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目光,都死死锁在巨树下那幽深的洞口。
脚步声,清晰,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穿透了静止的压抑。
首先踏出洞口的,是一只赤足。
足底皮肤呈暗金色,仿佛经受过最酷烈火炼。那只脚掌落在古庭坚硬冰冷的岩石地面上,没有发出沉重的撞击声,反而有一小股炽热、粘稠、散发着刺目红光的岩浆,从落脚处无声涌出,迅速在地面铺展、凝聚,竟化作了一朵栩栩如生的、微微绽放的赤红莲花!莲花形成瞬间,光华流转,散发着纯净而温暖的地火气息。
紧接着,是另一只赤足,落下,又一朵岩浆红莲绽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彻底从洞口的阴影中走出,沐浴在灰雾下仅存的微光与脚下红莲的光芒中。
他身形魁梧挺拔,远超常人,猿猴一族的骨架依然清晰可辨,却再无丝毫当年的野性与躁动。肌肤泛着淡淡的、温润如玉的金光,并非刺眼的金属光泽,而是一种内敛的、仿佛蕴含着无量智慧与慈悲的辉光。他身上仅着一件朴素无华的白布直裰,敞着怀,露出坚实如金铁铸就的胸膛。外披一件看似陈旧、却隐隐有宝光流转的锦襕袈裟,袈裟边缘在无形的气流中微微摆动。
最他的头顶——再无一根毛发,光洁如镜,映照着洞口的微光与脚下的红莲。而他的面容……
是阿金!
通臂猿猴阿金!马保国的师弟,老金最亲密的挚友,无数年前,在北渊惨烈的迷雾谷保卫战中,与马保国、老金并肩死战,拖住数倍于己的强敌,一直等到援军到来,最终力竭而亡,战后被迫认为妖皇,遗体按照其遗愿,用锦襕袈裟包裹,沉入了雾栖古庭最深处的岩浆池底。
他……竟然……
此刻的阿金,脸上已没有了记忆中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憨傻气的笑容。他的嘴角噙着一抹极淡、极平静的笑意,眼神深邃如古井,却又仿佛倒映着星河与众生,里面再无厮杀的血气,也无临死的悲壮,只剩下一种历经焚身锻魂、洞彻生死后的大宁静、大慈悲。
他就这样,一步一莲,走到了我的面前,微微颔首。
“师父。”他的声音平静温和,与刚才那涤荡灰雾的佛号同源,却更添了一份人性的暖意。
我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是阿金,真的是阿金!不是残魂,不是幻象,而是某种……更完整、更超然的存在!
而他的出现,并未结束。
洞口内,脚步声继续传来。
两道更加粗犷、带着硝烟与金属摩擦质感的身影,紧随着阿金,迈出了黑暗。
左边一个,身形壮硕如山,顶着一颗硕大的、覆盖着短硬毛发的牛头,弯角上有几处明显的崩裂。正是老金!他身上那件不知穿了多少年的皮甲早已破烂不堪,边缘焦黑,仿佛刚从一场爆炸中走出,还带着未散尽的火硝味。他的左臂明显比右臂细了一圈,肤色也较浅,像是新长出来不久,尚未完全恢复。而他完好的右肩上,扛着一柄巨大的、通体暗红、仿佛刚从锻炉中取出的沉重锻锤,锤头隐隐有暗流涌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高温与力量感。
右边一个,稍显瘦削,却精悍如钢,一张马脸上伤痕纵横,一只耳朵缺了半块。是马保国!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右腿明显瘸着,每走一步都带着隐忍的力道。他身上穿着阵亡时的残破战袍,同样沾满烟尘与干涸的暗色血迹。而他的手中,拖着一根东西——
那是当初捆绑他棺椁、随他一起沉入岩浆本应焚尽的古老藤蔓!
此刻,这根藤蔓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金属质感,漆黑如墨,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流转,仿佛凝固的岩浆在其内部奔腾。它不再柔软,而是坚硬如铁,被马保国拖在身后,与地面摩擦,发出“锵啷、锵啷”清脆而沉重的金属碰撞声,每一声都像敲打在心脏上。那藤蔓的一端握在他手中,另一端则蜿蜒没入身后的黑暗洞口,仿佛连接着地心深处。
老金和马保国走到阿金身后两侧站定,如同两尊历经血火淬炼、从地狱归来的护法金刚。他们的眼神不再有当年的跳脱或暴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到极致的、磐石般的坚定,以及看向灰雾时,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
兄弟三人,就这样,站在了灰雾巨口之下,站在了我的面前。
阿金抬头,望向空中那张因他出现而显得惊疑不定、甚至隐隐有些畏惧的灰雾巨脸。他脸上的慈悲笑意不变,只是轻轻抬起右手,竖掌于胸前。
“苦海无涯,怨憎难消。”他的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大吕,震得凝固的灰雾都泛起涟漪,“佛祖慈悲亦有金刚怒目,贫僧今日当有大功德,为尔等超度。”
他脚下的岩浆红莲,光芒骤然炽盛!
