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谦的突然到访和那句“竟然……真的还在”的低语,在秦建国心头盘旋了许久。老人眼中那复杂的情绪——震惊、痛惜、追忆,以及看向未清理部分时近乎伤感的眼神——都让秦建国更加确信,这件紫檀博古架所承载的,远不止是木材与工艺的价值。
他定了定神,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眼前的工作上。清理工作已步入最精细、也最需谨慎的阶段——那些精美却纤薄的雕刻纹饰。
秦建国换上了自制的、更精细的工具:将最细的绣花针磨平尖端,固定在细竹签上,制成微型刮针;用柔软的貉子毛扎成极小的刷子;甚至用棉布包裹牙签,做成微型的抛光棒。他像外科医生处理神经血管般,俯身在强光灯和放大镜下,开始清理棂格间那些镂空的卷草纹和蝙蝠纹。
污垢填满了每一条凹陷,甚至从雕刻的镂空处渗到了背面,形成了坚硬的垢柱。他必须先用微型刮针,顺着纹路的走向,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力度,一点一点地剔除凹槽内的垢质。用力稍大,就可能刮伤两侧木质;角度不对,可能戳破纤薄的雕刻边缘。有些部位的雕刻厚度不足两毫米,却被垢层填平甚至覆盖,必须依靠残留的轮廓和手感,去推测原来的线条走向。
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沿着太阳穴滑下,他不敢抬手去擦,生怕一个微小的动作导致手抖。他只能偶尔停下,直起僵硬酸痛的腰背,短暂闭眼缓解视觉疲劳。房间里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而深长的呼吸声,以及刮针划过垢质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沙沙”声。
一枚镂空的蝙蝠纹,不过掌心大小,他用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将正面和侧面的污垢基本清理干净,露出流畅婉转的线条。当最后一点顽固的黑垢从蝙蝠翅膀的尖端被剔除,那紫檀木本身温润的紫红色光泽,在雕刻的明暗起伏间流转开来,仿佛被禁锢多年的精灵终于舒展了翅膀。秦建国长吁一口气,一种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成就感,稍稍冲淡了身体的疲惫。
清理工作并非总是顺利。在清理顶部披檐下方的拐子龙纹浅浮雕时,他遭遇了挫折。一处龙爪部位的浮雕,因原本木材可能就有细微的暗裂,加上污垢长期的膨胀挤压,在清理到一半时,突然发出轻微的“咔”声,一小片厚约一毫米、指甲盖大小的木片,从主体上剥离下来。
秦建国的心猛地一沉。立刻停下所有动作,仔细检查。剥离是沿着木材的纹理发生的,断口很新。他暗自懊恼,自己还是不够小心,或者是之前用碱性敷剂软化时,水分渗透加剧了本就脆弱部位的负担。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片脱落的木片用镊子夹起,放在一旁的软布上。好在脱落的部分不大,位置也在龙爪相对次要的曲面处,修复时可以用木工胶精心粘回去,再加以掩饰,应该不影响整体观感。但这给他敲响了警钟:接下来的操作必须更加如履薄冰。
他将这片木片编号收好,调整了清理策略。对于这种浅浮雕,尤其是线条转折剧烈、木材较薄的部位,不再使用敷剂长时间软化,而是改用蒸汽熏蒸的物理方法。他用一个小型蒸汽熨斗(调至最低档,并保持足够距离),将极细微的蒸汽缓缓喷向需要清理的区域,利用热湿气使污垢轻微膨胀松动,然后用极细的钢针配合放大镜,趁垢质微潮时极其轻柔地挑剥。这种方法对操作者要求更高,蒸汽距离、时间控制必须精准,否则容易导致木材受潮变形或局部温度过高,但相对化学方法,对木材本身的影响更小,也更可控。
时间就在这毫米级的推进中缓缓流逝。窗外,梧桐树叶从嫩绿变为浓荫,知了的鸣叫从无到有,由弱变强。秦建国几乎每天都来,有时一待就是一整天。小赵依旧沉默寡言,准时送来简单的饭菜和水,需要补充材料时,秦建国写下清单,次日必能备齐。周秉谦再未出现,但秦建国能感觉到,某种无声的关注始终存在。工作间的工具和材料总是摆放得整整齐齐,日光灯管在他来之前就已经打开,甚至有一次,他发现角落里多了一台崭新的、带轮子的可调节高度的工作凳,显然是为了让他长时间弯腰工作时能舒服些。
这天,秦建国开始清理博古架一侧的立柱。这是承重和展现木纹美感的部位,污垢尤其厚重。他用了一个上午,才清理出大约二十公分长、一掌宽的一片区域。当又一层灰白色的、疑似石灰的垢层被小心刮除后,下面露出的,并非预料中光滑的紫檀木面,而是一层深褐色、质地似乎更细密的东西,紧紧贴合在木头上。
秦建国心中一动。他用棉签蘸取微量酒精,轻轻擦拭。深褐色层没有溶解,但颜色似乎更深了些。这不是紫檀木的本色,也不是之前发现的那种暗红色胶质涂料。他换用更温和的蒸馏水棉签敷贴,等待片刻后,用竹签极轻地刮擦。
深褐色层似乎有些软化,刮下一点粉末。秦建国将其放在白瓷碟里,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粉末呈深褐色,颗粒细腻均匀。他又用针尖挑起一点,凑近鼻端闻了闻,有一股极其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皮革混合着某种矿物粉末的气味。
这像是一层漆,或者某种髹饰工艺的底层?但紫檀木家具,尤其是清中期讲究的紫檀家具,多为打磨烫蜡,彰显木纹本色,较少大面积披麻挂灰做漆的,除非是特殊装饰需求,或者……为了掩盖什么?
