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巨脸在阿金持续不断的往生经文中,如同被烈火烹煮的污油,疯狂地翻滚、咆哮、扭曲。亿万怨魂的哀嚎、诅咒、谩骂汇聚成摧毁心智的狂潮,试图进行最后的反扑。
最先承受不住的是那些早已身心俱疲的老兵。他们眼中红光渐起,呼吸粗重,被灰雾中渗透出的负面情绪侵蚀了神智,竟纷纷拿起武器,面容狰狞地向着正在诵经的阿金围拢过去,仿佛要摧毁这“噪音”的来源。
“哼!”
一声沉闷如古钟的冷哼响起。
老金一直如山岳般矗立在旁,此刻,他将那柄暗红色的巨大锻锤,轻轻地、却又带着万钧之重地,在地面一顿。
“咚!”
声音并不震耳,却奇异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一圈肉眼可见的、混合着精纯地火气息与坚韧意志的暗红色涟漪,以锻锤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瞬间掠过了所有被迷惑的老兵,也扫过了那翻腾的灰雾。
涟漪过处,老兵们眼中的赤红如潮水般退去,神智瞬间清醒,愕然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武器和逼近阿金的动作,慌忙后退,惊出一身冷汗。
而灰雾中那喧嚣沸腾、直击灵魂的各种诅咒诋毁之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扼住,戛然而止!只剩下灰雾本身翻涌的、空洞的呼啸。
灰雾巨脸剧烈地抽搐、收缩,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变薄,仿佛被抽走了核心的力量。它发出了一声不甘到极致的、无声的尖啸,庞大的形体猛地向下一沉,作势欲做最后的俯冲吞噬——
却在中途,毫无征兆地,猛然调转方向,化作一道稀薄了许多的灰黑色疾流,向着远离古庭、远离大陆的深海方向疯狂逃窜!
它要逃!
积蓄了亿万怨念,吞噬了无数死气,折磨了天渊无数年,最终却在真正的佛法与地火意志面前,选择了狼狈逃遁!
“想逃——?!”
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
一直拖着那根岩浆铁链藤蔓、如同沉默雕塑的马保国,动了!他瘸着的右腿猛地一蹬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手臂一挥!
“哗啦啦——!!!”
那根漆黑坚硬、带有暗红纹路的藤蔓铁链,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黑色怒龙,带着灼热的气浪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脱手飞出,速度快到在空中留下一串残影!
铁链的一端,精准无比地射入那逃窜的灰雾疾流之中,如同灵蛇般猛地一盘旋、缠绕,死死锁住了灰雾的核心!而铁链的另一端,依旧牢牢握在马保国手中,更深处连接着地心,传来无穷无尽的热力与拉扯之力!
“给我——下来!!!”
马保国手臂肌肉贲张,一声暴喝,手臂与铁链同时发力,向后猛地一扯!
那正在远遁的灰雾疾流,就像被钓钩钩住的大鱼,猛地一滞,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哀鸣,被铁链上蕴含的磅礴地脉之力和阿金经文的净化之力双重拉扯,硬生生从半空中拽了回来,向下坠落!
“咚!!!”
早已蓄势待发的老金,踏步上前,双臂抡圆了那柄仿佛能砸碎山岳的暗红锻锤,对准被拉下来、试图重新凝聚的灰雾核心,毫无花哨地,一锤砸下!
这一锤,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却发出了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砸中了某种最污秽、最凝实实体的巨响——“噗嗤!”
灰雾巨脸发出一声最后的、短促而绝望的哀嚎,如同一个被戳破的、装满脓液的皮囊,猛地炸开!却不是扩散,而是向内急速坍缩、消散!
最后一缕最为精纯、也最为邪恶的漆黑雾气,从崩溃的灰雾中心被“砸”了出来,试图做最后的逃逸。
早已等待多时的栖芽,鬓间葫芦翠光大放,产生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将那缕黑气“嗖”地一声吸入其中。
葫芦表面光芒流转片刻,旋即恢复温润的翠绿,仿佛只是打了个饱嗝。
天地之间,骤然一清!
