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重生秦建国 > 第386集:接”还是”不接

第386集:接”还是”不接(1 / 1)

顾砚耕走后,工棚里恢复了安静。那方黑胡桃木刀盒似乎带走了一部分极致的专注,空气中刨花的味道,再次占据了主导,混合着新鲜木料被剖开时散发出的、略带清甜的气息。秦建国将顾砚耕留下的那个厚信封收进抽屉,没有打开细数。报酬是对手艺的认可,但比报酬更重的,是那份托付被安然承接、并妥帖交付后的心安。他搓了搓因长时间精细操作而有些僵硬的手指关节,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对等待已久的白蜡木花架料上。

生活似乎又要滑回原有的、平实的轨道。但正如平静的深潭下总有暗流,一种莫名的、细微的悬空感,在秦建国心头萦绕不去。那并非焦虑,也非失落,而像一场酣畅淋漓的演奏结束后,乐手抚过犹自震颤的琴弦,耳中尚有回声,指尖却已空茫。为印匣“疗伤”,是对话过往的执念;为刻刀“筑巢”,是安放毕生的伙伴。两者都耗费心神,却都目标明确,有迹可循。如今,这两件“特别章节”翻过,重新面对这最寻常不过的花架,那些刨削、开榫、组装,原本熟极而流的动作,竟透出一种过于直白的、一览无余的“目的性”——只是为了做成一个能放花盆的架子。这“目的”本身当然正确且必要,但秦建国觉得,手底下的木头,似乎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需要屏息凝神去“倾听”的密语,少了那种在“减”与“留”之间的惊心动魄。

他甩甩头,试图驱散这莫名的矫情。匠人本分,就是把手头的活计做好,无论它是承载泪水的镜台,还是安放刀刃的静巢,抑或只是托起一盆茉莉的寻常花架。他拿起刨子,重新校准刀刃,俯身,推动。雪白的木花再次卷曲而出,带着白蜡木特有的、干净的清甜气息。动作依旧稳定,线条依旧平直。王小川和李刚在另一边,一个在给茶盘做最后一遍细砂纸打磨,一个在锯裁床头柜的板材,锯声沙沙,偶尔交谈两句,一切如常。

只是秦建国自己知道,那刨子推过去,手感依旧精准,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不是对工作厌烦,而是某种被“吊高了胃口”后,对纯粹“实用性”劳作产生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疏离。这感觉让他暗自皱眉,觉得不该,却又真实存在。

下午,沈念秋送了些新摘的薄荷叶过来,说是泡茶清热。见秦建国对着已经刨好的花架腿料出神,便问:“怎么了?料不对?”

“没有,料挺好。”秦建国接过薄荷叶,翠绿鲜嫩,香气扑鼻,“顾老那个盒子,做好了,他取走了。”

“哦,那位老先生啊,”沈念秋擦了擦手,看向工作台,似乎想找见那盒子的痕迹,自然只看到寻常木料,“很满意吧?看你花了那么多心血。”

“嗯,没说什么,但应该是满意的。”秦建国将薄荷叶放进搪瓷缸,冲上热水,清冽的香气蒸腾起来。

“满意就好。做你们这行,碰到知音不容易。”沈念秋笑了笑,环顾一下工棚,“这下能松快两天了。花架不急,慢慢做。”

沈念秋走后,秦建国喝着薄荷茶,那清冽微辛的味道让他精神一振。他看着整齐码放的花架构件,心想,也许只是连续处理了两件高度耗费心神的工作,有点“乏”了。就像吃惯了精细菜肴,突然面对粗茶淡饭,也需要胃口调整。他决定不再纠结那点“空落落”,转而专注于眼前具体的工序:给四根主腿料开榫。拿起划线规和角尺,他重新投入其中,用精确的线条和计算,将飘忽的思绪拉回木头实实在在的肌理。

第二天,是个阴天。云层低低地压着,空气潮湿闷热,似乎憋着一场雨。秦建国早起时,右眼皮莫名跳了几下。他不太信这些,揉了揉,照例侍弄花草。金银花的藤蔓越发茂盛,已爬过了小半个棚架。茉莉开了几朵,香气被潮湿的空气压着,显得有些沉郁。

上午,花架的榫眼已经开好大半,秦建国正在修整一个不太规则的榫头,院门外传来邮递员的声音:“秦建国!挂号信!”