他心中疑窦渐生,清理得更加小心谨慎。在清理邻近区域时,他有意扩大了范围,发现这深褐色层并非均匀覆盖,在立柱的几个侧面都有,但似乎集中在立柱的中段。而在靠近榫卯接合处的区域,则还是紫檀木直接暴露。
为了弄清情况,他决定在不甚显眼的立柱背面底部,选取一小块区域,做更深入的探查。他采用分层剥离法,用手术刀配合放大镜,像考古探方一样,垂直切入污垢层,观察剖面。
剖面清晰地显示出了层次:最外层是混合灰尘烟灰的松散层;接着是黑硬油亮的主要垢壳层;然后是灰白色的石灰质层;再往下,是这层深褐色致密层;深褐色层之下,才是紫檀木,但在紫檀木与深褐色层之间,似乎还有一层极薄、颜色更浅的过渡。
秦建国用最小号的注射器,吸取一点点稀释的氨水,滴在深褐色层的剖面上。反应轻微,但有些微气泡产生,表明其含有一定的碱性物质?或是与氨水发生了某种反应。他又尝试用极细的钢针,在清理出的、附着深褐色层区域的边缘,轻轻撬动。
令他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在钢针极轻微的力量下,深褐色层与紫檀木表面,并非紧密不可分,而是在某些点,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分离迹象,似乎两者之间原本就有一层极薄的、粘接力不那么强的东西。
一个更大胆的猜测浮现在秦建国脑海。他没有继续强行撬动,而是停下来,仔细审视这片区域。深褐色层表面相对平整,但在放大镜下,能看出极其细微的、类似织物的纹理印痕。这纹理印痕非常浅淡,几乎与涂层融为一体,若非有心寻找,极难察觉。
是麻?是布?还是纸?
“披麻挂灰”是中国传统漆器、特别是修补或掩饰木器表面时常用的一种工艺。在木胎上裱糊麻布或夏布,然后刮上漆灰(通常由生漆、瓦灰、猪血等混合),打磨平整后再上漆或进行其他装饰。其目的,或是加固木胎,或是弥补木材缺陷,或是为了改变表面质感以便进行彩绘等装饰。但这工艺多用于漆木家具或建筑构件,在紫檀这类以木质本身为美的硬木家具上大规模使用,极不寻常,除非……木材本身存在需要大面积掩盖的严重瑕疵,或者,最初的制造者/后来的遮掩者,想彻底改变它的外观,让它看起来像一件更普通、甚至完全不同的东西。
难道,这件博古架,除了最外层那些为了“遮掩”而糊上的污秽,在更早的时候,就被人为地施加了一层“伪装”?这深褐色的涂层,是“披麻挂灰”的漆灰层?那它下面,紫檀木表面,到底隐藏着什么?
