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夹克男人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意料之中的神色。他点点头,侧身让开:“请随我来。”
他没有再回那个堆满杂物的平房,而是领着秦建国绕到小楼侧面,从另一扇不起眼的门进去。里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光线昏暗,空气里有陈旧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男人脚步很轻,秦建国跟在他后面,帆布包蹭着墙壁,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廊尽头是一间屋子,门虚掩着。男人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旧书桌,两把木头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书桌后坐着一个老人,正在看报。听到动静,他放下报纸,抬起头。
老人约莫七十多岁,头发稀疏全白,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看人时目光平静,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审视感,但这种审视并不让人感到压迫,反而有种洞悉一切的淡然。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干净、利落,透着一种严谨。
“秦师傅,请坐。”老人开口,声音不高,略带沙哑,但吐字清晰。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秦建国依言坐下,帆布包放在脚边。灰夹克男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有片刻的安静。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又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放在桌上,推到秦建国面前。
“我是周秉谦。”老人简单自我介绍,然后指了指那几张纸,“这是契约。你看一下。”
秦建国拿起那几页纸。是打印的正式合同,条款清晰,措辞严谨。核心内容与纸条上一致:委托修复一件旧木器(未列明具体名称及材质),修复过程存在重大风险,可能完全损毁。委托人承诺支付高于市价十倍的工料费用(具体金额空白,待填),修复期间,受托人(秦建国)需在指定地点(即此处院内)工作,不得将物件带离,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与此物件及委托相关的任何信息,包括物件外观、地点、委托人情况等。无论修复结果如何(包括完全损毁),受托人完成工作后即支付约定费用,双方两清,受托人不得再以任何形式追究或对外提及。最后是双方的签字、指纹及日期位置。
条件确实苛刻,尤其是保密条款和“损毁无悔”的责任豁免。但十倍工价的承诺也摆在那里,尽管金额未填。
“秦师傅刚才看了东西,想必已有判断。”周秉谦缓缓说道,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我不瞒你,那东西,来历有些特殊,落到如今模样,也有不得已的苦衷。请人来修,一是确有不忍,二是存了万一之想。但正如契约所写,风险极大。污垢之下,可能是宝,也可能是朽木一堆,甚至清理过程中就可能彻底崩解。所以,去与不去,修与不修,你自愿。若修,按契约来,工价这里,你可以填一个数。”他指了指金额空白处,“只要不过分,我可以接受。若不成,出门左转,茶资奉上,就当从未见过。”
话说得明白,也给足了选择余地。但那股子不容置疑和隐隐的、不愿多谈的姿态,也表露无遗。
秦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落在合同上,脑海中却浮现出那一点暗红色的木质,那沉静内敛的宝光,以及这件破烂外壳下可能隐藏的惊人形制。风险是实实在在的,这厚如铠甲的污垢成分不明,清除方法需极端谨慎,且木材本身可能已被侵蚀、虫蛀、或内部酥脆。一旦开始,就如开弓没有回头箭,可能真的“玉石俱焚”。而保密条款,也意味着他将独自面对这个秘密,无法与人商量,甚至无法向沈念秋透露详情。
但另一方面,一个匠人,尤其是一个对木性、对老物件有着本能亲近和好奇的匠人,面对这样一个可能隐藏着惊世之美、却又被如此不堪外表所禁锢的“谜”,那种想要一探究竟、想要亲手将其从污浊中解放出来的冲动,是难以遏制的。这无关金钱,甚至也超越了普通修复工作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挑战,一种对技艺、耐心、乃至运气的终极考验。
而且,周秉谦的态度虽然疏离,但并未盛气凌人,反而有种“把丑话说在前头”的坦率。十倍工价,与其说是报酬,不如说是对巨大风险和心理压力的补偿,以及对秘密的封口费。
“周老先生,”秦建国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周秉谦,“契约我可以签。工价,按我日常修复复杂件最高标准的十倍计算,具体数额,需根据实际工作量、耗材和最终耗时来定,我可以先报个预估范围。但有几件事,需事先说明。”