秦建国有些诧异。这年头,除了水电费单据和偶尔的工具目录,很少有人会寄挂号信给他。他擦了手,走出去。邮递员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大,但捏着有点厚度。寄件人地址一栏只打印着“本市东城区慈云路11号”,没有具体单位名称,寄件人处是一个打印的“周”字。笔迹?不,那是打印的宋体字。

谢过邮递员,秦建国拿着信封回到工棚。王小川凑过来:“师父,谁的信啊?这地址……东城慈云路,那不是老市委大院那边吗?”

秦建国摇摇头,撕开封口。里面滑出几张对折的纸,还有一张照片。他先拿起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年头了,边角微微泛黄。拍的是一件家具,不,更准确地说,是一件家具的残骸。看起来像是一个柜子或者多宝阁的上半部分,木质难以辨认,通体覆盖着厚厚的、污浊的深色物质,像是经年的油垢、灰尘、perhaps还有火烧的烟炱混合体,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木色和纹理。结构也破损严重,顶檐缺失了一角,中间几根棂条断裂,歪斜地挂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内腔。最触目惊心的是,这件残骸被放置在一个极其杂乱的背景中——似乎是一个堆满废旧物品的角落,旁边是破麻袋、烂箩筐,甚至还有半截砖头。光线昏暗,更显得那物件破败、肮脏、毫无生气,像一具被遗弃在垃圾堆里的木乃伊。

秦建国蹙起眉。这是什么意思?他展开那几张纸。是打印的文字,措辞客气,甚至可以说相当文雅,但内容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秦建国师傅台鉴:冒昧致函,恳请见谅。偶然从友人处听闻师傅精于木作,尤擅体察旧物肌理,妙手回春。兹有旧物一件,系家传,然年深日久,屡经颠沛,蒙尘受损至斯,几不可辨。本已弃置多年,近日整理旧宅,复又得见。睹其残躯,忽生不忍。物虽陋,亦曾伴先人晨昏,或有寸心寄焉。知师傅非唯技高,更兼有仁心巧思,能通物情。故不揣冒昧,敢请师傅拨冗一观。倘能使此朽木稍复形貌,得存一二先人手泽,则感激不尽,工价但凭吩咐。因俗务缠身,不便亲至,谨奉照片及地址。若蒙不弃,请于三日后(本周五)下午三时,移步上述地址,自有家人迎候。周氏谨启。”

信很短,意思也清楚:家里有件破烂不堪的旧家具,本来扔了,现在又找出来,看着不忍心,听说你手艺好又有同情心,能不能来看看,让它别那么难看,工钱好说。周五下午三点,来这个地址。

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别扭。语气过于客气迂回,像是老派文人,却又用打印件,连签名都是打印的“周氏”。照片刻意呈现残破肮脏,信里又强调“几不可辨”、“本已弃置”,仿佛生怕别人觉得这是件有价值的东西。可如果真觉得毫无价值,何必大费周章写信来请人修复?还指定了具体时间。

而且,慈云路11号……秦建国隐约记得,那里似乎不是什么普通民居,早些年像是什么单位的家属院,后来似乎又跟文化系统有点关系。总之,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师父,这啥呀?谁寄的破椅子照片?”王小川伸脖子看着照片,咧了咧嘴,“这都烂成这样了,还修个啥?烧火都嫌烟大。”

李刚也凑过来看:“慈云路……这地方好像挺偏的,师父,去吗?感觉神神秘秘的。”

秦建国没说话,目光落在照片上那团污浊黑暗的轮廓。信里说“或有寸心寄焉”,这话说得含蓄,却点了一下——东西可能承载着情感记忆。这让他想起陈老先生的印匣,想起陈静的镜台。但印匣和镜台,尽管残破,其形制、材质、乃至伤痕本身,都还在诉说着什么。眼前照片上这东西,却像被一层厚厚的、肮脏的痂壳彻底包裹、窒息了,连“诉说”的能力都已丧失。它只是一团被遗弃的、近乎垃圾的木头。

“去看看吧。”秦建国将信和照片折好,放回信封。与其在这里猜测,不如亲眼见见。那“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被这封蹊跷的信和那张触目的照片,暂时挤开了一点。

接下来的两天,秦建国继续做花架。榫卯开好,试组装,调整,然后拆开,准备打磨。动作依旧熟练,但心思却时不时飘到周五下午三点,飘到慈云路11号,飘到那团模糊的黑暗轮廓上。他试图想象那究竟是什么家具,又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那般模样。油垢、烟炱、堆积的灰尘……像是长期处于厨房或灶间,又遭受过烟熏火燎。但信中提到“家传”、“先人手泽”,似乎又暗示它并非普通灶间用具。矛盾。