秦建国感到一阵寒意,混合着强烈的好奇。他意识到,清理工作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复杂的阶段。他面对的,可能不止是岁月和污垢的沉积,更是层层叠叠、有意为之的“面具”。每一层面具之下,都可能藏着一段不愿示人的历史。
他暂时搁置了对这处可疑区域的进一步探查,转而继续清理其他相对“正常”的区域。他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更稳妥的方法来处理这潜在的“漆灰层”。强行剥离,风险太大,很可能连带损伤下层真正的紫檀木,甚至揭开某些无法预料的状况。
他记下了这处深褐色涂层的具体位置、范围、厚度(根据剖面估算)和初步观察到的特征,并拍了几张微距照片。在修复日志上,他详细记录了今天的发现和推测。他决定,在找到安全、无损或微损的方法来应对这层东西之前,先专注于其他部分的清理和结构加固。
接下来的几天,秦建国放慢了整体清理速度,转而将更多精力放在了对博古架整体结构的评估和局部加固上。他使用内窥镜探头(一种带微型摄像头和led灯的柔性软管,通常用于检查管道或机械内部),小心地伸入一些缝隙和榫卯内部,探查木材内部的虫蛀、腐朽情况,以及是否有隐藏的裂纹。
探查结果有好有坏。好消息是,主要承重框架,如四根立柱、主要横枨,内部材质坚实,无明显空洞或严重虫蛀,当初选料和干燥处理都非常到位。坏消息是,背板的多处裂缝比表面看起来更深,有些已接近贯穿;部分棂格的断裂面内部有老旧的胶痕和细微的霉斑,说明可能以前就断裂过,被简单粘接过;在一些装饰性牙条的背面,发现了少量的、非常隐蔽的粉蠹虫蛀孔,虽然目前未见活虫,但必须进行防虫处理。
秦建国根据探查结果,制定了详细的加固方案。对于背板的裂缝,他决定采用“内植木筋”的方法。选用纹理相近的老紫檀小料,削制成细长的木签,截面略呈菱形,在裂缝两侧钻孔(孔径略小于木签),注入专用木工胶后,将木签嵌入。木签两端略长于孔深,敲实后,多余的胶会溢出,清洁后,木签本身就像内部的“缝合线”,能有效增加裂缝处的强度,且对背面外观影响最小。对于松动的榫卯,则视情况注入特制的木工胶加固,或制作新的、带暗榫的补木块进行加强。
这些加固工作同样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细度。钻孔的角度、深度、木签的形状和大小,都必须精确计算,确保既能起到加固作用,又不过度破坏原有结构。秦建国常常为一个榫卯的加固,反复测量、试制,花费数小时。
就在秦建国忙于内部加固时,某天下午,当他清理到博古架底部一个卷足的内侧时,又有了意想不到的发现。这个卷足造型优美,是典型的清式风格,但内侧通常是非观赏面,往往制作稍粗,污垢也格外厚重。秦建国用刮刀小心清理掉厚厚的、混杂着泥土的垢壳后,在卷足靠近接地处的内侧凹槽里,发现了一点异样。
那里似乎有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凹陷,不是磨损,更像是人为凿刻的。凹陷内也填满了黑垢。秦建国用针尖仔细挑出凹槽内的垢质。随着黑色颗粒一点点被剔除,凹陷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个刻出来的、线条简单的图案,或者说,一个符号。
图案不大,只有小指甲盖大小。线条粗犷,像是用尖锐的锥子或钉子快速凿刻而成,谈不上精美,甚至有些潦草。秦建国用软毛刷轻轻刷去残留浮尘,用强光手电从侧面照射,终于看清了全貌。
那似乎是一个变体、或者说是简化的“卍”字纹,但其中一个“腿”被拉长了,拐了个弯,看起来又有点像是一个“弓”字和另一笔画的结合。在这个符号的下方,还有两个更小的、几乎模糊不清的刻痕,像是数字,又像是笔画简单的字。
秦建国的心跳加快了。这绝不是制作工匠留下的标记(工匠标记通常更规整,且多在隐蔽的榫卯处),也不像常见的吉祥图案。这潦草、隐蔽、甚至有些怪异的刻痕,更像是后来者在极其仓促、或隐秘的情况下,匆匆留下的记号。
他用棉签蘸清水轻轻擦拭,试图让刻痕更清晰,但效果有限。他不敢用化学试剂,怕破坏痕迹。于是,他拿出相机,调整微距模式,从不同角度拍摄了这个符号。又取出拓印工具(一小张极薄的宣纸和拓包),小心翼翼地将符号拓印下来。
拓印出来的线条比肉眼看得更清楚些。那符号的怪异感更强了,下方两个小刻痕,一个像“十”,一个像歪斜的“口”或“曰”,但都无法确定。
这个发现让秦建国暂时停下了手中的加固工作。他仔细检查了其他三个卷足的内侧相同位置,但没有再发现类似的刻痕。这个符号是孤例,刻在最不起眼、最不可能被轻易发现的部位。
它代表什么?是谁刻下的?是在什么时候?是当初“遮掩”时留下的暗记?还是更早,在这件博古架还光鲜亮丽时,某个主人或使用者留下的隐秘印记?又或者,是在动荡岁月中,仓促隐藏时留下的识别记号?