与此同时,老金猛地将肩上的巨锻锤“咚”地一声砸在地上,以锤击点为中心,一道炽热的暗红色波纹呈环形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地面的寒意与灰败死气被瞬间驱散。
马保国瘸着腿上前半步,手中那根化作铁链的藤蔓猛地一抖,发出“哗啦”一声震鸣,藤蔓表面的暗红纹路如同活了过来,散发出灼热的地脉气息,遥遥指向空中的灰雾,充满了挑衅与禁锢的意味。
灰雾巨脸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发出了更加狂怒、却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惊惧的嘶吼:“不可能!你们不是活人!我能感受到你们身上与我同源的气息!”
阿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慈悲,也带着一丝……属于通臂猿猴一族骨子里的凛然。
“没什么,只因为我死的早,你的伎俩我都知道,现在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手段!”
“师父,”他微微侧头,对我说道,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要去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此间污秽,扰了古庭清净,阿金这就为师父清个干净。”
他重新看向那遮天蔽日的灰雾巨脸,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刚狮吼:
“此地——”
“轮不到你放肆!”
话音落下,他赤足下的岩浆红莲光华冲天而起!老金的锻锤嗡鸣震颤!马保国的铁链藤蔓如怒龙昂首!
一场本以为十死无生的绝境,因这从地火深处走出的三人,瞬间逆转!
阿金于岩浆红莲之上盘膝坐下,身姿挺拔如古松入定。他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玄奥古朴的法印,指尖流淌着淡淡的金色光晕,与脚下红莲的赤光交相辉映。他微微垂眸,不再看那翻腾的灰雾巨脸,嘴唇轻启,平和却蕴含着无上力量的诵经声流淌而出。
正是我时常在他长眠的岩浆池旁经常吟诵的《往生经》。
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净化的重量,化作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符文,从他口中飞出,起初缓慢,继而如溪流,如江河,浩浩荡荡地升向空中,迎向那无边灰雾。这些经文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最根本的“理”的阐述,一种对灵魂归宿的温柔指引,一种对“执怨”的慈悲化解。
然而,对于完全由怨念、憎恨与虚空污染构成的灰雾巨脸而言,这往生经文化比最酷烈的天火更加可怕!
“住口——!!!”
灰雾巨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痛苦、恐惧与狂怒的尖啸!那声音几乎要撕裂凝固的空间。经文所及之处,灰雾如同被滚烫烙铁灼伤的油脂,剧烈地翻滚、收缩、溃散!无数扭曲的怨魂面孔在其中尖嚎、挣扎,试图抵抗那净化之力。
更令人心悸的是,一缕缕比周围灰雾更加深邃、更加凝实、仿佛承载着最核心怨念与污染的黑色雾气,开始被经文之力从庞大的灰雾主体中强行剥离、逼出!
这些黑气挣扎着,扭动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邪恶与绝望气息,它们才是这怨瘴真正可怕的本源,是亿万死灵怨念与虚空力量结合后产生的“毒核”。
阿金诵经声不停,目光却平静地转向一直紧张关注着的栖芽,微微颔首,唇齿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拜托。”
栖芽瞬间心领神会。她深吸一口气,鬓角那枚翠绿小葫芦光芒大放,散发出无比精纯、充满生机的草木灵气。她快步走到阿金身边,没有多余动作,只是闭目凝神,将自身灵觉完全放开。
那些被往生经文逼出、飘散在空中的丝丝缕缕黑色雾气,仿佛受到了某种更高阶的召唤,不再无目的地飘散,而是如同归巢的倦鸟,纷纷向着栖芽鬓角的小葫芦涌去!
葫芦口泛起微光,如同一个无底洞,将所有袭来的黑气尽数吸入。奇异的是,那充满邪秽的黑气进入葫芦后,并未引发任何不适或污染。只见葫芦表面翠光流转,内部仿佛在进行着某种玄妙无比的转化与提炼。
紧接着,更加精纯、更加温和、却同样磅礴的灵气,从葫芦底部渗出,顺着栖芽的身体,通过她稳稳站立在地面的双足,如同汩汩清泉,毫无阻滞地注入下方的大地!