压抑了无数年、遮蔽了天日的灰黑色雾霭,连同那无尽的哭嚎与死寂,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久违的、虽然依旧稀薄却无比真实的天光,穿透铅灰色的云层,洒落下来,照亮了古树,照亮了坟场,照亮了每一张或惊愕、或狂喜、或疲惫的脸。
但奇景并未结束。
随着灰雾消散,在古庭巨树周围,在渐渐清朗的天光下,竟缓缓浮现出无数半透明的身影。它们形态各异,有的依稀可辨是妖族,有的则是人族或其它种族,更多的则模糊不清。它们密密麻麻,却并不显得拥挤恐怖,反而给人一种无边的悲凉与茫然之感。
有的身影在无声地哭泣,泪珠化作光点飘散;有的懵懵懂懂,四处张望,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有的则喃喃自语,重复着生前的只言片语……
这些,都是被怨瘴吞噬、拘禁、折磨了不知多久,终于得以解脱的亡魂!其中,不仅仅有这些年死去的,更有无数年前浩劫中陨落、魂魄未能安息,最终被怨瘴吸纳的存在。
我的目光急切地在这些透明的身影中搜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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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看到了。
大嘴!那个世间最好的厨子、性格豪爽的二弟!他透明的身影比旁人凝实一些,正小心翼翼地拉着另一道纤细许多的女子身影——是阿箬!他们向我这边“飘”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却又有一丝对阳世的眷恋与对未知的忐忑。
“大哥……” 另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我猛地转头。
阿獠!裂风獠!他就站在那里,身影同样透明,却带着一如既往的沉稳气质,只是眼中多了几分漂泊无依的寂寥。
“阿獠……你还在……” 我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像从前那样拍拍他的肩膀。
手指,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半透明的身体,只感到一片虚无的冰凉。
“在是在,” 阿獠看着我徒劳的手,苦笑了一下,“只是……在这天光下,怕是无法长久。浑浑噩噩漂泊了不知多久,如今怨瘴消散,总算清醒了些……却不知,这雾栖古庭,可还有我们这些孤魂野鬼的容身之地?”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切的迷茫与一丝微弱的希冀。
“有!”
回答他的,是已经停止诵经、站起身的阿金。他脚下那炫目的岩浆红莲已然消失,身上的金光也完全内敛,此刻看上去,就像一位容貌俊秀、气质平和的普通年轻僧人。他走到我身边,对着阿獠,也对着周围无数茫然的亡魂,声音清晰而温和:
“跟着这条岩浆藤蔓,” 他指向马保国手中那根依旧连接着地心、此刻正散发着温和指引之力的藤蔓,“可直达地下深处。那里原有十八处巨大洞穴,如今空间已被我以地火之力重新开辟、稳固、扩充,自成十八层界域,足以容纳亿万魂灵安然栖身,免受阳世罡风与时间消磨之苦。”
阿金解释着,介绍着新开发的专供鬼物居住的住所。
“阿金……” 我拉着阿金的手,他的手温热,带着地火般的暖意,与我冰冷的手形成鲜明对比,声音依旧颤抖,却是欢喜的,“来,阿金,这是你大嘴叔叔,和阿箬婶子。”
阿金闻言,立刻恭敬地向着大嘴和阿箬的身影躬身行礼,态度温和有礼:“大嘴叔好,婶子好。”
接着,他又转向阿獠:“三叔好。”
另一边,场面已热闹起来。
只见牛头老金和马面保国正在大呼小叫,招呼着囚儿、虎烈,以及那些幸存的和刚刚解脱出来的老兵亡魂:
“都别愣着!地府初立,百废待兴,正缺人手!会喘气的、不会喘气的都过来帮忙!把这些新来的兄弟姐妹们引去地下安顿!认认路,讲讲规矩!” 马保国扯着嗓子喊,瘸着腿却精神头十足。
囚儿和虎烈面面相觑,随即咧嘴笑了,立刻带着还能动的老兵开始维持秩序,引导那些茫然的亡魂走向洞口。而那些刚刚恢复神智的老兵亡魂,也自然而然地加入了引导的队伍,仿佛生前军纪刻入了灵魂。
马保国喊完,揉了揉刚才被顶的胯下,龇牙咧嘴地对老金小声道:“老金,你先顶一会儿,我得赶紧下去看看……兰花该等急了,汤估计快好了,我得去帮忙!”
