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谦那声“伤疤留着更好”的叹息,在之后数日仍萦绕在秦建国心头。他工作时,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扫过立柱上那片深褐色的粗糙涂层。在周围紫檀木日渐显露的温润光泽映衬下,那片区域显得格格不入,像是华美锦缎上一块无法忽视的补丁。
但秦建国尊重委托人的意愿。在继续清理其他区域时,他特意避开了那些有深褐色涂层的部位,只在边界处小心操作,确保不损伤涂层的边缘。这需要加倍小心,因为污垢层与涂层的交界往往模糊不清,用力稍偏,就可能剥落涂层的一角。
又过了一周,博古架正面及两侧的清理工作基本完成。原本被污垢覆盖的区域,如今已展露出紫檀木特有的深沉色泽。光线掠过,木纹间隐约可见细密的牛毛纹和点点金星,那是优质小叶紫檀的标志。雕刻纹饰也完全显现——顶檐下的拐子龙纹婉转有力,棂格间的卷草蝙蝠灵动飘逸,牙条上的缠枝莲纹连绵不绝。尽管仍有缺损,但已能清晰想见其鼎盛时期的华美。
相比之下,背部的清理进度要慢得多。这里不仅污垢更厚,破损也更为严重,多处背板裂缝纵横,有些部位的榫卯已松动到几乎脱开。秦建国决定采用更保守的方法:先加固,再清理。
他制作了几个带有软垫的木质支撑架,将博古架小心地向前倾斜,让背部完全暴露。在重力作用下,几处原本就松动的背板发出轻微的“吱嘎”声,裂缝似乎又张开了些。秦建国不敢怠慢,立即开始加固。
背部框架的加固比正面复杂得多。这里的榫卯多是暗榫,从外部无法直接观察结构。秦建国不得不更依赖内窥镜探头,像外科医生探查体内病灶般,小心翼翼地将探头伸入每一个缝隙。显示器上,微弱的led灯光照亮了榫卯内部尘封百年的角落——蛛网般的裂缝,深色的霉斑,以及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在检查左下角一处榫眼时,探头捕捉到了一抹异样的白色。秦建国调整角度,让灯光更好地照亮那个区域。那不是木材本身的颜色,也不是霉菌——那是一小片纸,或者说,是纸的残骸,被挤压在榫头与榫眼之间的缝隙里。纸已完全泛黄变脆,边缘破损不堪,但依稀能看出上面有墨迹。
秦建国的心跳加快了。他极小心地操控探头,试图看清纸上的字迹,但角度所限,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笔画。纸片被卡得很紧,如果强行取出,很可能在取出过程中化为齑粉。
他记下这个位置,继续探查。在另一处裂缝深处,他又发现了一点白色的东西——这次不是纸,而是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硬物,像是贝壳或骨片,但看不清细节。再往旁边一点,榫眼的角落里,似乎还卡着一点暗红色的纤维,可能是丝线或棉线。
这些发现让秦建国暂停了加固工作。博古架的背部,这些不为人见的角落,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些纸片、硬物、纤维,是偶然落入的杂物,还是被有意藏匿的物品?