秦建国想起周秉谦那句“为了遮掩”,想起那层层叠叠的污垢,想起那可疑的深褐色涂层。这件紫檀博古架的身世,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错综复杂。这隐蔽的刻符,会不会是解开某个谜题的关键?还是仅仅是一个无意义的、偶然的划痕?
他将拓印纸小心收好,在修复日志上详细记录了发现的位置、符号的描绘和初步推测。他没有立刻将此事告知小赵或周秉谦。在没弄清含义之前,他不想贸然惊动委托人。也许,这只是漫长修复过程中的一个小插曲,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然而,这个小小的刻符,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秦建国心中激起了持续不断的涟漪。在后续的清理和加固工作中,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更加留意那些极其隐蔽的角落、接缝、背面,期待能发现更多类似的线索,但再也没有新的发现。
博古架的清理和初步加固工作,在缓慢而坚定地推进。正面和两个侧面的污垢已清理了七成以上,华美的紫檀木色和精巧的雕刻重新绽放出内敛的光华。背面的清理也已开始,但进度较慢,因为背面破损更严重,且同样发现了零星的深褐色涂层区域。秦建国对待这些区域更加谨慎,只是清理掉最外层的污垢,保留了那层深褐色涂层,留待最后处理。
随着博古架真容的逐渐显露,它的残缺也越发触目惊心。缺角的披檐,断裂的棂格,开裂的背板,缺失的牙条和角花……就像一个遍体鳞伤、但风骨犹存的老者。秦建国开始绘制更详细的修复图纸,标注每一处需要修补、替换或加强的部位,并构思具体的修复工艺。补配木料是最大的难题,需要找到色泽、纹理、年代感都尽量接近的小叶紫檀老料,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把木料需求写给了小赵。小赵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点点头,没多问一个字。
几天后,小赵搬来了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颜色深浅不一的紫檀木料,有板料,也有方料,大小不一。秦建国一块块拿起,对着光线仔细查看,用手掂量,用指甲轻划闻味。木料都是老的,有的颜色深紫近黑,有的红褐带金线,油性、密度都属上乘,但与他正在修复的博古架主体木料相比,在色泽和纹理的“熟润”度上,还是略有差异。毕竟,同是紫檀,树龄、部位、砍伐时间、存放环境,都会造成色差和质感的不同。
不过,有这些料子,已经难能可贵。特别是其中一块长约尺半、宽约三寸、厚约一寸的板料,颜色紫黑,牛毛纹细密,金星隐现,质地极佳,虽与主体色泽不完全一致,但经过适当的做旧处理,用于修补主要可见部位的缺损,应该可以达到“远看一致,近看可辨”的修复要求。另一块较小的、带些弯曲纹理的料子,则适合雕刻后补配缺失的卷草纹牙条。
“周老先生费心了。”秦建国对默默站在一旁的小赵说。
小赵只是微微颔首:“周老说,尽力找的。不够或不行,再想办法。”
有了木料,秦建国可以开始进行实质性的修补了。他决定从缺失的牙条和角花开始。因为这些是附加的装饰构件,相对独立,修补起来对整体结构干扰小,也能为后续更复杂的修补积累经验。
他先将那块带弯曲纹理的小料刨平、取直,然后依据现存牙条的样式和尺寸,在木料上放样。他用铅笔细细勾勒出卷草纹的线条,每一处弯曲,每一个叶尖,都力求与原件呼应。雕刻是细致活,尤其是这种浅浮雕,讲究的是线条的流畅和层次的微妙。秦建国换上雕刻刀,深吸一口气,让心静下来,手腕悬稳,刀尖顺着木纹的走向,轻轻推进。
木屑如雪花般簌簌落下,卷草的茎叶逐渐在木料上浮现。他全神贯注,眼中只有逐渐成型的纹路,耳中只有刻刀与木头接触时细微的沙沙声。时间仿佛变慢了,工棚里弥漫着紫檀木特有的清香,混合着木屑的味道。
雕刻进行到一半时,秦建国停下来,拿起一块现存的牙条原件进行比对。新雕的纹路略显生硬,线条的韵味不如原件那么自然圆转。这是难免的,老工匠的技艺是岁月和手感磨出来的,他只能尽力模仿。他拿起更小的圆弧刀和三角刀,进行精修,柔化线条转折,加深叶片间的层次,让纹饰显得更生动些。又用极细的砂纸,轻轻打磨掉雕刻留下的刀痕,让表面光滑温润。
整整两天,他才完成了这根牙条的雕刻。将它放在缺失的部位比划,形状、大小基本吻合,但新木料的颜色明显浅于周围历经百年沉淀的深紫红色。接下来是关键的做旧环节,让新补的木料在视觉上融入整体。