周五,天空依旧阴沉。午后,起了点风,吹动院里的树叶沙沙响,但雨还没下来。秦建国换了身干净的工作服,灰蓝色,洗得发白,但平整。他没带多少工具,只背了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卷尺、强光手电、放大镜、几把不同型号的刻刀和探针(用于探查木质和漆垢情况),还有笔记本和铅笔。不知道用不用得上,但有备无患。

按照地址,他骑车来到东城区慈云路。这一带多是些老式楼房,红砖墙爬着枯藤,街边树木高大,树荫浓密。11号是一个相对独立的院落,围墙颇高,灰扑扑的,铁门紧闭,看上去有些年头,不显山不露水,但门牌号码是簇新的黄铜牌。秦建国在门口停好自行车,看了看腕表,两点五十五分。

他刚走到铁门前,还没抬手,旁边一扇小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约莫五十多岁、面容普通、身板挺直的男人探出身,目光迅速在秦建国身上一扫,语气平淡:“秦师傅?”

秦建国点头:“是我。应约而来。”

“请进。”男人侧身让开,动作利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简洁。秦建国走进小门,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水泥地面干净,角落种着几丛冬青,修剪得一丝不苟。院子对面是一栋三层小楼,样式朴素,像是七八十年代的建筑。楼里很安静。

男人引着秦建国,没有进主楼,而是绕到楼后。楼后还有一小片空地,角落有个独立的平房,看起来像旧车库或储藏室。男人掏出钥匙,打开平房的门。门一开,一股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浓重的灰尘味、陈年的霉味、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劣质油脂混合着焦糊的气息,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掩盖在下面的、几乎难以辨识的旧木头气味。

屋里没开灯,只有高高的、蒙尘的小窗户透进些许昏暗的天光。男人按亮了墙上的开关,一盏功率不大的白炽灯亮起,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室内。房间不大,堆着些杂物,但中央空出一块地方,那件“家具”就放在那里。

看到实物,秦建国才发现照片只拍出了它破败程度的十之一二。这确实是一件多宝阁,或者更准确说,是一件“博古架”的上半部分。下半部分似乎已经遗失。它约莫一人来高,通体覆盖着一层极厚的、油腻污浊的黑色垢壳,这层壳子不仅颜色深暗,而且表面疙疙瘩瘩,像是混合了灰尘、油污、或许还有油漆、石灰等各种杂质,经年累月堆积、硬化而成,彻底掩盖了木材的本色和任何可能的纹饰。结构破损严重:顶部的披檐缺了左前角,露着参差的木茬;中间的棂格断了好几根,剩下的也歪歪扭扭;背板裂开一道大缝,透过裂缝能看到后面粗糙的砖墙。它被随意搁在两条旧板凳上,旁边堆着几个破麻包,地上散落着不知名的垃圾,仿佛随时会被彻底清理出去。

然而,与照片和眼前这污秽不堪的景象形成诡异对比的,是这件残骸旁边,竟然端端正正放着一把崭新的、蒙着塑料膜的扶手椅,椅子上还摆着一个干净的搪瓷托盘,盘里放着白瓷茶杯和暖水瓶,杯里甚至已经沏好了茶,茶叶嫩绿,在水中缓缓舒展。

“东西在这里,”灰夹克男人语气依旧平淡,指了指那博古架残骸,“您请看。需要什么,可以跟我说。我就在外面。”说完,他竟真的退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秦建国一人,面对着这团散发着古怪气味的、巨大的、肮脏的“谜”。

秦建国定了定神,没有先去碰那茶杯,而是从帆布包里拿出强光手电和放大镜。他先没有靠近,而是绕着这博古架残骸慢慢走了一圈,从不同角度观察。昏黄的灯光下,那层污垢壳子显得更加厚重和不祥,有些地方甚至反着腻光。他蹲下身,从较低的角度看去,能看到一些结构细节:尽管污垢覆盖,但基本的框架还在,榫卯结构的轮廓隐约可辨,工艺似乎不差。顶部披檐的断裂处,露出的木茬颜色很深,在强光手电照射下,隐约能看到一丝极细微的、金丝般的反光。秦建国心中微微一动。

他戴上口罩和薄棉线手套(以防污垢有毒或引起皮肤不适),凑近一些,用放大镜仔细观察污垢的质地。这层壳子非常坚硬,厚度不均,有些地方像沥青,有些地方又像干涸的泥浆。他轻轻用指甲抠了抠边缘一块较厚的部分,纹丝不动,反而传来一种滑腻坚硬的触感。他又闻了闻,那混合气味更浓了,除了灰尘霉味,确实有股淡淡的、陈年的油烟味,还有一种……隐隐的、类似庙宇里那种香火烟熏过的气息?不太确定。