说完,也不等老金回答,一瘸一拐却又脚步飞快地溜向了地下洞口,仿佛刚才那个威风凛凛用铁链锁拿怨瘴的“马面”只是个幻觉。
老金无奈地摇了摇头,扛起锻锤,继续板着脸维持秩序,只是眼中也有一丝掩不住的笑意。
阿金看着这热火朝天又有些混乱的场面,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刚才诵经渡化时的无边威严早已消失不见,露出一丝属于年轻人的、略带腼腆和不知所措的表情。
他看向相熟的裂风獠,试探着问道:“三叔,您看……这地府草创,诸事繁杂,确实亟需得力人手统筹管理。您老阅历丰富,德高望重,不知可否……”
阿獠透明的身影挺直了些,眼中放出光来,哈哈一笑,豪气顿生:“行啊!上清界我去过了,天渊我也看腻了,正愁没地方去!以后就跟着你阿金,好好领略一下这地下的‘风景’!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阿金闻言,脸上笑容绽开,显得异常开心。他上前一步,抬起右手,食指指尖泛起一点温润的金红色光芒,轻轻点在了阿獠半透明额头的正中。
这一点之下,仿佛有一丝浓缩的、温和的岩浆从指尖流淌而出,瞬间流遍了阿獠的全身!阿獠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半透明的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清晰起来!不再是飘忽的魂体,而是拥有了类似实质的、带着淡淡温润光泽的“身躯”,虽然依旧与活人血肉不同,却不再虚无缥缈,可以稳稳站在地上,甚至能触碰到实体。
“三叔,” 阿金收回手指,笑道,“这样就可以了。您如今可像保国师兄一样,在阴阳两界自如行走,处理地府事务也方便许多。”
“咳咳!” 一旁的大嘴见状,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拉着阿箬飘近了些,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表情,“那个……阿金贤侄啊!其实,我跟你婶子,闲着也是闲着……你看我们这身子骨,帮你管管地府,维持维持秩序啥的,应该也还行?”
阿箬也温柔地点点头,眼中有着助人为乐的善意。
阿金眼睛一亮,连连点头:“真的?那可太好了!大嘴叔和婶子能来帮忙,地府定然能更快步入正轨!只是要辛苦叔婶了。”
“不辛苦不辛苦!” 大嘴乐得嘴巴更大了。
就在这时,白泽的那半本金书,突然无人自动,“哗啦”一声自行翻开!
书页上原本的金色文字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深邃的、仿佛能映照灵魂的黑色符文。书页无风快速翻动,最终停在空白封皮的内页。
只见封皮之上,三个古朴厚重、仿佛蕴含着生死轮回至理的黑色大字,缓缓浮现——
生死簿!
白泽分身手持这新成的《生死簿》,看向阿金,平静开口,声音带着白泽特有的温润与笃定:
“还缺人吗?我……用这本簿子,可为你当个账房先生。”
阿金看着那《生死簿》,又看看白泽分身,双手合十,深深一礼:“有劳……。”
“还有我!” 栖芽拉着虎烈跑了过来,小姑娘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她指了指自己鬓角的小葫芦,又指了指周围还在被引导的亡魂,“以后我就在这阳间‘捉鬼’!专门把那些迷路的、不愿意去地府的、或者还有心愿未了的鬼魂,送去该去的地方!我给自己取了个唬人的名字,叫——钟馗!”
“哈哈哈哈哈!” 虎烈在一旁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用力拍着胸脯,“钟馗捉鬼,没有排场可不行!光杆司令多没气势!丫头,以后我就给你当个脚力!你指哪儿,我打哪儿!看哪个不长眼的孤魂野鬼敢不听咱‘钟天师’的话!”
栖芽眼睛笑成了月牙,用力点头:“好!”
阿金看着这一幕幕,看着这些曾经的师长、亲人、伙伴,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迅速填补着新生“地府”与阴阳秩序的空白,脸上那属于年轻僧人的、略带腼腆的笑容,终于彻底化为了温暖而坚定的光彩。
地府初立,架构已成。
阳世有钟馗虎烈巡游捉鬼,阴间有牛头马面坐镇、裂风獠做阎王、梦婆守着奈何桥、黑白无常大嘴阿箬行走阴阳两界勾魂,更有判官白泽执掌《生死簿》名录,往生经文渡化怨魂,岩浆地火开辟疆域,古树巨根系稳固阴阳……
而这一切的中心,是那个从地火中走出、身披锦襕袈裟、赤足踏莲的年轻僧人——阿金。
也是,未来的,地藏。
我站在古树下,看着这荒诞、神奇、却又无比合理、充满温情的一幕,看着灰雾散尽后天渊大陆那虽然荒凉却重获清明的天空,看着身边团聚的“人”与“鬼”,看着地下隐约传来的、马兰花哼着歌熬汤的温暖响动……
十年之约,怨瘴之劫,竟以这样一种方式,尘埃落定。
天渊,终于可以真正安息了。
而我,也感觉到一股来自遥远家乡的召唤,也许我这仅存的活着的人族,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