秦建国没有使用化学着色剂,那容易显得呆板虚假。他采用的是传统而费时的方法:依靠时间和自然氧化,辅以轻微的工艺加速。他先用稀淡的红茶水,反复擦拭新雕的牙条,让木纤维吸收茶色,打上一层薄薄的底色。然后,将其放在室外通风但无直射光的地方,让其自然氧化。同时,他用从博古架不起眼处刮取下来的一点老木屑和灰尘,与少量蜂蜡混合,微微加热后,制成一种带有原物“包浆”信息的蜡膏。每隔一段时间,他用软布蘸取极少量这种蜡膏,轻轻擦拭新牙条,尤其是雕刻的凹槽和边缘,模拟经年使用的痕迹。
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需要耐心观察和调整。秦建国并不着急,修复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在等待新牙条氧化的同时,他开始了对背板裂缝的“内植木筋”加固。
他小心翼翼地用电钻(调到最低转速,使用特制细钻头)在背板裂缝两侧钻孔。钻孔的角度、深度必须精确,既要保证木筋能有效“拉合”裂缝,又不能钻穿相对较薄的背板。每钻一个孔,他都停下来,用内窥镜探头检查内部情况。钻好孔后,将预先削制好的紫檀木签涂上特制鱼鳔胶,轻轻敲入孔中。木签截面是菱形,敲入时,菱形的四个角会产生向外的撑力,与孔壁紧密结合,而胶水则填充所有微小空隙,达到最佳的加固效果。
这项工作对精度和手稳的要求极高。一个下午,他只完成了三处裂缝的加固。当最后一枚木签敲实,溢出的胶水用湿棉签擦净后,他轻轻按压裂缝两侧,原本明显的开合感消失了,背板的整体强度明显增强。虽然裂缝依然可见,但已从结构上被牢牢“锁住”。
就在秦建国专注于背板加固时,某天上午,小赵没有像往常一样放下东西就离开,而是迟疑了一下,开口道:“秦师傅,周老问,大概还要多久,能看到……整个样子?”
秦建国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博古架。主体框架的清理和加固完成了大半,但仍有约三分之一的面积(主要是背面和底部内里)覆盖着污垢,那些可疑的深褐色涂层区域也尚未处理。缺失的披檐角和几根棂格还没补配,所有修补部件的做旧也需时日。
“如果只看到大致完整的形制,不包括最后整体打磨和烫蜡,大概还需要半个月到二十天。”秦建国保守估计,“但如果要处理干净所有污垢,包括一些……比较特殊的涂层,以及完成所有修补和做旧,让修复痕迹尽可能不明显,可能需要一个半月,甚至更久。”
小赵点点头:“周老说,时间不急,稳妥第一。只是……他想来看看进展。”
“随时可以。”秦建国说。他理解周秉谦的心情,就像病人家属等待手术结果。
第二天下午,周秉谦果然又来了。这次,他没有站在门口,而是直接走进了工作间,慢慢踱到博古架前。
与一个月前相比,博古架已是判若两“物”。尽管依旧残缺,但那沉静华贵的紫檀木色已大面积呈现,在日光灯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精致的雕刻纹饰从厚重的污垢中挣脱出来,蜿蜒生动。结构经过加固,虽未完全修复,但已显得稳当了许多,不再是一副随时会散架的模样。
周秉谦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被清理出来的地方,看过那流畅的拐子龙纹,看过那镂空的卷草蝙蝠,看过那温润如玉的木质表面。他的眼神专注而复杂,手指几次抬起,又轻轻放下,最终只是背在身后,紧紧交握。
他的视线在那些已经清理干净、光华内敛的区域停留良久,又移向那些依旧被黑褐色污垢覆盖的部分,尤其是背部。当他的目光落在背板上那几道虽然经过加固、但依旧狰狞的裂缝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秦建国正在用茶水擦拭做旧的新雕牙条上。新牙条的色泽在茶水的作用下,正慢慢向老物件的颜色靠拢,但依然能看出新旧之别。
“这是新补的?”周秉谦问,声音有些干涩。
“是。参照原件雕的,颜色还在处理,需要时间。”秦建国答道。
周秉谦凑近看了看那新雕的卷草纹,又看了看旁边一根原装的牙条,半晌,点了点头:“手艺很好。很像。”顿了顿,又问,“那些黑色的,还很多。最难弄的,是这些吧?”他指了指背部大片未清理的污垢。
“是。背面的污垢更厚,而且木材本身破损也严重。另外……”秦建国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说出来,“在一些部位,比如立柱的中段,还有侧面一些地方,污垢下面,似乎还有一层东西。”
周秉谦的目光倏地转向他:“什么东西?”