秦建国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把最小的平口刻刀,刀口极其锋利。他选了一个不起眼的、靠近底部的角落,用刀尖极其小心地、轻轻刮下了一点点污垢。污垢呈黑褐色粉末,捏在指尖,有点滑腻感。刮去表层后,露出下面更深、更致密的一层,颜色黑中透出诡异的暗红。他继续用刀尖,像考古学家清理文物一样,以毫米为单位,耐心地、一点点地往下刮。

大约刮掉两三毫米厚的、混合着不明物质的坚硬垢壳后,刀刃下传来的触感忽然有了变化。不再是那种砂石般的颗粒感,而是变得致密、坚硬,但纹理清晰。他停下手,用手电凑近,用放大镜仔细看。

一抹温润的、暗沉的红色,仿佛沉睡千年的岩浆,在垢壳之下,幽幽地显露出来。尽管只有米粒大小的一点,但在周围绝对黑暗的污垢衬托下,那红色如此纯粹,如此沉静,甚至……带着一种内敛的、华贵的宝光。

秦建国呼吸微微一滞。他放下刻刀,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那一点点红色。触手坚硬光滑,木质细腻无比。他又凑近闻了闻,在浓烈的污垢异味之下,似乎有一缕极其幽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类似檀香但更加清冽深沉的木头气息,钻入鼻腔。

他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名字,带着灼热的温度,几乎要冲口而出。

不,不可能。那种木料,何其稀有珍贵,明清时期便是皇家御用,民间难得一见,留存至今的实物,多是故宫、大博物馆的藏品,或者顶级藏家手中秘不示人的重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变成这般肮脏不堪、被遗弃在废弃储藏室的模样?

难道是类似木料?或者……是刷了类似颜色的漆?但漆皮不会是这样的质感,也不会有这样内蕴的宝光。

秦建国稳住心神,用刻刀在刚才刮开的那个小点旁边,又极其小心地刮开了另一处,大约一厘米外。同样是坚硬的垢壳,刮掉表层,下面……依旧是那沉静的、动人心魄的暗红色,木质纹理隐约可见,如绸缎,如云霞。

他换了个位置,在顶部披檐断裂处的背面,一个更加隐蔽的角落,再次刮开一点污垢。结果,一样。

他的手有些发颤,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本能的谨慎和难以置信。他收起刻刀,退后两步,再次整体审视这件被污垢包裹的残骸。形状,比例,结构……尽管破损严重,污垢满身,但那种瘦挺峭拔的骨架,那些虽残破却依然可辨的、疏密有致的棂格布局,尤其是顶部披檐那残存的、优雅的弧线……

如果……如果外面的污垢全部清除,如果破损的结构得以修复,如果缺失的部分能够补配……

那将不再是眼前这团令人掩鼻的垃圾,而会是……

秦建国不敢再想下去。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霉味和奇异气息的空气涌入肺中,让他冷静了些。他走到那把崭新的扶手椅旁,椅子上搪瓷托盘里的茶水还微温。他没有喝,目光落在托盘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他拿起纸条打开。上面是手写的字迹,用的是黑色钢笔,字迹清瘦有力,与之前打印信的客气迂回不同,显得直白而简短:

“秦师傅:见字如晤。物已目睹,当知非俗。此物身世坎坷,蒙尘经年,非仅油垢烟炱。污浊之下,或有乾坤。然去垢如剥茧,凶险未卜。或见光华,或了无痕,甚或,玉石俱焚。请自斟酌。若愿一试,工价十倍,然须签契,损毁无悔,且不得多问,不得外传。若不愿,请自便,茶资奉上,聊表歉意。周。”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秦建国捏着这张纸条,指尖微微发凉。这封信,与其说是委托,不如说更像是一份风险告知书,甚至带着一丝警告和考验的意味。“去垢如剥茧,凶险未卜”——清楚地点明了修复过程中最大的风险:在彻底清除这厚重诡异的污垢之前,谁也无法百分之百确定下面木材的真实情况,以及污垢是否已对木质造成不可逆的侵蚀。可能下面是稀世珍宝,也可能只是一堆被彻底毁掉的烂木头。而“玉石俱焚”四个字,更透着一股不祥的决绝。

“须签契,损毁无悔,且不得多问,不得外传。”条件苛刻,近乎霸道。十倍工价,听上去丰厚,但若东西真是他猜测的那种材质,其价值又何止百倍千倍于工价?这更像是一种封口费和对风险的补偿。而“不得多问,不得外传”,则给这桩委托蒙上了更厚的迷雾。

秦建国将纸条放回托盘下。他没有碰那杯茶。转身,再次看向那污秽的博古架残骸。昏黄的灯光下,它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座被火山灰掩埋的古城,只露出狰狞丑陋的外壳,内里是永恒的沉睡,还是等待着惊世的苏醒?