他思考片刻,决定暂时不惊动这些东西。当前的首要任务是稳固结构,防止进一步损坏。他制定了更精细的加固方案:对于卡有异物的榫卯,只在周围进行辅助加固,避免直接对榫头施力;对于裂缝,采用更细的木筋,从侧面斜向植入,避开可能藏有物品的区域。
这项工作耗费了整整三天。当最后一处裂缝被木筋“缝合”,最后一处松动的榫卯被注入特制胶水加固后,背部的结构终于稳定下来。秦建国轻轻推了推博古架,原本令人担忧的晃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实的稳固。
接下来才是背部的清理。这里的污垢层比正面厚了近一倍,而且成分更加复杂。除了常见的灰尘、油污、烟灰,还混杂着大量石灰粉末、泥土,甚至有一些疑似墙皮碎屑的物质。秦建国推测,这件博古架在某个时期可能是被紧贴着墙壁放置,甚至可能半埋在杂物堆中,以至于背部的污垢积累了如此之多。
他换上了更坚硬的刮刀,但下手依然谨慎。清理从背部框架开始,自上而下,一片区域一片区域地推进。污垢一层层剥落,露出下面紫檀木的本色——出乎意料的是,背部木材的质量似乎不如正面,木纹更粗,颜色也不那么均匀,有些部位甚至带有淡淡的浅色条纹,像是边材与心材的过渡区。这在讲究的紫檀家具中并不常见,通常意味着制作时木料不足,或者对非观赏面有所将就。
在清理到背板中部时,秦建国又有了发现。这里的背板由三块木板拼成,中间一块略宽,两侧稍窄。在中间那块背板的右下角,当厚厚的污垢被清除后,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痕迹——那不是木材的天然纹理,也不是雕刻,而是一系列浅浅的、规则的刻痕,排列成矩形,大小约一掌宽,两掌高。矩形内部,还有一些更浅的横向刻线,将矩形分成了几个小格。
这看起来像是……一个标签或标牌的痕迹?秦建国凑近仔细观察。刻痕很浅,边缘已因岁月而变得圆钝,显然不是新近刻上去的。矩形的四边非常规整,内部的横线也间距均匀,像是用尺子比着划出来的。在矩形区域的左下角,还有两个极小的孔洞,直径约一毫米,深约两三毫米,像是钉过钉子。
秦建国用软毛刷轻轻刷去刻痕凹槽里的浮尘,然后用强光手电从侧面照射。在斜射的光线下,刻痕更加清晰。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矩形区域的颜色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虽然都是紫檀木,但这一块的色泽更暗沉,木纹也更模糊,像是经过特殊处理。
他想起之前发现的深褐色涂层。难道这里也曾有过类似的涂层,后来脱落了?或者,这里曾经贴过什么东西,比如一个标牌,遮挡了光线和空气,导致下面的木材氧化程度不同?
秦建国取出相机,从多个角度拍摄了这个痕迹,又在修复日志上详细绘制了示意图,标注了尺寸和特征。接着,他继续清理周围的区域。
随着清理范围的扩大,类似的发现越来越多。在背部的不同位置,他陆续发现了七处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特殊痕迹”。有的是类似标牌的矩形刻痕,有的是圆形或椭圆形的颜色差异区,有的则是木材表面明显被磨平、失去原有纹理的区域。这些痕迹分布似乎没有固定规律,但大多位于背板或立柱的非中心位置,像是不经意间留下的。
最让秦建国困惑的,是在左侧立柱背面发现的一个痕迹。那是一个直径约五公分的圆形区域,颜色明显比周围浅淡,呈红褐色。圆形的边缘非常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严丝合缝地覆盖过很长时间。在圆形区域的中心,还有三个小小的、呈三角形排列的凹点,像是固定某种装饰物的小钉孔。
秦建国用手指轻轻抚摸这个圆形区域。表面光滑,但触感与周围未经打磨的紫檀木略有不同,更细腻,像是涂过一层极薄的涂料。他取出放大镜仔细观察,在圆形区域的边缘,发现了一条极其细微的“接线”——颜色和质感在此处有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化,仿佛曾经有一层极薄的覆盖物被揭去,留下了这圈痕迹。
是标签?是装饰?还是某种标记?
秦建国忽然想起在卷足内侧发现的那个怪异刻符。他将那个刻符的拓印纸拿出来,与这些新发现的痕迹放在一起比对。刻符是人为凿刻,而这些痕迹更像是长期覆盖留下的“印记”。它们之间会有联系吗?