“请讲。”
“第一,修复地点在这里,我接受。但我需要相对独立、通风、光线充足的工作空间,不能是之前那个堆满杂物的房间。我需要接电,需要自来水,需要能摆放工具和材料的地方。清理过程会产生大量污垢粉尘,需要处理。”
“可以。后面那排平房,最东头那间已经腾空,比你看的那间大,有窗,水电都有。你需要什么工具材料,可以列出清单,我让人准备,或者你自己带来,费用实报实销。”
“第二,修复过程,尤其是前期清理,需要反复试验,寻找合适的清洗剂和方法。过程可能很慢,急不得。我不能保证具体完工时间。”
“时间不限。稳妥为上。”周秉谦点头。
“第三,”秦建国顿了顿,“‘不得多问,不得外传’,我理解也同意。但修复本身,我需要了解一些基本信息,否则无从下手。比如,这件东西,大致是什么年代的?原来是用在什么地方?这层污垢,主要是由什么造成的?是长期处于厨房灶间,还是经历过火灾烟熏,或是其他特殊环境?知道这些,有助于我判断污垢成分,选择清理方案。这些信息,仅限于修复需要,我绝不外传。”
周秉谦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斟酌。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更低了些:“年代,应该是清中期。原是书房陈设,并非灶间之物。这层污垢……成因复杂。并非一日之功,是长期、有意覆盖的结果。具体成分,我也不完全清楚,可能包含油脂、烟灰、尘土、石灰,或许还有一些特殊涂料。目的……是为了遮掩。”
为了遮掩。这三个字,让秦建国心中一凛。联想到这东西可能的价值,以及周秉谦讳莫如深的态度,这“遮掩”背后的缘由,恐怕非同小可。也许牵扯到动荡年代的无奈之举,也许是更复杂的家族隐秘。这不是他该探究的。
“我明白了。”秦建国不再多问,“有‘遮掩’这个方向,清理时我会更注意分层和渐进。另外,我需要取一点污垢样本,回去做简单的溶化测试,尝试调配清洗剂。这需要一点时间。”
“可以。样本你可以取,但不要在这里做测试。需要什么试剂,清单给我。”周秉谦答应得很干脆,“还有什么要求?”
秦建国想了想,摇头:“暂时就这些。我先做前期探查和准备。正式开工前,我会提交详细的工作计划和材料清单。”
“好。”周秉谦拿起笔,在契约的金额空白处,示意秦建国填写预估。秦建国报了一个相对公允但绝对不算低的区间数字,周秉谦看了一眼,点点头,直接在最上限处签了字,并盖了一个私章。然后,他将契约推回给秦建国。
秦建国仔细看了一遍条款,确认无误,在两份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周秉谦收起其中一份,将另一份连同那个装有照片和打印信的信封,一起推给秦建国。
“这个你留着。平房钥匙。”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东头那间。以后你来,直接去那里。需要什么,找小赵,就是带你进来的人。平时不会有人打扰你。”
秦建国接过钥匙和契约,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合同,更像是一份踏入某个隐秘角落的通行证,同时也是一份责任重大的军令状。
“我尽力而为。”他说道。
周秉谦看着他,目光深邃:“秦师傅,这东西,在我家蒙尘数十载,见过它的人,要么当垃圾,要么……讳莫如深。请你来,是听老陈提过你修印匣的事,他说你手稳,心静,懂物。我不求它能重见天日,焕然一新,只求……给它一个体面。让它至少,能看出个原来的样子,别再是那副……不堪的模样。剩下的,交给天意吧。”
这番话,说得比之前任何一句都多,也流露出老人内心深处一丝真实的情感。不是收藏家对珍宝的狂热,而是一种对旧物、或许也是对一段被掩埋时光的复杂心绪,有痛惜,有无奈,也有微茫的希冀。
“我明白。”秦建国郑重地点了点头。
离开那座安静得有些压抑的小院时,天色更阴沉了,风里带着潮湿的土腥气。秦建国把帆布包抱在怀里,里面装着契约、钥匙,还有用小密封袋装着的几点从博古架上刮下来的污垢样本。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拐去了化工品商店和药店,按照初步设想,购买了几种可能用到的溶剂,如无水乙醇、丙酮(少量)、氨水、草酸、碳酸氢钠(小苏打)、甘油、还有最温和的洗涤剂。又去买了各种规格的刷子(软毛、硬毛、猪鬃)、竹签、木签、棉签、脱脂棉、纱布、不同目数的砂纸(从极粗到极细)、还有几副加厚的橡胶手套和防毒面具滤芯。他知道,面对成分不明的顽固污垢,没有万能钥匙,只能一点点试验,从最温和的方法开始。
回到小院,沈念秋正在收衣服,看见他背着一大包东西回来,有些诧异:“这么晚才回?还买这么多……化学瓶子?”她看到塑料袋里那些溶剂瓶。
“接了个棘手的活儿,”秦建国把东西放进工棚,轻描淡写地说,“给一个单位修个老物件,东西挺脏,得先做清洗试验。可能后面一段时间,要经常往外跑。”
他不想对沈念秋说谎,但契约的保密条款束缚着他,只能含糊其辞。
沈念秋走过来,看了看那些瓶瓶罐罐和工具,又看了看秦建国略显凝重的脸色,没有多问,只是说:“难弄吗?你自己当心点,那些化学东西,别呛着。”
“嗯,知道。我先试试。”秦建国心里微微一暖。沈念秋从来不多打听他手艺上的事,只在他需要时默默支持。
王小川和李刚好奇地凑过来:“师父,啥活儿啊?还得用上这些?修被火烧过的木头?”