原本在灰雾与死气侵蚀下显得萎靡、痛苦的大地,得到这精纯生机的滋养,仿佛干涸的河床迎来了甘霖,隐隐传来一阵舒畅的“嗡鸣”。古树的根系似乎也舒展了几分,抵抗灰雾的力量随之增强。
一边是金刚诵经,逼出邪秽本源;一边是灵葫转化,反哺大地生机。竟在这绝境之中,形成了一道净化与再生的循环!
而另一边,先前如同雕塑般站立、死死盯着马保国身影的马兰花,在确认丈夫真的“回来”了,而且似乎状态尚可后,积蓄了多年的情感洪流终于决堤。
她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呜咽的呼喊,猛地冲向了那个瘸着腿、拖着铁链藤蔓、却依旧挺直脊梁的身影。
在所有人惊愕又了然的注视下,她一头扑进了马保国的怀里,双手死死攥住他破旧战袍的衣襟,将脸深深埋进他沾满硝烟与尘土的胸膛,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释放,撕心裂肺,却又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
马保国显然没料到妻子会如此直接,身体僵了一下,随即那原本因战斗而紧绷、冷硬的面部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下来。他独臂有些笨拙地环住马兰花的肩膀,另一只拖着藤蔓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是罕见的、努力放柔却依旧带着沙哑战火气的安抚:
“好了好了……别怕,别怕……我回来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气氛不太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大家可都看着呢!你爷们儿我先让我把正事儿干了……”
马兰花哭声顿了一下,似乎听进去了,肩膀的抖动渐缓。
马保国见状,立刻抓住机会,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威严架势,用正气凛然的声音吼道:
“女人!闪开!休要妨碍我驱逐黑暗、涤荡污浊之路!”
这一嗓子,配合他此刻蓬头垢面、战袍破烂却目光炯炯的模样,着实有几分滑稽的悲壮。
然而,他话音刚落——
“嘭!”
一声闷响。
马兰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一个膝撞,精准无比地顶在了马保国的胯下!
“呃——!” 马保国所有的“威严”瞬间粉碎,眼珠子暴突,嘴巴张成圆形却发不出完整声音,腰弯成了虾米,额头上冷汗“唰”就下来了,他的手也松开了藤蔓,死死捂住了受创部位。
马兰花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只有最亲近之人才能看出的狡黠与满意。她轻轻拍了拍马保国弯下的后背,语气平淡地扔下一句:
“还行,零件没少。”
说完,她看也不看疼得龇牙咧嘴、形象全无的丈夫,更不在意周围那些想笑又不敢笑、表情扭曲的囚儿和老兵们,转身,步履从容地,朝着通往地下的洞口走去。
仿佛刚才那场情绪宣泄和“家暴”从未发生。
她要去摆弄她那口大锅了。
自家的男人回来了,顶在最前面,这打打杀杀、驱逐黑暗的“粗活儿”,自然轮不到她这个“梦婆”再操心了。她的战场,在汤锅边,在木桥旁。
很快,从地下洞穴深处,传来了久违的、带着轻松韵律的哼唱声。那调子依稀是许多年前,在相对安宁的岁月里,她一边敲打着铁砧一边常哼的小曲,只是如今,那哼唱声里,少了长久的哀伤与沉重,多了几分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踏实而纯粹的欢喜。
仿佛阴霾散去,阳光终于透进了心里。
那哼唱声顺着洞口飘上来,与空中阿金庄严的诵经声、灰雾不甘的嘶吼声、黑气被吸入葫芦的咻咻声、灵气注入大地的汩汩声……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竟让这片被死亡与绝望笼罩的绝地,凭空生出了一缕鲜活而温暖的、属于“家”与“日常”的人间烟火气。
今天的汤,一定会很补吧。
囚儿偷偷抹了把眼角,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虎烈挠了挠头,看向马保国的眼神里充满了“兄弟保重”的同情。栖芽嘴角也不自觉地弯起,转化灵气的速度似乎都快了一丝。绿色,从她的脚边向四周蔓延。
我握着“断光阴”的手,微微放松。
阿金依旧在诵经,面色无波。马保国好不容易缓过气,直起身,揉着痛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捡起了地上的藤蔓铁链,恶狠狠地瞪向空中的灰雾巨脸,仿佛要把刚才的尴尬和疼痛都发泄到那团污秽之物上去。
绝望的战场,因为阿金的净化,因为马兰花的回归日常,悄然改变了氛围。
金刚怒目,诵经渡厄。
人间烟火,汤沸歌欢。
这最后的战斗,似乎……终于有了一线不一样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