他暂时没有答案,只能继续工作。在清理到最后一块背板——右下角那块较窄的背板时,他遇到了意想不到的情况。
这里的污垢格外厚重,且异常坚硬。秦建国先用刮刀小心地刮除表层,露出下面黑亮的硬垢。他按常规方法,用棉布蘸取稀释的碱性敷剂敷上,等待软化。然而,半小时后,当他用竹签尝试刮除时,发现硬垢只是表面微微软化,下层依然坚硬如石。
他增加敷剂浓度,延长敷贴时间,效果依然有限。这层硬垢似乎与木材结合得异常紧密,且质地与之前遇到的油污垢层有所不同,更致密,颜色也更黑。
秦建国改用物理方法,用极细的钢针尝试从边缘撬起。钢针插入垢层与木材的缝隙,他缓缓加力。突然,“咔”一声轻响,不是垢层剥落,而是钢针下的木材表面,连同一小片硬垢,一起翘了起来!
他立刻停手,心道不好。用放大镜仔细查看,发现翘起的不是木材本身,而是附着在木材表面的一层极薄的东西,呈深褐色,与之前发现的涂层颜色相似,但更薄,更像一层“皮”。这层“皮”与上方的硬垢紧密结合,而硬垢又与“皮”紧密粘合,以至于他刚才的力道,是将这整片“复合层”从木材上撬离了。
秦建国不敢再用力,改用蒸汽熏蒸法,用极细微的蒸汽软化“皮”与木材之间的粘合剂。蒸汽熏了约十分钟,他用薄如刀片的不锈钢刮片,从翘起的缝隙处缓缓探入,左右轻摇,试图将整片“复合层”完整剥离。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操作,手必须稳,力必须匀。刮片在缝隙中缓缓推进,秦建国能感觉到不同层次的阻力——最外层硬垢的脆硬,中间“皮”层的韧性,以及最底层未知粘合剂的黏着。他屏住呼吸,手腕保持绝对稳定,让刮片以几乎恒定的速度前进。
两分钟后,一块约火柴盒大小的“复合层”被完整剥离下来。秦建国用镊子小心地将其夹起,放在铺着白绢的托盘里。
剥离后的木材表面暴露出来。出乎意料,那并非紫檀木的本色,而是一种浅得多的黄褐色,质地看起来也更松软。秦建国用棉签蘸蒸馏水轻轻擦拭,棉签上沾上了淡淡的黄色。这不是紫檀木应有的颜色和质地。
他心中一震,用放大镜仔细查看这片新暴露的区域。浅黄褐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纵向纹理,但纹理的形态与紫檀木的牛毛纹截然不同,更直,更均匀。他取了一根最细的探针,轻轻刺探表面——硬度明显低于紫檀木,探针能轻易刺入少许。
这不是紫檀木。
或者说,不全是紫檀木。
秦建国将剥离下来的“复合层”放在显微镜下观察。复合层分为清晰的三层:最上层是黑色的硬垢,主要成分是碳化的油污、灰尘和不明有机物;中间是那层深褐色的“皮”。
而这层“皮”的背面,还残留着一些浅黄褐色的物质,与刚刚暴露的木材表面颜色一致。秦建国用手术刀刮取少许,放在载玻片上,滴上一滴稀盐酸。物质微微起泡,但反应不剧烈。他又用打火机灼烧刮取物,闻其烟味——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松木燃烧的气味。
这是软木的特征。很可能是松木、杉木一类的软木。
秦建国坐回椅子,看着博古架暴露出的那一小块浅黄褐色区域,脑海中闪过一个惊人的猜测:这件博古架的某些部分,可能不是用紫檀木制成的。或者说,它有一个“紫檀木的外壳”,而内部可能是其他木材。
他想起之前发现的深褐色涂层,那些集中在立柱中段的粗糙区域。如果他的猜测正确,那些涂层下面覆盖的,可能正是木材接缝或修补的部位,是为了掩盖“非紫檀木”的部分。
但为什么要这样做?以次充好?可这件博古架的工艺水准极高,绝非寻常工匠所为。能用如此精湛工艺制作家具的工匠或作坊,不太可能用软木冒充紫檀木——这两种木材价值天差地别,且紫檀木的质感、硬度、加工特性与软木截然不同,有经验的匠人一眼就能看出端倪,更不用说长期使用的过程中必然露馅。
除非……这不是为了以次充好,而是为了别的目的。比如,减轻重量?紫檀木密度大,成品家具极为沉重。但博古架本就不是需要经常移动的家具,没有必要为此大费周章。
或者,是为了节省木料?可紫檀木虽然珍贵,但对能制作如此精美家具的主人来说,木料成本应该不是首要考虑。
又或者,是为了“伪装”?