“差不多,很厚的陈年油垢,得先想办法弄掉。”秦建国避重就轻,“你俩把花架剩下的打磨和组装做完。我这边要忙活一阵,工棚这边你俩多照看。”
打发了徒弟,秦建国在工棚角落清理出一张旧桌子,铺上塑料布,戴上手套、口罩和护目镜,开始他的试验。他取出那点污垢样本,分成若干份,分别放入小瓷碟里。然后,用滴管吸取不同的溶剂或调配的清洗液(如酒精加水,小苏打溶液,稀释的氨水等),一一滴在污垢上,观察反应。
污垢异常顽固。清水滴上去,几乎毫无作用。酒精能稍微溶解表面的些许油性物质,但效果微弱。稀释的氨水能让污垢颜色稍微变淡一点,但腐蚀性较强,秦建国不敢多用。小苏打溶液需要浸泡,效果缓慢。他尝试用竹签轻轻刮擦经过不同溶液浸润后的污垢,发现有些区域相对松软,有些则坚硬如石。看来这污垢是分层、分区域的,成分并不均匀。
他想起周秉谦说的“有意覆盖”、“可能包含油脂、烟灰、尘土、石灰,或许还有一些特殊涂料”,这解释得通。长期、分层的覆盖,形成了这种复合型的、坚硬如甲的垢壳。单纯的某一种溶剂很难彻底清除,需要根据不同的分层,采取不同的方法,甚至可能需要物理和化学方法结合。
秦建国又尝试了用甘油浸润(甘油能软化某些有机污垢),效果比水好,但依然缓慢。他不敢用强酸强碱,怕伤及木质。丙酮溶解力强,但对某些涂层和木材本身也有风险,必须慎之又慎。
试验做了一晚上,也只是初步摸到一点门道。最好的方法可能是先用物理方法(如手术刀、刻刀、竹签)小心剔除最外层的疏松部分,然后针对不同的垢层,使用不同的、尽可能温和的清洗剂,配合蒸汽熏蒸(利用热胀冷缩和湿度软化)、或者用脱脂棉蘸取清洗剂敷贴(让溶剂缓慢渗透)等方法,一点一点,毫米级地推进。这是个水磨工夫,急不得,也快不了。
更重要的是,在正式清理之前,必须对木器本身的结构稳定性有全面评估。那博古架破损严重,有些榫卯可能已经松动,在清除沉重污垢的过程中,可能会散架。需要先进行必要的加固和支撑。
接下来几天,秦建国除了完成日常必须的活计,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制定详细的修复方案和准备工具材料上。他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包括各种型号的手术刀、刮刀、凿子、小锤、木工胶、夹具、支撑木方、不同浓度的清洗剂、蒸馏水、蒸汽发生器(小型)、加热板、放大镜、强光工作灯等等。清单交给小赵(就是那个灰夹克男人)后,对方效率很高,第二天就备齐了大部分,一些特殊的工具,秦建国从自己积攒的工具里补充。
周五,秦建国再次来到慈云路11号。用钥匙打开最东头那间平房的门,里面果然已经清理干净。房间比之前那间大不少,有窗户,虽然玻璃老旧,但采光尚可。墙上装了新的日光灯,角落有水电接口,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洗手池。房间中央摆放了两张结实的长条工作台,并在一起,上面铺了厚实的毡垫。那个博古架残骸已经被转移过来,依旧放在两条长凳上,旁边堆放着秦建国清单上要求的工具和材料,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小赵默默站在门口,见秦建国开始检查物品,便说:“缺什么,或者需要帮忙搬运、支撑,叫我。我就在隔壁。”说完,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并带上了门。
秦建国走到博古架前。在更明亮、更干净的环境下,它显得更加污秽和破败,与周围崭新的工具设备格格不入。但秦建国的心却静了下来。此刻,它不再仅仅是一个神秘的、带有风险的“任务”,而是一件亟待处理的、具体的“病患”。他是匠人,也是医生,现在,要开始诊断和救治了。
