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虐了不知多久的风雪,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清晨,骤然停歇。
不是渐渐变小,而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关掉了风闸,抽走了雪云。天空露出了久违的、铅灰色的、却不再飘落任何雪片的穹顶。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万籁俱寂的安静。
紧接着,温度开始以一种不符合常理的速度飙升。不是春日回暖的循序渐进,而像是大地深处有座巨大的熔炉突然被点燃。严寒瞬间退却,酷热接踵而至。短短几十日,天渊便从一个冰封地狱,跳入了蒸笼般的熔炉。
积雪与坚冰在高温下迅速消融,发出巨大的、令人心悸的崩裂与流水声。融化的雪水汇聚成洪流,冲垮了冻土,淹没了低洼的河谷与平原。无数来不及反应的生灵被卷入突如其来的洪水,许多地势较低的部落与城池直接沦为一片泽国。水流浑浊,裹挟着冰块、淤泥、断裂的树木和不幸者的残骸,在天渊大地上肆意奔流,仿佛要将积压了整季严冬的寒意与死寂,用另一种暴烈的方式宣泄干净。
雾栖古庭因地势较高且巨树根系稳固,暂时避免了被洪水直接冲击,但周围也已是泥泞不堪,水汽蒸腾,闷热难当。地穴中,原本赖以取暖的地热,此刻反倒成了负担,空气变得更加灼热潮湿。
就在这片混乱与剧变中,两道风尘仆仆却难掩焦急与哀伤的身影,在一名古庭草木精灵的引导下,来到了地穴之中。
是白泽与白玖瑶。
这对狐族夫妻,曾是妖界令人称羡的璧人,此刻却面容憔悴,眼神黯淡。白泽依旧保持着儒雅沉稳的风度,但眉宇间凝聚着深沉的忧虑。白玖瑶更是眼眶红肿,神情恍惚,仿佛经历了巨大的打击。
白泽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东西——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颜色暗淡、毫无光泽的小葫芦。它静静躺在白泽掌心,与周围灼热的环境格格不入,透着一种死寂般的平凡。
他们的到来,让地穴中留守的妖族们纷纷侧目。马兰花认出了他们,连忙迎上。
“师父……师父在那边……” 马兰花声音哽咽,指向檀木交椅的方向。
白玖瑶的目光,顺着指引,落在了交椅上那个瘦削苍老、白发凌乱的身影上。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脚步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白泽连忙伸手扶住她。
“师父……” 小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泪水瞬间再次涌出,“您……您怎么……老成了这样?!”
她挣脱白泽的搀扶,几乎是扑到交椅前,颤抖地伸出手,想要触碰我那如霜似雪、干枯散乱的白发,指尖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停住,仿佛怕一碰就会碎掉。自从当年小八的婚礼之后,他们夫妇便再未见过我,记忆中的师父,永远是那个风姿清朗、温润如玉的谪仙模样,何曾想过,再见时已是这般……形销骨立,暮气沉沉。
然而,我对她的震惊与悲呼,对她的试探与泪水,都似一无所觉。我的目光,自他们进来后,便仿佛被磁石吸引,死死地、直勾勾地,钉在了白泽手中那个被轻轻放在充当临时书案的锻造台上的——那个普通至极的葫芦上。
葫芦静静地躺在粗糙的岩石台面上,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可就是这“毫不起眼”,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猛地撬开了我记忆深处一块沉重锈死的盖板!
“轰——!”
一声只有我能听见的巨响在脑海炸开!
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重叠!
那一对忧心如焚的狐妖夫妇……案台上平凡的小葫芦……我好像……见过?
不,不是好像!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惊动的鱼群,疯狂涌上水面!画面闪烁:
——是那株生长在院子后窗、汇聚万妖溢散的妖力而生的神奇植物“万妖聚灵藤”!
——是藤上结出的、为数不多的几个灵性十足的葫芦!
——其中一个,本该属于……小小!
那个名字,如同闪电劈开混沌!
一道娇俏活泼、总是充满无限生机与好奇的身影,猛地撞入我的脑海!她胸前挂着那枚翠绿欲滴、声音清越的哨子,腰间悬着的,正是一个流光溢彩、变幻着七彩光芒的小葫芦!她爱笑,爱闹,爱蹦蹦跳跳地跟在我身后问东问西,是孙辈弟子中最天真烂漫、也最让人省心的一个……
“小小……”
我无意识地、极其嘶哑地吐出这两个字。
随着这个名字的唤出,封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更多的画面、声音、情感,轰然奔涌而出!关于她的点点滴滴,关于那株聚灵藤,关于白泽夫妇,关于许多许多被风雪和疯癫掩埋的往事……
我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手指死死抠住交椅的扶手,骨节发白。
我猛地抬起头!
那双曾经浑浊呆滞、仿佛蒙着厚厚阴翳的眼睛,此刻虽然依旧布满血丝、残留着漫长的苦难痕迹,但最深处,却骤然燃起两点锐利得骇人、属于“清醒”与“认知”的火焰!