秦建国忽然想起周秉谦那句“为了遮掩”,想起那些可疑的痕迹,想起卷足内侧的刻符。一个更复杂的图景在脑海中逐渐成形:这件博古架,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件普通的家具。它的某些部分被特意做成“非紫檀”,然后又用涂层、污垢甚至其他覆盖物层层掩盖,是为了隐藏什么?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秦建国小心地扩大探查范围。在已清理干净的背部其他区域,他用指关节轻轻叩击,倾听声音。紫檀木质地坚硬,叩击声清脆坚实;而那几个有特殊痕迹的区域,以及疑似有涂层的部位,叩击声略显沉闷。差异很细微,若非有意对比,很难察觉。
他又用强光手电贴近木材表面照射。真正的紫檀木在强光透射下,会呈现深红色,木纹清晰;而在那些可疑区域,透光性明显较差,光晕模糊。
这些迹象进一步支持了他的猜测:这件博古架存在“复合结构”,某些部位的内部可能填充或使用了其他材料。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如果是复合结构,不同木材的膨胀系数不同,在温湿度变化时会产生应力,容易导致开裂或变形。然而这件博古架虽然破损严重,但主要损伤来自外力撞击和长期不当存放,而非结构性的开裂。这意味着,如果真是复合结构,其工艺必然极其精湛,能够克服不同材料间的兼容性问题。
什么样的工匠,能用如此高超的技艺,制作一件“表里不一”的家具?目的又是什么?
秦建国没有急于揭开更多涂层寻找答案。周秉谦要求保留这些“伤疤”,他必须尊重。但他可以采取非破坏性的手段,进一步探查内部情况。
他有一台便携式超声波探伤仪,通常用于检测木材内部的空洞、裂缝或材质不均。这台仪器通过发射超声波并接收反射波,可以生成木材内部的简易图像。虽然精度不如专业的ct扫描,但足以判断材质是否均匀。
秦建国在几个可疑区域涂上耦合剂,将探头轻轻贴了上去。屏幕上,超声波图像逐渐显现。在正常的紫檀木区域,图像显示材质均匀,声波传播稳定;而在那些有深褐色涂层的区域,图像显示表面以下约3-5毫米处,存在明显的声阻抗界面,说明此处材质发生了变化。更深处,声波传播变得杂乱,显示内部结构可能不均匀或存在空隙。
最明显的差异出现在背部那个圆形痕迹区域。超声波图像显示,在表面以下约2毫米处,有一个明显的分层,下层材质的声波传播速度明显慢于上层,符合软木的声学特性。
秦建国又在博古架的几个正常部位做了对比检测,结果一致:那些外观、叩击声、透光性正常的部位,超声波图像显示为均匀的硬木材质;而有涂层或特殊痕迹的部位,则显示存在夹层或不同材质。
至此,他的推测基本得到验证:这件紫檀博古架,至少在某些非关键或非观赏部位,使用了其他木材作为芯材或背板,然后在表面覆贴紫檀木薄板,或涂覆类似紫檀木颜色和纹理的涂层,以达到“全紫檀”的外观。而那些深褐色涂层,很可能是为了进一步掩盖接缝或修补痕迹。
但为什么要在如此精美的家具上这样做?节省木料的说法似乎站不住脚。紫檀木虽然珍贵,但对于能拥有如此工艺的物主而言,应该不至于如此计较。除非……
秦建国突然想到一种可能:这件博古架,也许最初并不是作为一件独立的家具制作的。它可能是某个更大结构的一部分,比如多宝格的一部分,或者嵌入墙壁的固定架。在这种情况下,非观赏面的用料可以稍次,只要保证外观统一即可。那些背部奇怪的痕迹,可能是与其他结构连接或固定的痕迹。
他重新检查背部那些特殊痕迹的形状和位置。矩形刻痕可能是安装背板或连接件的标记;圆形痕迹可能是装饰件或铭牌的固定点;而那些颜色差异区,可能是长期贴附某物留下的“影子”。
如果是这样,一切似乎说得通了:一件原本是固定装置或大型家具一部分的博古架,因某种原因被分离出来,成为独立家具。分离过程中可能造成了一些损伤,于是进行了修补,并用涂层掩盖修补痕迹。后来,又因某种需要(可能是周秉谦所说的“遮掩”),被人为糊上厚厚的污垢,使其看起来破旧不堪,不值一提。
但卷足内侧的刻符又怎么解释?那看起来不像是工匠标记,更像是某种隐秘的记号。
还有那些榫卯里发现的纸片、硬物、纤维,如果是无意中落入的,未免太过巧合;如果是有意藏匿,又是为了什么?