“非仅油垢烟炱”——纸条上的话在脑中回响。这意味着污垢的成分可能很复杂,清除难度极大,需要极其谨慎的方法,任何不当操作都可能导致不可挽回的损坏。他想起自己用刻刀刮下一点时,那污垢坚硬油腻的触感。这需要专门的清洗剂,需要反复试验,需要无比的耐心和精细到极点的操作。

“或见光华,或了无痕,甚或,玉石俱焚。”

风险,巨大的风险。这不像修复印匣,裂了补,缺了填;也不像制作刀盒,一切从零开始,尽在掌控。这是在一片未知的、可能布满陷阱的黑暗沼泽中摸索,试图打捞起一件可能价值连城、也可能一文不名的残骸。成功了,或许是点石成金的传奇;失败了,可能就是匠人生涯的污点,甚至要承担“损毁”的后果——尽管有契约,但面对如此可能珍贵的物件,责任岂是一纸契约能完全撇清的?

而且,主家如此神秘,条件如此苛刻,背后是否还有别的隐情?这博古架为何沦落至此?又为何在“弃置多年”后,突然想要修复?仅仅是因为“不忍”?

秦建国在昏暗的房间里踱了几步。灰尘在微弱的光柱中飞舞。那博古架残骸静静立着,无声,却仿佛散发着无形的压力,混合着那复杂难闻的气味,充斥整个空间。

他想起了陈老先生摩挲印匣时颤抖的手,想起了顾砚耕试刀时澄澈专注的眼神。那些托付,虽有情感的重量,技术的挑战,但都是清晰的,坦荡的。而眼前这个……

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只需拉开,走出去,对那个灰夹克男人说一句“抱歉,这活我接不了”,然后骑车离开,回到他那个弥漫着木香的小院,继续做他那对白蜡木花架,过平静的、可知的生活。那封神秘的信,这张警告的纸条,这个散发着怪味的“垃圾”,都可以当作一个离奇的插曲,就此翻过。

就在他准备用力拉开门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再次瞥见了博古架顶部披檐断裂处,在昏黄灯光下,那一丁点他刚刚刮开、露出暗红色木质的地方。那么小,像黑夜中一粒倔强的火星,微弱,却执着地亮着。

“去垢如剥茧,凶险未卜。”

“或见光华,或了无痕,甚或,玉石俱焚。”

秦建国的手停在门把上。他仿佛看到,那厚重的、肮脏的、坚硬的污垢外壳之下,那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华美而沉静的木质,在无声地呼喊。它曾经或许熠熠生辉,承载过珍玩,经历过繁华,然后,被无情地覆盖,被遗忘,被遗弃在这阴暗的角落,与垃圾为伍。如今,有人似乎想给它一个机会,但又惧怕看到真相,或者惧怕真相带来的其他东西,于是用十倍工价和一份严苛的契约,将选择与风险,一同抛给了他这个陌生的匠人。

是转身离开,保全现有的平静,规避未知的风险?还是接过这沾满污秽的“谜”,冒着“玉石俱焚”的可能,去进行一场前途未卜的、如同在黑暗中剥开一颗可能腐烂也可能孕育珍珠的蚌壳般的冒险?

工棚里,那对白蜡木花架的腿料,还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等着他回去打磨、组装。那是最平实、最稳妥的生活。

而这里,是未知,是风险,也是一粒微弱却执拗的、来自黑暗深处的光。

秦建国缓缓松开了门把手。他转过身,重新走到那博古架残骸前,蹲下身,再次用手电照亮那一小点暗红色的木质。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污垢,审视着这具残破的骨架。

许久,他直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灰夹克男人果然站在门外不远处,背对着门,似乎在看着院子里的冬青。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秦建国。

秦建国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在安静的院落里清晰可闻:

“这活,我接了。”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空灵异境之两界共主 大饥荒,从窝囊公爹到守护全家 带着系统来大宋 指点考古队,你还说不是盗墓贼? 规则怪谈:祝我的家人们忌日快乐 无限恐怖之第二种可能:未来穿回 开局暗影兵团,结果你说是女频? 相亲失败一百次,我成了首富 青梧仙族 剑荡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