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穴中的“课堂”,规模在不知不觉中扩大了许多。
岩浆池永恒散发的红光与热气,成为了这酷寒末世中,一片难能可贵的“暖域”。起初,只有雾栖古庭本身的草木精灵和小妖们聆听。但随着北渊乃至整个天渊大陆的气温以惊人的速度持续暴跌,风雪成了永恒的背景,地面上的生存变得愈发艰难。
越来越多的妖族,从迷雾森林各处,乃至更遥远的、已被冰雪彻底封冻的聚居点,拖家带口,历经艰辛,迁徙到了雾栖古庭。他们看中的,不仅是巨树林那相对挡风的自然环境,更是巨树之下,这片连通着地火之脉、温暖如春的洞穴。
地穴的空间有限,无法容纳所有迁徙者。青木老祖与其他古庭长老们,在古树庞大根系的其他区域,开辟出更多可以借助地热取暖的次级洞穴,勉强安置。而墨渊辰所在的这个“主穴”,因着那奇异的檀木交椅、持续的“授课”,以及墨先生本人那逐渐复苏却依旧神秘的氛围,无形中成为了这地下避难所的精神核心。
来听课的“学生”,不再局限于孩童与古庭原住民。多了许多面孔:皮毛被冰雪打湿后粘连、眼神疲惫而警惕的雪狼族战士;蜷缩在厚重甲壳里、行动迟缓但听得异常认真的老龟妖;羽翼收拢、挤在一起取暖的禽妖族妇孺;甚至还有一些面容愁苦、但眼神中依旧残存着对知识渴望的人族滞留者。
洞穴里,弥漫的不再是单一的硫磺与茶香,还有各种妖族混杂的体味、湿皮毛被烘烤后的微腥,以及生存压力下沉默的喘息。但每当墨渊辰开始讲述,无论内容是多么颠三倒四、混杂着开蒙常识与高深碎片,洞穴内总会迅速安静下来。那沙哑而缓慢的声音,仿佛成了对抗外面无尽风雪与内心绝望的一种定心咒语。
食物,成了最严峻的问题。地面上的狩猎与采集近乎绝迹,存储的物资在飞速消耗。为了尽可能延长生存时间,减少消耗,我在讲述中,开始有意识地加入一些内容。
“……故,天地有盈亏,生灵需顺应。此‘龟息’之法,非是高深神通,而是效法自然,降低消耗,敛藏生机于内……” 我会讲解一些最基础、但经过简化改良后、适合不同妖族体质的浅显打坐、吐纳、乃至低层次的辟谷法门。不求修炼有成,只求能在食物极度匮乏时,多撑几日,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每一个妖族,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挣扎求存。有些种族天生耐寒,便轮流去相对温暖的洞穴入口处警戒、或尝试挖掘被深雪掩埋的古老根茎。有些擅长地下活动的,则在古庭长老的指引下,向着更深、更温暖但未知的地脉探索,寻找可能的水源或可食用的地衣菌类。擅长手工的,则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冻硬的皮革、坚韧的藤蔓、甚至褪下的甲壳鳞片——修补衣物,制作更保暖的简陋寝具。
这一日,课程间歇。地穴中弥漫着一种疲惫的宁静。许多小妖依偎在父母或族人身边打盹,成年妖族则大多闭目,尝试练习着刚刚学到的“龟息”法,减少活动。
一个身影灵巧地游走到檀木交椅前。那是一位蛇族姑娘,她有着碧绿的竖瞳和俏皮的神情,即使在这样艰难的环境里,眼中依旧闪烁着精灵古怪的光芒。她的下半身蛇尾盘起,上半身微微前倾。
她身后不远处还有一群互相推搡,小声嘀咕的不知愁苦的小妖。
“先生,”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蛇族特有的嘶嘶气音,却异常清晰,“我和青木爷爷说好啦,还有灰岩大叔、斑尾姐姐他们几个……我们打算去上面巨树中层那个最安静的树洞里‘长睡’啦。”她指了指后面的小伙伴。
所谓“长睡”,是部分妖族应对极端严寒的一种天赋或选择——进入一种类似冬眠的深度沉睡状态,新陈代谢降到极低,以度过最难熬的时期。
我看着她,眼神温和,点了点头。我明白这种选择背后的无奈与智慧。
蛇族姑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仿佛睡意已经提前袭来,但她还是努力睁大眼睛,看着我,认真地说:“先生,您可得记得啊……等天气好了,太阳出来了,雪化了……您得把落下的课,都给我们补上!我可记着呢,您上次讲那个‘青木回春诀’才讲到一半!”