秦建国感觉自己像是在拼一幅残缺的拼图,每一片新发现的碎片,都让图画变得更加复杂,而非清晰。
他将超声波检测的结果详细记录,并标注了所有可疑区域的位置和特征。接着,他继续清理工作,但避开了那些涂层区域,专注于将周围真正的紫檀木部分清理干净。
随着最后一片污垢从背部右下角被清除,整件博古架的清理工作终于完成了——除了那些被要求保留的涂层区域。此刻的博古架,尽管仍有残缺,但已焕发出沉睡百年后重见天日的光彩。紫檀木特有的深紫红色在灯光下流淌着缎子般的光泽,精美的雕刻纹饰在光影中展现出动人的立体感,虽然缺了牙条、断了棂格、裂了背板,但风骨犹存,气韵仍在。
秦建国退后几步,在数米外静静审视自己的作品——不,是正在被修复的作品。这件博古架如今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双重性”:大部分区域光洁华美,彰显着清代家具的巅峰工艺;而几处深褐色的粗糙涂层,像伤疤一样固执地存在着,提醒着它不寻常的过往。
这种双重性,赋予了这件家具一种独特的张力。它既是一件艺术品,也是一件承载着秘密的器物;既向往完美,又背负着残缺。
秦建国开始着手修补缺失的部件。他选用周秉谦提供的紫檀老料,依照现存部件的样式,精心雕刻缺失的牙条、角花和棂格。新雕的部件在形态、比例、纹饰上都力求与原件一致,但在色泽上,他有意保留了些许差异——不是完全做旧到与百年老物一模一样,而是让新旧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可见的区分。
这是现代修复伦理的一种体现:可识别性。修复的部分应当与原有部分和谐,但仔细观察下能够区分。这既是对历史的尊重,也是对观看者的诚实。
在等待新雕部件氧化的同时,秦建国开始处理背板的裂缝。虽然已经用木筋加固,但裂缝依然可见,影响美观和稳定性。他决定采用传统的“漆灰填补”工艺,但进行了改良。
他收集清理过程中刮下的紫檀木老木屑,研磨成极细的粉末。然后以虫胶为粘合剂,混合木屑粉,调制成与紫檀木颜色近似的膏状填补剂。用特制的刮刀将填补剂填入裂缝,略高于表面,待其半干时,用雕刻刀修平,使填补面与周围木材平齐。完全干透后,用从粗到细的砂纸逐级打磨,最后用棉布蘸蜂蜡反复擦拭,直到填补处与周围木材的光泽一致。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一条裂缝,从填补到打磨完成,往往需要一整天的时间。但效果是显着的:裂缝被完美填补,强度增加,视觉上也几乎看不出修补痕迹,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能看到一条极细的、颜色略深的线。