我的目光,不再是空洞的直视,而是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惊疑不定的锐利,死死锁定了面前这对泪流满面、又因我突然的反应而呆住的狐族夫妻。
喉咙滚动,干涩的嘴唇艰难地开合,一个清晰无比、带着难以置信与巨大冲击的问句,如同惊雷般,从我口中迸出:
“你们……是白泽……和玖瑶?!”
不再是迷茫的呓语,不再是疯癫的重复。这是确认!是跨越了漫长遗忘与苦难后,对现实与故人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指认!
地穴中,一片死寂。只有岩浆汩汩流淌,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洪水奔涌之声。
白玖瑶的泪水凝固在脸上,巨大的惊喜与更深的悲痛交织,让她一时失声。白泽紧紧握住了妻子的手,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震撼与一丝终于燃起的希望。
马兰花捂住了嘴,泪水夺眶而出。栖芽紧紧抱住了我的腿。
记忆的潮水,冲垮了堤坝。那个被污秽、严寒与疯癫掩埋的“墨渊辰”,似乎在这一刻,因为一个平凡葫芦的刺激,因为一个名字的召唤,正在从最深沉的泥淖中,挣扎着,抬起头来。
……
就在天渊大陆洪水肆虐的同时,遥远的、已经与天渊断联的上清界,却是一片相对“平静”的景象。
联盟中心大楼,这座象征着上清界最高权力与科技结晶的建筑,此刻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大楼边缘,一处不起眼的露天观景平台,三个身影并排坐在护栏边缘,双脚悬空在高楼之外。
风在高处呼啸,吹动着她们的头发与衣角。下方是川流不息的都市,远方是经过修复但仍能看到昔日战火痕迹的城区。
小小坐在中间。她不再是记忆中那个腰悬七彩葫芦、蹦蹦跳跳的娇俏模样。此刻的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简洁衣裤,长发束起,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一丝茫然。
“我感应不到……一点都感应不到我的葫芦……。我……我好像回不去了。”
她身体一软,像旁边一倒,直接后仰躺在了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楼顶地面上,望着头顶那片对于上清界而言恒定却陌生的天穹,眼神空洞。
在她左边,狸渊——那位负责生物制药、心思细腻敏锐的狸猫族女子——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躺下,只是将双腿也收上来,盘膝坐着,手中把玩着另一个小葫芦。这个葫芦与小小的不同,泛着淡淡的、如同深海般的蓝色光泽,表面似乎有细微的水波纹理在缓缓流动。这是属于她的“葫芦”,与阿蛮、囚实等人手中的同出一源,都有着互相之间独特的传送功能。
“爷爷以前说过,” 狸渊的声音很轻,“这些葫芦,只有在主人身边,才能发挥最大的效能。这是一种对葫芦的保护,也是对我们的保护。要不然,谁拿了都能用,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也容易引来灾祸?”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那场刚刚在诺瓦星打响的复仇之战:“这次阿蛮哥能成功启动留在诺瓦星的葫芦峰,带着大军传送过去,也是因为他亲自潜伏靠近,才能一举激活。像我们现在这样,距离天渊不知道隔了多少星界,连空间锚点都丢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将手中泛着蓝光的葫芦也小心收起。然后,她也像小小一样,缓缓向后躺倒,双手交叉垫在脑后,望着那片无论看多久都觉得“不是家”的天空,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惫与忧虑。
右边,一直沉默的狸婷——万毒门门主,气质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此刻却完全收敛了所有锋芒。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听着姐姐和小小的话,望着脚下渺小的城市与遥远的天空交接处。
“我想爷爷了。” 狸婷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轻,带着一丝几乎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的、软弱的哭腔。这个用毒冷酷、行事果决的女子,此刻卸下了所有防备,像个小女孩一样,直白地诉说着思念。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沉寂的湖面。
躺在地上的小小,眼角瞬间滑下泪水,她没有擦,只是喃喃地重复:“我也是……”
旁边的狸渊,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眶也迅速泛红。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却怎么也压不住胸腔里那股汹涌的酸楚与思念。
三个曾经在天渊大陆无忧无虑、或潜心钻研、或调皮捣蛋的少女,此刻因为一场巨大的变故,被困在了这个科技发达却无比陌生的上清界。她们拥有力量,拥有地位,甚至拥有神奇的传送葫芦,却无法跨越那被强行斩断的星空归路。
对爷爷的思念,对家园的渴望,对未知前路的茫然,以及对断联天渊现状的深深担忧,像无形的枷锁,缠绕着她们。
她们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高楼边缘,任由高处的风吹拂,任由泪水悄然滑落,融入身下温热的水泥地面。下方城市的喧嚣与忙碌,仿佛与她们无关。她们的目光,穿透云层,投向那片再也无法感知、却魂牵梦萦的星空方向。
一边是洪水滔天、记忆复苏的天渊。
一边是高楼孤寂、思念成河的上清界。
同样的思念,不同的困境。命运的丝线,似乎在这一刻,于不同的时空坐标,被同样沉重的情感,绷紧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