她的语气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属于年轻生命的、近乎天真却坚韧的期待。仿佛那“天气好了”的日子,一定会到来。
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带着暖意的笑容。我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带着承诺的力度:
“好。先生记得。等天晴了,雪化了,一定给你们补上。一堂课,都不会少。”
“那就说定啦!” 蛇族姑娘开心地笑了,又忍不住掩嘴打了个哈欠,“先生,我先去睡啦……您也保重……”
她摆摆手,蛇尾轻盈地一摆,悄无声息地滑出洞穴深处,去往那准备用于“长睡”的树洞,将生存的希望,寄托于一场不知期限的沉睡,和一个关于“补课”的约定。
我的目送她消失,脸上的笑意渐渐沉淀,化为更深沉的温柔与坚定。我抬起头,目光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岩石与巨树木质,看到外面那个风雪肆虐、却总有生命以各种姿态倔强存在的世界。
地穴中,准备进入“长睡”的队伍正缓缓移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别的氛围,不再是纯粹的压抑或疲惫,而是一种混杂着诀别、期待与信任的奇异宁静。
他们大多来自天生具备类似冬眠天赋或能主动进入深度蛰伏状态的种族:蛇族、部分熊族、某些昆虫妖族、还有少数能调节自身代谢的植物精灵。在青木老祖与古庭长老的安排下,他们将被安置在巨树中层几个温度最稳定、也最安静的特定树心空洞里,那里有地热温暖,又隔绝了大部分地面的风雪喧嚣。
队伍经过檀木交椅前时,总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先生,保重。” 一个面容憨厚的熊族青年,瓮声瓮气地说,笨拙地抱了抱拳。
“先生,我们睡着的时候,您可要好好的。” 一位年长的、叶片已有些萎靡的藤妖婆婆,用细弱的声音叮嘱。
“先生,等我们醒过来,要听您讲完那个‘星辰引气法’的故事!” 一个顶着甲壳、眼睛亮晶晶的锹形虫小妖大声说,他的父母在后面不好意思地拉了拉他。
我坐在交椅上,对着每一个经过的身影,都轻轻颔首,报以温和的微笑,用眼神和简单的“嗯”、“好”、“保重”回应着。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有几个年纪最小、最活泼也最依恋我的小妖,在父母或族人的带领下走过时,还忍不住脱离队伍,蹭到我身边。
一只顶着毛茸茸耳朵、身后拖着蓬松大尾巴的小松鼠,趁着她母亲不注意,飞快地跑到我椅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飞快地拉了一下我破旧却干净的衣袍下摆。我低头看她,她立刻踮起脚尖,小手拢成喇叭状,凑到我耳边,用气声飞快地说:“先生,我昨晚梦到太阳公公啦!可暖和了!等睡醒了,我带您去晒太阳!” 说完,她自己先咯咯地笑了起来,然后像只受惊的小鹿,转身就扑回了母亲怀里,把脸埋起来,只露出一双弯弯的、带着羞怯和快乐的眼睛偷偷看我。
紧接着,一个头顶长着嫩嫩小苗、走路还不太稳当的树精灵娃娃,被他的姐姐牵着,也磨磨蹭蹭地过来了。他仰着几乎全是眼睛的小脸,看了我半天,然后伸出细得像豆芽似的“小手”,轻轻碰了碰我放在扶手上的手指。他的姐姐小声鼓励他:“快说呀,跟先生说什么了?” 小树精灵扭捏了一下,突然往前一凑,用几乎听不见的、树叶摩擦般的声音说:“先生……香香的……” 大概是指马兰花煮的茶香,或者我身上残留的、被地火烘烤过的檀木交椅的气息?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似乎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然后“呀”了一声,害羞地躲到姐姐身后,又被姐姐笑着拉走了。
还有一只圆滚滚的、皮毛厚实的小旱獭妖,路过时假装捡东西,蹲在我脚边,左右看看,然后飞快地往我手心里塞了一颗圆润光滑、带着他体温的小石子——大概是他珍藏的“宝贝”。塞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仰头对我咧开嘴,露出两颗大板牙笑了笑,然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一本正经地跟上队伍,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这些小插曲,为这送别的沉重时刻,注入了几缕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与生机。孩子们用他们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依赖、喜爱和不舍,也将一些天真而美好的期盼,悄悄留在了我身边。
我看着他们跑开的小小背影,看着他们融入那支缓缓走向“长睡”的队伍,心中的酸楚与温暖交织。他们带走的是生存的希望,留下的,是这些稚嫩的牵挂与约定。
队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通往中层树洞的甬道拐角。地穴里,一下子似乎空荡安静了许多。
马兰花默默递过来一杯新煮的、温度刚好的茶。栖芽靠在我腿边,仰头看着我,翠绿的叶片轻轻蹭了蹭我的膝盖,仿佛在无声地安慰。
我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目光扫过洞穴中剩下的妖族——那些无法冬眠、必须清醒着面对严寒与匮乏的种族。他们的眼神,在送别同伴后,似乎更加沉静,也更加坚定。
活下去的考验,对留下的人而言,才刚刚开始。但无论是睡去的,还是醒着的,无论是远行的,还是坚守的,每一个生灵,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生存”这两个字,书写着最顽强、也最温柔的注脚。
我将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啜饮。茶香微苦,回甘悠长。
课,还要继续讲。约定,必须记得。无论外面的风雪,还要肆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