他没有立刻开始清理,而是拿出强光手电和放大镜,再次,更加仔细地检查这件残骸的整体结构。他轻轻摇动框架,测试各个连接部位的牢固程度。果然,有些榫卯已经松动,背板的裂缝在压力下微微开合,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顶部披檐缺失的一角,断裂面参差不齐。中间断裂的棂条,有些还连着一点,有些则完全脱落,散落在旁边。
必须先加固。秦建国拿出准备好的、削制好的小木条和木工胶。他用最小号的注射器,将稀释过的木工胶小心翼翼地注入松动的榫卯接缝,然后用f夹从不同角度轻轻夹紧,确保复位准确,再用小木条和绑带进行临时支撑固定。对于背板的大裂缝,他清理了裂缝内的污垢后,也注入胶液,用夹具从两侧压紧。这个过程必须万分小心,既要保证胶液渗透,又不能用力过猛导致本就脆弱的木头进一步开裂。他全神贯注,仿佛在给一个危重病人接骨,动作轻柔而稳定。
结构初步稳定后,他开始用软毛刷和吸尘器(最低档位),尽可能清除表面浮尘和疏松的污垢颗粒。这只能去掉最表层的一点,但至少能让后续操作看得更清楚些。灰尘很大,他戴着口罩和护目镜,还是被呛得咳嗽了几声。
做完这些基础工作,已经过去大半天。秦建国没有急于进行化学清洗,而是选择了几个不同部位(顶部、侧面、棂格、腿部),用手术刀和竹签,进行更精细的物理剔除试验。他要摸清这污垢的层次和硬度分布。
在顶部披檐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用锋利的手术刀,像考古学家清理陶片一样,以几乎平行的角度,极薄极慢地削刮。最外层是黑灰色、相对疏松的尘土和烟灰混合物,夹杂着一些絮状物。刮掉这一层,下面是一层更致密、颜色更深、近乎黑色的硬壳,触感油腻,用刀尖刮擦有滞涩感,这应该是油脂、烟炱和其他有机物长期混合硬化形成的。继续往下,出现了灰白色、颗粒较粗的层,似乎是石灰或石膏类物质。再往下,又是一层深色油腻层……
秦建国的眉头越皱越紧。这污垢的层叠远超想象,至少有五六层之多,而且各层硬度、附着力不同。有些层之间结合紧密,有些则相对疏松。在最内层,靠近木质表面的地方,他发现了些许暗红色的、类似漆皮或某种胶质物的残留,紧紧地黏附在木头上。这大概就是周秉谦所说的“特殊涂料”,可能是当初为了遮掩木质本色和纹理而故意涂刷的。
这哪里是普通的污垢,这简直是一层人为的、精心构筑的“伪装外壳”!目的就是彻底掩盖这件东西的本来面目。需要多大的决心,或者多迫不得已的情势,才会用这种方式来“保护”一件家具?而经年累月之后,这保护壳本身,却成了几乎要毁掉内部珍宝的顽疾。
秦建国放下手术刀,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他意识到,常规的清洗思路在这里行不通。必须采用分层、分区域、多种方法结合的“剥离”策略。而且,在彻底清除所有覆盖物之前,根本无法评估内部木材的真实状况,修复更是无从谈起。
他决定从破损最严重、也最不显眼的顶部披檐内侧入手。这里结构相对简单,木质暴露的可能性大(从之前刮开的小点看),即使操作略有失误,对整体观感影响也相对较小。
他调配了一种相对温和的清洗剂:以蒸馏水为主,加入少量氨水和医用酒精,再加入一点甘油增加润滑和渗透性。用脱脂棉蘸饱清洗剂,敷在选定的试验区域(大约硬币大小),外面盖上保鲜膜,防止挥发。他要让清洗剂慢慢浸润、软化污垢。
等待渗透需要时间。秦建国利用这个间隙,开始仔细绘制这件博古架残骸的现状图。他用卷尺测量各个部分的尺寸,记录破损情况,用铅笔在素描本上勾勒出它的三视图和局部细节。绘图能帮助他更清晰地把握结构,也为了万一在清理过程中发生不可预料的损坏,能有最原始的记录。