在填补最大的一条背板裂缝时,秦建国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这条裂缝位于背板中央,长约四十公分,最宽处达三毫米。当他将填补剂填入裂缝深处时,刮刀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立刻停手,用强光手电照射裂缝深处。裂缝内部昏暗,看不清具体情况。他取来内窥镜探头,小心地探入裂缝。显示器上,裂缝内壁的木质纹理清晰可见,但在裂缝深处约十公分的位置,似乎卡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扁平的、暗色的物体,边缘整齐,大部分嵌在裂缝一侧的木材中,只露出一小部分。秦建国调整探头角度,试图看清物体的全貌,但角度所限,只能看到它的一面——是深褐色的,表面光滑,像是某种硬质材料。
是原本就卡在木材中的异物,还是后来掉入的?如果是后者,可能在博古架受损开裂时,某个原本藏匿在内部的物品脱落,卡在了裂缝中。
秦建国思考着该如何取出这个物体。如果强行扩大裂缝,可能会对背板造成进一步损伤。如果置之不理,填补剂会将其永久封存,而他对这个可能藏着秘密的物品充满好奇。
最终,他决定尝试在不扩大裂缝的前提下取出它。他制作了一个微型钩具:将一根极细的不锈钢丝一端磨尖,弯成小钩。将钩具缓缓探入裂缝,小心地钩住物体的边缘,然后极轻柔地向外拉。
物体起初纹丝不动,似乎卡得很紧。秦建国不敢用力,改为左右轻轻摇动,试图松动它。几分钟后,物体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继续缓慢而稳定地加力,感觉到物体正在一点点从卡槽中脱出。
突然,物体完全松脱,被钩具带出了裂缝,“啪”一声轻响,掉在了工作台上。
那是一块深褐色的硬片,约名片大小,厚约两毫米。秦建国用镊子将其夹起,放在白绢上。硬片材质非木非金属,触感光滑坚硬,像是某种经过高度压缩处理的复合材料。颜色是均匀的深褐色,表面没有任何纹饰或文字。
但当他将硬片翻转过来时,呼吸微微一滞。
硬片的背面,有一幅精细的图案。
那不是雕刻,也不是绘画,更像是压制或烙印形成的。图案线条极细,但清晰可辨:那是一座建筑的平面图,或者说是某个建筑局部的平面图。有房间,有走廊,有门窗,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标记。图案的右下角,还有一个更小的图形,像是一个印章,但印文模糊,难以辨认。
秦建国立刻取出相机,从各个角度拍摄了硬片的正反面,尤其是背面的图案。然后,他将硬片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在显微镜下,图案的细节更加清晰。那些房间的布局规整,走廊纵横,像是一座大型宅院或府邸的一部分。符号标记种类繁多:有些是简单的几何图形,如圆形、三角形、十字;有些是汉字,如“库”、“厅”、“井”;还有些是难以理解的组合符号。
最让秦建国注意的是图案中心的一个房间。这个房间被特别标注,周围有一圈双线,房间内部画着一个特殊的符号——那是一个变体的“卍”字符,与在卷足内侧发现的刻符有几分相似,但更复杂,周围还环绕着一些点线。
图案的绘制风格极为精细,线条均匀,显然出自专业之手。但硬片本身材质普通,工艺也不复杂,像是为了某种临时或隐秘的目的而制作。
这究竟是什么?建筑图纸?藏宝图?还是某种指示标记?
