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弥漫着苦药香与柴火的焦气,昏黄的油灯映得四壁昏沉。
曾氏屈膝蹲在药炉旁,手里握着蒲扇慢悠悠扇着,火苗舔舐着药罐底,咕嘟咕嘟的冒泡声里,李氏的抱怨声就没断过。
“你是不知道,那宋阿牛被他爹惯得没边儿!打小就目无尊长,对他弟妹非打即骂,蛮横得像头野驴,桩桩件件说都说不完!”
李氏往灶膛里添了块柴,唾沫星子溅在灶台上,语气里满是嫌恶:
“我这心呐,日日都堵得慌,养出这么个孽障,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曾氏听得耳朵都快磨出茧子,手里的蒲扇不觉慢了半拍。
换作从前,她身为官家夫人,这等乡野村妇,连站在她跟前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这般絮叨抱怨。
可如今她戴罪流放,女儿染了风寒病倒,幸得李氏肯留她们母女留宿一晚,不然今夜便要同其他犯人一般,在村外野地里挨冻受冷。
眼下自己寄人篱下,纵有万般不耐,也只能耐着性子听着。
曾氏细观李氏言行,瞧她提及那“大儿子”时,眼底怨毒翻涌,竟隐隐透着几分杀气,哪有半分母子情分,倒像是恨极了的仇人。
她本不愿插手旁人家事,又恐默不作声惹恼了对方,只得干巴巴劝道
“许是孩子年幼懵懂,不懂父母抚育苦心,往后好生教导,总能归正的。
倒是桃花丫头,瞧着机灵懂事,又知孝顺,该能少让姐姐操些心。”
李氏见她终于搭话,当即一拍大腿,重重叹了口气:
“桃花是听话,可姑娘家终究要嫁人,宋家往后还得靠男人撑门户。
阿牛这性子,我和他爹老了,岂不是要受他磋磨?
倒是你家大儿子,与阿牛年纪相仿,却那般懂事孝顺,可比阿牛强百倍!”
这话戳中了曾氏的痛处,她眼帘一垂,神色瞬间黯然。
一家子遭逢抄家流放,从云端跌入泥沼,前路漫漫皆是苦寒。
孩子们便是从前娇养着,经此变故,也早被逼着长大了。
“不过是被逼无奈罢了。”
曾氏的声音轻得像风,“若是能选,我倒宁愿孩子们无忧无虑长大,莫要像如今这般,小小年纪便要担惊受怕……”
李氏将她的愁苦瞧得真切,心底暗喜,知道这事有门,嘴上却装着附和:
“可不是嘛!读书人常说啥……劳啥筋骨,恶啥皮肤来着?想来人要成才,总得吃些苦头。”
“姐姐想说的,该是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曾氏轻声纠正。
“对对对,就是这话!”
李氏连连点头,忽然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问,“你家大儿子,今年几岁了?”
曾氏心头微疑,却还是如实答:“九岁。”
“嘿,我家阿牛也才十岁,俩孩子身量也差不多,若是穿得一样,远远瞧着,压根分不出谁是谁!”
这话一出,曾氏猛地站起身,药炉的热气扑在脸上,她警惕地盯着李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氏连忙摆手安抚,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曾氏耳畔道:
“实不相瞒,我倒有个主意,要不……咱俩换个儿子?
就让阿牛冒充你儿子,明日跟着流放队走;你儿子留下来装阿牛,在村里过日子,往后便是正经百姓家的娃。”
“我也不瞒你,阿牛是我男人前头的媳妇生的,那孩子向来与我不亲,打骂弟妹更是常事。
那孩子留着也是个祸害,这般做,也算去了我一桩烦心事!”
李氏看对方不说话,话顿了顿,又道:
“待会儿,我就把阿牛弄去正屋躺着,到时候多给他灌碗药,保准他睡一天。
明日你只管把人背走,跟着流放队走便是。你若怕不妥,就当我今日没提这话。”
曾氏抿紧了唇,柴火噼啪一声爆响,火星子窜起,映得她眸光明灭不定。
流放之路才走了一半,同行的一百多号人,已没了十几个。
这回是女儿运气好,染了风寒还能碰到村子买药,下回呢?
北境苦寒之地,流放犯一辈子都翻不了身,儿子若跟着去,这辈子就毁了。
可若答应李氏,儿子虽要隐姓埋名,却能安稳做个寻常人,不用再受颠沛流离之苦。
半晌,她哑着嗓子问:“你就不怕你男人知晓了罚你?再者,俩孩子身量再像,相貌终究不同。”
李氏瞧出她心动,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声音冷了几分:
“相貌不同,便让人看不出模样便是。至于我男人会不会罚我,不用你操心,你就说,愿不愿意?”
曾氏心下通透,这般心狠毒辣的妇人,又怎会平白帮助自己,当即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李氏笑了,眼里露着贪婪:“自然是给钱!我帮你留下儿子,往后还要费心费力的养着他,不得要些补偿?”
曾氏听了这话,沉默片刻,方才慢腾腾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逐次拆开,里面卧着一支金簪。
那金簪纹样精致,分量厚重,估摸着得有三四两。
李氏双眼瞬间放光,伸手就要去抢,却被曾氏猛地收回怀中。
“事成之后,金簪自然给你。”曾氏语气坚定,半点不肯松口。
李氏撇了撇嘴,终究是眼馋那支金簪,咬牙应下:
“成,就依你!你等着!”
说罢,她转身就要往外走,忽然听得院外传来树枝折断的轻响,脚下猛地一顿,神色瞬间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