着标签。个,标签上写着:“敦煌遗珍·唐代绢画《弥勒经变图》及残卷三十七件。民国三十年九月封存。”
“找到了……”林文渊声音颤抖。
但秦建国抬手制止大家上前:“等等,看地面。”
洞厅地面是青石板铺成,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阵法。在七星石台周围,有明显的圆形凹槽,像是可以转动的机关。
“这是第二道机关。”秦建国对照笔记本,“‘七星护宝阵,需以三匙启之。天匙入天枢,地匙入天璇,人匙入天玑,同时转动,方得开箱。’”
“需要三把钥匙同时操作?”
“对,而且必须同时。”秦建国扫视洞厅,“三个人,站在天枢、天璇、天玑三个位置,同时插入钥匙,按照指定方向转动。”
“指定方向是什么?”
笔记本上画着三个箭头:天枢顺时针三圈,天璇逆时针两圈,天玑顺时针一圈半。
“这么精确……”林文渊皱眉,“如果不同步,或者转错了,会怎样?”
“没说,但肯定不是好事。”
秦建国分配任务:他自己拿“天”钥匙站天枢位,林文渊拿“地”钥匙站天璇位,安保组长拿“人”钥匙站天玑位。三人就位,钥匙插入石台上的锁孔。
“听我口令。”秦建国深呼吸,“一、二、三——转!”
钥匙同时转动。石台内部传来齿轮咬合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当转动完成时,七个石台同时发出“咔哒”声,箱盖的锁弹开了。
众人正要上前,突然,洞厅入口处传来异响。
“有人!”安保队员举枪指向通道。
脚步声杂乱,至少十个人冲进洞厅。为首的光头男子,正是之前在黄山祠堂出现过的那个人。他们手持武器,迅速散开,形成包围。
“别动!”光头举枪,“文物留下,人可以走。”
安保小组立即组成防御阵型,将考古队员护在身后。双方对峙,空气凝固。
“你们是谁?”秦建国冷静地问。
“‘九鼎集团’的。”光头咧嘴笑,“听说过吗?国际上最大的艺术品交易商。这些文物,我们买了。”
“文物是国家财产,不买卖。”
“别废话。”光头示意手下上前,“把箱子搬走。反抗的话,我不保证你们的安全。”
安保组长低声对秦建国说:“他们人比我们多,火力占优。硬拼不行。”
秦建国大脑飞速运转。突然,他注意到洞厅穹顶上,有一些不自然的阴影。仔细看,那是悬吊的石块,用绳索固定在岩壁上。
周维明的笔记本里,似乎提到过这个……
他快速翻页。找到了,在一页边缘的注记:“若遇强夺,可断穹顶七索,落石封门。然此法险,慎用。”
落石封门!这是最后的手段。
秦建国慢慢后退,靠近天枢石台。他的手在背后摸索,碰到了石台底部一个凸起——那是一个隐蔽的拉环。
光头的人已经开始搬箱子。安保小组被枪指着,无法动弹。
就是现在。
秦建国猛地拉动拉环。头顶传来绳索断裂的声音。
“什么声音?”光头抬头。
轰——
第一块巨石落下,砸在洞口,封住了三分之一。接着第二块、第三块……七块巨石接连落下,将洞口彻底封死。
洞厅内尘土飞扬。光头团队惊慌失措:“妈的!他把出口封了!”
“别慌!”秦建国提高声音,“现在大家都困在这里了。想活命,就放下武器。”
“你找死!”光头举枪对准秦建国。
“开枪的话,谁也别想出去。”秦建国镇定自若,“这个洞厅的氧气,够我们十几个人用多久?十二小时?二十四小时?外面的人发现洞口被封,会来救援。但你们是非法武装,被抓到是什么后果?”
光头脸色变幻。他的手下开始动摇。
“把枪放下,等救援来了,你们只是盗窃未遂,判不了几年。”秦建国继续施压,“如果负隅顽抗,就是绑架、杀人、武装抢劫,死刑。”
对峙持续了五分钟。最终,光头啐了一口,扔下枪:“算你狠。”
其他匪徒纷纷缴械。安保小组迅速上前控制局面。
秦建国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林文渊走过来,低声问:“你怎么知道有落石机关?”