时间在安静的劳作中流逝。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调整夹具的轻微响动。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秦建国开了灯。他揭开一点保鲜膜,用竹签轻轻试探敷贴的部位。污垢有软化的迹象,但远未到可以轻松剥离的程度。他重新敷上新的脱脂棉,再次覆盖保鲜膜。清洗老旧顽固的污垢,尤其是这种多层复合的,耐心比任何强效溶剂都重要。
傍晚,小赵敲门进来,默默放下一份简单的饭菜和一壶开水,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秦建国这才感到饥肠辘辘,手上也沾满了污垢和灰尘。他仔细洗了手,坐在工作台边吃了这顿安静的晚餐。饭菜味道普通,但热气腾腾。吃饭时,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被保鲜膜覆盖的博古架一角,脑海中不断推演着接下来的步骤。
接下来的日子,秦建国开始了与这层“铠甲”漫长而艰苦的拉锯战。他每天一早来到这间平房,常常待到夜幕降临。小赵负责后勤,安静得像个影子。周秉谦再未露面。
清理工作进展缓慢,以毫米计。秦建国像一名进行显微外科手术的医生,手持各种自制的或精细的工具:手术刀、牙科刮匙、木刻刀、竹签、钢针、小镊子……在放大镜和强光灯下,一点点地剥离、刮削、剔除那些附着在木头上的顽固污垢。
他很快发现,没有一种方法是万能的。针对不同的垢层,他发展出了一套组合策略:对于最外层松散的灰尘,用软毛刷和吸尘器;对于坚硬的油脂烟炱层,先用自制的碱性敷剂(小苏打加少量氨水调和成膏状)敷贴数小时甚至隔夜,待其软化,再用竹签或木签小心刮除;对于石灰或石膏层,则用稀释的弱酸(如草酸溶液)轻轻点涂,利用酸碱中和产生气泡使其疏松,然后刮掉;对于最内层紧贴木质的暗红色胶质或漆皮层,则需用棉签蘸取极微量的有机溶剂(如丙酮或香蕉水),在最小面积上进行测试,确认对木质无损害后,再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地溶解擦除。每一步操作前,他都会在极不起眼的角落进行小范围测试,确认安全后才扩大面积。
这是一个极度耗费心神和眼力的过程。他必须全神贯注,手下稍有不稳,就可能伤及木质。污垢的成分复杂,有时混合着沙粒,刮擦时容易留下划痕;有时又黏腻异常,难以彻底清除。常常一整天下来,只能清理出巴掌大的一小块面积,累得腰酸背痛,眼睛发花。
但回报也是巨大的。随着污垢被一点点剥离,下面掩盖的木质,开始逐渐显露真容。首先是顶部披檐内侧,那被秦建国最早刮开小点的区域。当最后一层暗红色的胶质被小心翼翼擦去后,一片约莫手掌大小的木质彻底暴露在灯光下。
那一刻,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秦建国还是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种深邃、沉静、润泽的紫红色。木质极其细腻致密,几乎看不到棕眼,纹理如缎,如云,如瀑布,在灯光下流淌着变幻莫测的光泽,时而紫红,时而黝黑,时而泛出淡淡的金光。那种美,内敛而华贵,厚重而灵动,绝非寻常木材可比。秦建国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触手冰凉润滑,如抚美玉。凑近细闻,在残留的清洗剂气味之下,一股极其幽深、醇厚的木香,隐隐约约,钻入鼻端,那是一种混合了檀香、花香、果香的复杂气息,悠远而持久。
海南黄花梨?不,颜色和纹理不对。紫檀?紫檀色紫黑,纹理较直,且这般细腻度和光泽……一个更罕见、更尊贵的名字,带着历史的烟云和传说中的华彩,跃入秦建国的脑海——紫檀木,而且是顶级的小叶紫檀,甚至可能是檀香紫檀中极为难得的“金星紫檀”或“牛毛纹紫檀”料!