秦建国想起周秉谦提到这件博古架的来历时的含糊其辞,想起那些有意的遮掩,想起榫卯中发现的纸片和纤维。这件家具,似乎不仅仅是一件家具。
他将硬片小心地收在一个小玻璃瓶中,与之前发现的刻符拓印放在一起。然后,他继续填补裂缝,但心中已无法平静。
在之后的几天里,秦建国在修补其他部位时,更加留意可能的隐藏空间。他用细铁丝探查了所有榫卯的深处,用内窥镜检查了每一条裂缝,甚至轻轻敲击每一块板材,倾听是否有空腔的回声。但除了之前发现的那几处,再没有新的发现。
修补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新雕的牙条、角花经过氧化和做旧,颜色已与原件十分接近,只在木纹和“包浆”的温润度上略有差异。断裂的棂格被精心粘接,用几乎看不见的细木钉加固。缺失的披檐角也用紫檀木补全,雕刻了与原件一致的纹饰。
秦建国开始进行最后的整体处理。他用最细的砂纸(2000目)轻轻打磨整个博古架的表面,去除清理后可能残留的细微毛刺,但绝不过度打磨,以保留百年自然形成的温润质感。打磨后,用软布彻底清除粉尘。
然后是烫蜡。他选用上好的天然蜂蜡,加入少量棕榈蜡增加硬度,在特制的小锅中隔水加热融化。待蜡液温度适宜,用软毛刷均匀地涂刷在博古架表面,薄薄一层即可。蜡液渗入木材的微小孔隙,形成保护。
待蜡稍干,用大功率电吹风均匀加热表面,使蜡进一步融化、渗入。这一步骤需要严格控制温度和距离,既要让蜡充分渗透,又不能过热损伤木材。秦建国全神贯注,手持电吹风,在博古架上方缓慢移动,确保每一处都受热均匀。
最后,用干净的棉布用力擦拭,擦去表面多余的蜡,同时摩擦生热,让剩余的蜡均匀覆盖,形成光泽。一遍,两遍,三遍……随着擦拭,紫檀木的光泽逐渐从内而外地透出来,不是刺眼的亮光,而是一种温润的、如玉如缎的莹润光泽。木纹在光泽下仿佛活了过来,牛毛纹细腻如丝,金星点点如夜空繁星。
而那些被保留的深褐色涂层区域,秦建国做了特殊处理。他没有烫蜡,而是用软布蘸取少量核桃油,轻轻擦拭,清洁表面,并形成一层极薄的保护膜。这样,涂层区域的光泽与周围烫蜡的区域形成微妙差异——周围光亮温润,涂层区域则相对亚光粗糙。这种差异,使得那些“伤疤”更加明显,但也因此成为了整体的一部分,讲述着自己的故事。
当最后的擦拭完成,秦建国退后几步,再次审视这件历经数月修复的博古架。
它依然不完美。那些深褐色的涂层像补丁一样散布在光洁的紫檀木表面;修补的部件虽工艺精湛,但细看之下仍可辨识;背板的裂缝虽然填补,痕迹犹在。它带着历史的伤痕,带着修复的印记,带着未解的秘密。
但正是这些不完美,赋予了它独特的生命力。它不再是一件单纯的艺术品,而是一个时代的见证者,一段历史的承载者。那些可见与不可见的痕迹,都在诉说着过往的故事——制作它的匠心,使用它的痕迹,被遮掩的岁月,被隐藏的秘密,以及重见天日的重生。
秦建国看着这件博古架,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完成工作的成就感,有对匠人技艺的敬佩,有对历史沧桑的感慨,也有对未解谜团的好奇。这件家具修复完成了,但它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被讲述。
他看了看墙上的日历。从开始修复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开始泛黄,夏天即将过去。
秦建国收拾好工具,将工作台整理干净。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博古架,确认每一个榫卯都稳固,每一处修补都牢固。然后,他走到门边,关掉了日光灯。
博古架静静地立在房间中央,在窗外透入的暮色中,泛着幽深的光泽。那些深褐色的涂层在昏暗中几乎看不见,但秦建国知道它们在那里,像愈合的伤口,像尘封的记忆,像等待被阅读的密码。
他轻轻带上门,离开了工作间。
明天,周秉谦会来。老人将再次见到这件曾经被污垢覆盖、如今重焕光彩的家具。他会说什么?他会如何面对那些被保留的“伤疤”?他会解释那些秘密吗?
秦建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完成了承诺:将这件博古架从污垢中解放出来,稳固了它的身躯,保留了它的记忆。至于记忆背后的故事,那是属于周秉谦,属于这件家具自己的往事了。
夜色渐浓,秋意初显。工棚外的院子里,落叶在微风中打着旋。秦建国抬头看了看天空,几颗早亮的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
修复一件古物,就像与时间对话。你聆听它的诉说,抚平它的创伤,但无法改变它的过去。你只能陪着它,从昨天走到今天,再走向明天。
而明天,将有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