“周维明笔记里提了一句。”秦建国看着被封死的洞口,“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出去。”
洞厅陷入暂时的安静。尘埃落定后,七盏头灯的光束在空间中交错。匪徒被集中看管在角落,考古队员开始检查文物的状况,安保小组则尝试与外界联系。
“无线电信号被岩层屏蔽了。”安保组长摇头,“卫星电话也打不出去。”
“备用方案呢?”秦建国问。
“我们约定,如果二十四小时没有消息,指挥部会启动救援。但他们不知道我们具体在哪个洞。”
秦建国计算时间:现在是上午十点,二十四小时后是明天上午十点。洞厅里的氧气……他环顾四周,空间约一千七百立方米,扣除人员和物品占用,空气量应该能支撑更长时间。但心理压力是另一回事。
“检查文物。”他下令,“既然出不去,就先做该做的事。”
木箱被小心打开。第一个箱子,是敦煌绢画。当那幅唐代的《弥勒经变图》缓缓展开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绚丽的色彩,流畅的线条,历经千年依然鲜活。画上的菩萨低眉含笑,飞天衣带飘举,仿佛随时会破纸而出。
“保存得太好了……”文物专家戴上手套,用专业灯仔细检查,“没有明显的霉变、虫蛀,只有自然老化。周维明他们用了什么方法?”
第二个箱子,是敦煌写经残卷。汉文、吐蕃文、回鹘文、于阗文……各种文字的手写经文,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每一笔都能看出虔诚。
第三个箱子,是彩塑碎片。虽然残缺,但佛像的面容依然宁静庄严。
第四个、第五个……七个箱子,共藏有敦煌文物一百八十三件,涵盖绘画、写经、雕塑、织物等多个门类。
“这应该是抗战时期,一些有识之士从敦煌收购或转移出来的。”林文渊记录着,“为了避免被战火损毁,或者被外国人掠夺,他们把这些国宝藏在这里。”
秦建国拿起一件写经残卷,纸色泛黄,墨迹沉着。他突然注意到,经文行间有极小的批注,像是阅读笔记。用放大镜看,是清秀的小楷:
“此卷得于敦煌某氏,云乃藏经洞流出。唐人所书,笔力遒劲。时局动荡,文物飘零,不知此卷将来命运如何。唯愿山河重光之日,能入国家文库,供后世研习。静安识,民国三十年秋。”
顾静安的批注!他也参与了这个藏点的建立。
继续翻看,在其他文物上也发现了类似的批注,有的是顾静安,有的是周维明,有的是王守真。他们像在给未来的发现者留言,讲述文物的来历、价值,以及保护的艰辛。
在一个装有壁画碎片的箱子里,秦建国发现了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封信:
“后世见此者:此批敦煌遗珍,乃余与诸同仁多方搜求、辗转保护之物。其中部分,得自英、法、俄等国探险队遗留或转售;部分,购自敦煌当地藏家;部分,为防止日寇掠夺而紧急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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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者,中华文化之宝库也。然自王道士发现藏经洞,国宝流散,痛心疾首。余等力薄,只能抢救万一。每念及斯坦因、伯希和等人满载而去,夜不能寐。
“今藏此洞,以七星阵护之,非为秘藏,实为保护。待太平之日,当由国之力,系统发掘、研究、保护敦煌。此批文物,或可为此事业添一砖瓦。
“又及:洞中另有秘道,通往山外。若遇险阻,可于摇光石台下寻之。然此道机关重重,非万不得已勿用。维明,民国三十年冬。”
秘道!秦建国精神一振。
他立即走到摇光位的石台前。石台看起来与其他无异,但仔细摸索,在背面发现了一个暗格。按下,石台底部的一块石板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有出路!”众人欣喜。
但秦建国没有贸然进入。周维明说了“机关重重,非万不得已勿用”。现在算万不得已吗?洞口被封,但二十四小时后会有救援。秘道如果有危险,可能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先不进去。”他决定,“等救援。如果二十四小时后没动静,再考虑走秘道。”
时间缓慢流逝。洞厅里,有人检查文物,有人记录,有人休息。匪徒被严密看管,倒也老实。
秦建国靠着石台坐下,再次阅读周维明的信。“每念及斯坦因、伯希和等人满载而去,夜不能寐”——这句话让他深深触动。那个时代的文化人,面对国宝流失的无力感和自责,穿越八十年依然灼人。
“秦老师。”林文渊坐到他身边,“我在想,周维明设计这么多机关,不只是防日本人吧?”