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这等木料,在明清时期便是帝王贵胄专属,素有“寸檀寸金”之说。如此大件、且用料厚重的博古架(尽管现在只是残件),其原本价值,简直难以估量!难怪周秉谦讳莫如深,难怪要用如此极端的方式遮掩!这已不仅仅是件家具,而是一件承载着历史、工艺和极致奢华的文物!
激动过后,是更深的谨慎。如此珍贵的木质,在清理时更需如履薄冰。任何一点损伤,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而且,显露出的这一小块木质,虽然看起来保存尚好,但其他地方呢?在厚重的污垢和可能的侵蚀下,是否有开裂、虫蛀、朽烂?
秦建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喝了口水,平复心绪,然后更加小心地投入到清理工作中。每清理出一小块,他的心就踏实一分,同时也更揪紧一分。因为随着清理面积的增加,这件博古架残骸的真实状况,也在一点点显现。
整体框架,确实是小叶紫檀无疑,且是质地上乘的老料。但破损程度也触目惊心:除了之前看到的披檐缺角、棂格断裂,一些榫卯结构因污垢重压和岁月侵蚀,已经产生了细微的裂缝;背板不仅有大裂缝,边缘部分还有被虫蛀的细小孔洞(所幸发现较早,蛀蚀似乎不深);一些装饰性的牙条、角花也有缺失或断裂。而最让人心痛的,是那些精美绝伦的雕刻。
随着污垢被清除,博古架上原本被掩盖的雕刻纹饰逐渐显露。顶檐部位是浅浮雕的拐子龙纹,线条流畅,婉转有力,虽被污垢覆盖多年,依然能看出当年雕工的精湛。棂格间有镂空的卷草纹和蝙蝠纹,寓意吉祥。一些起线、开光的地方,处理得一丝不苟。这些雕刻,同样被厚厚的污垢填满,有些地方污垢甚至比浮雕本身还高,清理时需要先用针尖一点点挑出纹饰凹槽内的垢质,再用极细的砂纸或磨头小心翼翼打磨凸起部分,稍有不慎,就会伤及纤薄的雕工。这是比清理平面板材更精细、更耗神十倍的工作。
秦建国完全沉浸了进去。时间失去了意义。白天,他在那间安静的平房里,与堆积了数十年的污垢鏖战;晚上回到自家小院,脑海里依然是那些蜿蜒的龙纹、缠枝的卷草、细密的牛毛纹。他甚至做梦,都在用小镊子一点一点夹出雕刻缝隙里的黑泥。沈念秋看出他的疲惫和投入,默默地把饭菜做得更营养,夜里那杯安神茶也换成了参茶。王小川和李刚偶尔问起,他只说“活儿很磨人”,便不再多言。
随着清理工作的深入,博古架的真相如同被拂去尘埃的明珠,越来越清晰地展现出来。除了精美的小叶紫檀木料和雕刻,秦建国还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细节。在一些榫卯接合处的隐蔽位置,留有当年工匠用毛笔书写的、极其细小的标记符号,可能是编号或组合记号。在背板内侧,靠近底部的地方,他甚至发现了一处浅浅的、刀刻的印记,似乎是两个极小的篆字,但被污垢和磨损掩盖了大半,难以辨认。他没有试图强行清理,只是记录下来。
清理工作进行了将近一个月,才完成了大约三分之一的表面积。虽然缓慢,但效果显着。博古架的上半部分,尤其是正面和一侧,已经基本显露出原本的面貌。那沉静华贵的紫檀木色,那流畅生动的雕刻,那严谨精巧的榫卯结构,无不昭示着它昔日的辉煌。尽管依旧残缺,尽管还有大片的污垢(主要在背面和底部)等待清理,但它已经不再是那团令人掩鼻的垃圾,而是一件虽然残破、却难掩其高贵气质的古董家具了。
这天下午,秦建国正在小心翼翼地清理最后一片棂格上的卷草纹,周秉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
秦建国太过专注,直到感觉光线被挡,才抬起头,看到周秉谦。老人依旧穿着灰色夹克,站得笔直,目光落在博古架上那已被清理出来的、光华内敛的紫檀木表面,久久没有移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秦建国手中刻刀刮擦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周秉谦才缓缓走进来,脚步很轻。他走到博古架前,伸出手,似乎想触摸那温润的木面,但在即将触及时,又停住了。他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目光深邃复杂,有震惊,有痛惜,有追忆,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竟然……真的还在。”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干涩。