“一层深褐色、质地比较细密的涂层,紧紧贴在木头上。看起来……有点像传统漆工里的漆灰层,但又不太一样。我还没敢贸然处理。”秦建国尽量客观地描述。
周秉谦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瞬。他转过身,走到秦建国所指的立柱旁,弯腰,眯起眼睛,仔细查看那片已被清理掉外层污垢、露出深褐色涂层的区域。他看得很仔细,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花镜戴上,几乎要贴到木头上。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日光灯镇流器发出轻微的嗡鸣。
过了许久,周秉谦缓缓直起身,摘下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激烈的情绪在涌动,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这层东西……先不要动。”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把外面的脏东西弄干净就行。这层……留着。”
秦建国心中一震。周秉谦果然知道这层涂层的存在!而且,他的态度明确——保留。这意味着,这层涂层,很可能不是后来遮掩时弄上去的,而是属于最初“伪装”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承载着某种他不愿抹去的信息或记忆。
“明白了。”秦建国点头,“我会注意,不破坏这层涂层。”
周秉谦又看了一眼那深褐色的区域,眼神复杂难明。然后,他转向秦建国,语气缓和了些:“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更好。按你的节奏来,不急。这层东西……”他指了指深褐色涂层,“就让它留着吧。有时候,伤疤留着,比硬要揭掉,更好。”
这话像是在说修复,又似乎意有所指。秦建国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周秉谦没再说什么,又在工作间里站了一会儿,目光缓缓扫过这件正在重生的家具,仿佛要将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里。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你忙吧。”他说完,转身离开了。步履似乎比来时更加沉重缓慢。
秦建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回头看向那深褐色的涂层。在周围光洁华美的紫檀木的映衬下,那一片粗糙黯淡的褐色,显得格外刺眼,像一个无法愈合的旧伤疤,固执地停留在时光里。
周秉谦要他保留这“伤疤”。那么,在最终的修复呈现上,这件博古架将不会是焕然一新、完美无瑕的,而会带着这些历史的痕迹——破损、修补的痕迹,以及这无法、也不愿去除的“伪装”层。这是一种残缺的美,一种带着记忆和伤痛的真实。
秦建国忽然对“修复”二字有了更深的理解。修复,不一定是让它回到最初的模样。有时候,是让它带着所有经历的痕迹,体面地、尊严地继续存在下去。他要做的,不是抹去历史,而是稳固它的现在,并为它的未来提供支撑。
他拿起工具,继续工作。这一次,他的目标更加明确:清理该清理的,加固该加固的,修补能修补的。而对于那些被要求保留的“伤疤”,他将予以清洁和保护,让它们也成为这件器物故事的一部分。
窗外,夏日正浓,蝉鸣如织。工作间里,灯光下,古老的紫檀木与新补的木材,断裂的痕迹与牢固的嵌筋,光洁的表面与粗糙的涂层,和谐而又突兀地共存着。时间在这里仿佛被具象化了,一层层累积,又被一层层揭开,最终留下的,是一个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整体。
秦建国知道,距离完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方向,从未如此清晰。他不仅是修复一件家具,更是在解读一段被封存的历史,抚平一些可见与不可见的伤痕。而答案,或许就隐藏在那被保留的“伤疤”之下,在那隐蔽的刻符之中,在周秉谦那复杂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叹息里。
他拿起那块正在氧化做旧的牙条,继续用沾着茶水的软布,轻柔地擦拭。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安抚一个沉睡了太久、即将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