“什么意思?”
“防所有人。防贪婪的人,防不懂价值的人。”林文渊指着被封的洞口,“像那些人,就算找到这里,也打不开七星阵。就算打开了,也可能会触发落石,同归于尽。周维明是在筛选——只有真正懂得文物价值、愿意付出耐心智慧的人,才能安全获得这些宝藏。”
秦建国点头:“他在训练后来者。”
晚上八点,距离被困已经过去十小时。洞厅里的空气开始变得沉闷。有人出现轻微缺氧症状。
“氧气含量下降了。”安保组长测量后报告,“照这个速度,可能支撑不到明天上午。”
秦建国看着秘道入口。是继续等救援,还是冒险进入?
“投票吧。”他说,“想等救援的举手。”
十四个人中,九人举手,五人没举。
“想走秘道的举手。”
五人举手,包括三个安保队员和两个年轻考古队员。
秦建国自己没举手。作为负责人,他必须做最终决定。
“再等四小时。”他看了眼时间,“到凌晨十二点,如果情况恶化,或者救援还没来,我们就进秘道。”
接下来的四小时格外漫长。每隔半小时测量一次氧气含量,曲线稳定下降。有人开始感到头痛、呼吸急促。
十一点半,距离十二点还有半小时。突然,头顶传来微弱的敲击声。
“听!”所有人抬头。
咚咚……咚咚咚……有规律的敲击,像是从岩壁外传来。
“是救援!”林文渊激动。
安保组长用工具敲击岩壁回应。内外敲击声交替,确认了位置。
一小时后,洞口处的巨石被从外部钻孔、爆破。当第一缕新鲜空气涌入时,所有人都深深呼吸。
救援队进来了。带队的是李处长,还有大批警察和武警。
“秦老师,你们没事吧?”李处长关切地问。
“没事,文物也都完好。”秦建国汇报情况,“那些匪徒……”
“都控制住了。”李处长看着被押走的“九鼎”团伙,“这次事件严重,已经上升为国家安全案件。上级决定,加强所有探查点的安保等级。”
走出山洞时,天已经蒙蒙亮。晨雾中的黄山,群峰若隐若现,宛如仙境。
秦建国回头看了一眼文殊洞。那里,一百八十三件敦煌遗珍正在被专业人员小心打包、运输。它们将结束八十年的隐居,回到阳光下的博物馆。
而他们的任务,还有一百零一个点。
回到南京的第三天,秦建国被叫到国安局的一个保密会议室。
会议室里除了国安人员,还有两位他不认识的中年人。经过介绍,一位是总参某部的王上校,一位是文化安全局的赵主任。
“秦建国同志,我们需要向你通报一些情况。”赵主任开门见山,“‘九鼎集团’不是普通的走私团伙,它是一个跨国犯罪网络,背后有多方势力。他们不仅走私文物,还涉及情报收集、文化渗透。”
墙上的屏幕亮起,展示着一张复杂的关系图。“九鼎”在中心,连线延伸到多个境外基金会、拍卖行、甚至学术机构。
“他们的目标不只是已经发现的文物,”王上校接话,“还包括周维明网络可能隐藏的其他东西——文献、档案、甚至是某些历史证据。”
“什么历史证据?”秦建国问。
“抗战时期,日本有计划地掠夺中国文化遗产,同时也有一批日本学者,以研究为名,行文化掠夺之实。”赵主任调出历史文件照片,“周维明他们在保护文物的过程中,可能收集了相关证据,包括掠夺者名单、运输记录、藏匿地点等。这些证据如果公开,会影响某些国家和家族的名誉。”
秦建国明白了:“所以‘九鼎’不只是为钱,还为了掩盖历史?”
“一部分是。另一部分,他们也在寻找可能存在的‘技术’。”
“技术?”