秦建国放下工具,默默退开一步,给他空间。
周秉谦没有再看那些精美的雕刻,目光反而投向那些尚未清理的、依旧被污垢覆盖的黑暗部分,以及那些触目惊心的破损处。他的眼神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看着一道陈年的、惨烈的伤疤。
“当年……”他开口,又停住,摇了摇头,似乎不想,或者不知从何说起。最终,他只是看向秦建国,目光里少了最初的审视和疏离,多了些真实的、沉重的东西。
“秦师傅,辛苦你了。”他说,语气郑重,“比我预想的……要好。好得多。”
“木质基本完好,雕刻也保存下来了。但破损的地方不少,有些榫卯需要重做,缺失的部件需要补配,虫蛀需要处理,背板裂缝很大,修复后强度会受影响。”秦建国如实汇报,没有因为木料的珍贵而隐瞒问题。
“我知道。”周秉谦点点头,“能恢复到这一步,已属不易。修复的事,你全权做主。需要什么木料补配,告诉我,我去想办法。”
秦建国沉吟一下:“补配的木料,最好能找到类似年份、类似质地的小叶紫檀老料,哪怕小料也行,颜色、纹理要尽量接近。实在不行,也需要用上好的老红木,但效果会打折扣。另外,修复雕刻,需要参照现存纹饰,我尽力复原,但不可能和原来完全一样。”
“我明白。尽力就好。”周秉谦的目光再次流连在那紫檀木的光泽上,沉默片刻,又问,“依你看,当年这层东西,”他指了指那些顽固的污垢,“是怎么弄上去的?”
秦建国想了想,根据清理过程中的观察,说道:“不是一次完成的。分了很多层,用了很多材料。最里面,紧贴木头,有一层像是掺了颜料和胶的涂料,可能是为了彻底盖住木色和纹理。然后,是混合了油脂、烟灰、尘土的东西,一层层糊上去,很厚,很均匀。像是……生怕别人看出来这是木头,更别说是好木头。而且,涂抹的人,似乎对家具结构很了解,重点覆盖了雕刻和起线这些显眼部位。”
周秉谦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加幽深。“是啊,”他喃喃道,“那时候,让人看出来是好东西,就是祸端。变成一堆又脏又臭的垃圾,扔在角落里,反而能活下去。”他顿了顿,看向秦建国,“这层‘皮’,剥起来,很麻烦吧?”
“是。成分复杂,附着力强,需要非常小心,一点一点来。快了不行,用力了也不行。”秦建国实话实说。
“慢点好,慢点稳妥。”周秉谦似乎松了口气,“剩下的,不着急。你慢慢弄,该怎么修,就怎么修。需要什么,找小赵。”
他又站了一会儿,目光像是要把这件重新焕发出些许生机的旧物烙在脑海里。然后,他什么也没再说,对秦建国微微颔首,转身,步履略显迟缓地离开了。
秦建国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看了看眼前这件历经劫难、正在一点点苏醒的紫檀博古架。他仿佛能感受到那厚重污垢之下,不仅掩盖着华美的木质和精巧的工艺,更封存着一段不愿提及、却又无法真正抹去的家族记忆,甚至是一个时代的伤痛与荒诞。
他重新拿起工具。灯光下,刻刀的尖端闪着微光。面前,是依旧覆盖着大片污垢、亟待清理的黑暗区域,以及那些需要精心修补的破损。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然清晰。他要做的,就是继续用手中的刀、棉签、清洗剂,还有无比的耐心,像揭开一层层伤疤般,剥去这沉重的伪装,让这件被时光和人为双重掩埋的瑰宝,重新获得呼吸的权利,哪怕,它永远无法完全恢复旧观。
窗外,天色将晚,云层缝隙里透出最后一缕昏黄的光,斜斜地照在博古架那已清理干净的紫檀木面上,那沉静的红色,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幽幽地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