“周维明的保护技术。”王上校解释,“我们分析了他设计的机关系统,非常精妙。有些技术,比如特殊防潮材料、防虫处理、长期密封保存等,即使放在今天也很先进。这些技术如果被用于其他目的……”
“军事或情报用途。”秦建国接上。
“是的。所以,‘文脉工程’的安保级别已经提升到最高。所有参与人员都要重新进行背景审查。探查计划也要调整。”
新的方案很快出台:第一,暂停所有实地探查,先集中力量进行文献研究和解密;第二,建立专门的安全团队,负责情报分析和反制;第三,对三个核心藏点,制定特别保护计划。
秦建国的工作重心转到了室内。他和林文渊带领一个十人小组,开始系统整理已经发现的资料:周维明的三本笔记、顾静安的批注、丝帛地图、各种信件……将它们数字化,建立关联数据库。
这个过程,又发现了新的线索。
在一封周维明1942年写给顾静安的信的夹层里,林文渊用专业设备发现了隐形字迹。显影后,是一段话:
“静安兄:前日得密报,日人‘金百合’计划涉及文化掠夺,有详细目录。我已托人获取副本,分藏三处。其一在南京鸡鸣寺塔顶铜钟内,其二在苏州寒山寺碑林某碑下,其三随身。若我不测,兄可按‘天地人’之序,集齐三份,可得全貌。此目录若公之于世,可证日寇之罪。维明。”
“金百合计划!”秦建国知道这个名字。那是日本皇室在二战期间系统性掠夺亚洲财富的计划,包括黄金、文物、艺术品。
“周维明搞到了他们的掠夺目录……”林文渊震惊,“这比文物本身更敏感。”
“难怪‘九鼎’这么疯狂。”秦建国沉思,“他们不仅要文物,还要销毁证据。”
“我们现在怎么办?去找这三份目录?”
“不,先上报。”
情况汇报到最高层。两天后,特别工作组进驻“文脉工程”指挥部。组长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姓陈,大家都叫他陈老。
陈老看过所有资料后,召集核心人员开会。
“情况很复杂。”他声音沉稳,“‘金百合’目录如果存在,是重要的历史证据,也是敏感的政治问题。我们需要谨慎处理。”
“但这是揭露历史真相的机会。”秦建国说。
“是的,但时机和方法很重要。”陈老看着在座的人,“我们的第一要务是保护文物安全。第二,是系统完成周维明网络的探查。至于目录,我们可以先找到,但暂不公开,等待合适的时机。”
“那三个核心藏点的探查呢?”李处长问。
“继续,但要用最可靠的人,最严密的安保。”陈老做了部署,“秦建国同志,你负责‘河图洛书’藏点。林文渊同志,你负责‘永乐大典’残本藏点。我亲自负责‘金百合’目录的寻找。三个小组独立工作,互不知情,减少泄露风险。”
“互不知情?”秦建国不解。
“这是保护措施。如果一组被渗透,不会连累其他组。”陈老神情严肃,“对手很强大,我们必须比他们更谨慎。”
会议结束后,秦建国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明白陈老的顾虑——这不是单纯的考古,已经涉及到国际政治、历史叙事、甚至国家安全的层面。
晚上,他在办公室整理“河图洛书”藏点的资料。这个点位于浙江天目山深处,标记旁周维明写了一段话:
“河图洛书,中华文明之源。此藏非原物,乃历代摹本、研究文献之集。然其价值,不亚于原物。开启需三才钥匙,及特定天象:青龙七宿角宿当空之夜。慎之,慎之。”
青龙七宿角宿当空——这是天文条件。需要计算具体日期。
林文渊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秦建国问。
“我查了‘永乐大典’藏点的资料,在湖北武当山。”林文渊坐下,“周维明标注:开启需‘三教人士同在’。什么是三教人士?佛、道、儒?现在去哪找这样的人?”
“也许不是指宗教,是指身份。”秦建国猜测,“学者、僧人、道士?或者是指三种不同背景的专家?”
“还有,点位于‘南岩宫秘洞’,但南岩宫是道教圣地,游客众多,怎么秘密探查?”
问题一个接一个。秦建国揉着太阳穴,感到头疼。
“先解决‘河图洛书’的天文条件。”他打开电脑,“计算明年青龙七宿角宿当空的时间。”
天文软件运行着。窗外,南京的秋夜深沉。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是加密线路。
秦建国接起:“喂?”
电话那头是陈老的声音,很低:“秦建国,有紧急情况。‘九鼎’的人可能已经渗透到我们内部。从现在起,不要相信任何未经三重验证的指令。明天上午九点,老地方见,单独来。”
电话挂了。
秦建国握着话筒,手心冒汗。内部渗透?会是谁?
林文渊看着他:“怎么了?”
“没事。”秦建国放下电话,“明天我要出去一趟。你继续计算天文条件。”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突然觉得,黑暗中有无数眼睛在盯着他们。
而他们的工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