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猛地拉开灶房门,冷风裹挟着夜露灌进来,却见女儿宋桃花怀里抱着个粗陶碗,正蹲在柴垛旁,手里攥着根小木棍,一下下捣着碗里的草叶。
见李氏出来,宋桃花抬起头,脆生生喊了声:“娘。”
“死丫头!过来不知道吭声,吓老娘一跳!”李氏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语气里满是惊怒后的烦躁,方才那点心虚被她尽数撒在女儿身上。
宋桃花本就平白挨训,满心委屈正要张嘴反驳,眼角余光瞥见灶房门口的曾氏。
想起对方可是沈砚珩的亲娘,往后她若能顶替前世的宋珍珠……嫁过去,这便是她婆母。
念头一转,她便把顶撞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乖乖应了声“晓得了”,不敢再多言。
李氏嘟囔了两句“毛手毛脚”,被惊扰的情绪稍缓,目光落在她怀里那碗捣得稀烂的草叶上,压低声音问:
“这就是我让你去后山采的那些草?”
宋桃花点头,声音轻细:“都捣好了,娘,咱们这就去爹屋里?”
李氏飞快回头瞥了眼灶房,见曾氏还立在药炉旁,垂着眼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便撇了撇嘴,抬脚踢了踢堆在旁边的柴垛,低声道:
“走,跟我来。”
说着,李氏便领着宋桃花,脚步匆匆往厢房而去。
灶房里重归安静,只剩药罐咕嘟作响,苦香愈发浓郁。
曾氏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攥着帕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李氏母女俩在西厢房前站定,缓了缓气,眼神愈发坚定,随即推门而入。
屋内昏灯摇曳,入眼便见宋父与绍临深仰倒在床上,神色扭曲,早已“晕厥”过去。
二人快步进屋,反手便将门闩牢牢插上。
李氏缓步走到床边,抬脚轻轻踢了踢绍临深的小腿,见他纹丝不动,心头顿时一松,暗暗舒了口气。
她腰杆一挺,气焰瞬间嚣张起来,抬手就啪啪两记耳光狠狠抽在宋父脸上,恨声咒骂:
“没卵蛋的孬种!往日敢动手打老娘,等明日这事过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话一出,宋父气得胸膛剧烈起伏,险些绷不住装昏的架势,当即就要翻身起来揪住李氏的头发暴打。
亏得藏在被褥里的手腕被儿子悄悄捏了一把,才强压下心头怒火。
他倒要看看这对母女究竟憋着什么坏。
倒是旁边的宋桃花眼尖,瞥见宋父面皮微微抽动,警觉地退了一步,见他终究没醒,这才掏出身后带来的麻绳,提到李氏跟前提醒:
“娘,以防万一,咱们还是把爹和大哥捆起来,堵住他们的嘴,到时候您想怎么撒气都成。
东屋那边还有几位差爷休息呢,可不能吵到他们。”
李氏本想骂她多事,那么多毒芹汁拌着菜下肚,就是头壮牛也得瘫倒,况且这种事她又不是头一回做,自有分寸!
可一想到东屋的官差,到嘴的呵斥又咽了回去,只低声嘟囔着“多此一举”,便上前手脚麻利地将父子俩死死捆住。
趁这功夫,宋桃花端起带来的粗陶碗,用木勺搅了搅碗里黏糊糊的草汁,舀起一大坨就要往绍临深脸上涂抹,嘴里还假惺惺地嘟囔:
“大哥,你可别怪我和娘心狠,这人呐……万般皆是命!
谁让你和那沈砚珩年纪身形都相仿呢,为了咱们宋家往后的好日子,只能劳你替他去北境走一遭。
万一将来沈家能沉冤得雪,你便是他们家的大恩人,福气还在后头呢!”
绍临深鼻尖萦绕着浓郁的生半夏气息,哪里还能再忍?他豁然睁眼,周身力道迸发,捆在身上的麻绳应声崩断!
李氏惊呼声未落,他就已经左右开弓,两记重拳精准砸在母女俩下颌处,二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双眼翻白晕厥在地。
“这福气,还是留给二妹自己享用吧。”绍临深冷冷开口。
床上,宋父顶着两个通红巴掌印,幽幽坐起身,瞥着他沉声道:
“方才不是说要看看她们耍什么阴招?既现在就动手,方才又拦着我做什么?”
绍临深腼腆一笑:“二妹不是说了么,要我顶替那姓沈的,想来就是留在咱家的一名犯人。”
其实他也想看看李氏怎么对这老东西拳打脚踢,可谁让宋桃花要对自己动手呢?
看戏归看戏,火烧到自己身上可不成。
宋父闻言冷哼一声,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看向地上母女俩的目光,已然冰冷刺骨。手,沉声道:
“你先出去,我今日要和这对毒妇好好算算账!”
说着,宋父一把扫落矮几上的菜盘,瓷盘碎裂之声刺耳,他目光阴狠地盯着李氏,那模样像是要生吞了人一般。
绍临深连忙阻拦:“爹,东屋还有几位差爷在呢,有什么事等他们明日离开再说。
何况您就这么杀了她们,反倒太便宜她们了。
刚刚二妹不是说,要将儿子送去顶替犯人么,咱们何不……”
话音未落,绍临深忽然快步冲到门后,猛地拉开房门。
门外偷听之人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转身逃跑,便被他一把掐住脖子,借着一股巨力狠狠拖拽进屋。
绍临深攥着那人的脖颈,挑眉冷笑,声音里满是戏谑道:
“瞧瞧我抓到了什么?一只喜欢听人墙角的老鼠……”
“咳咳……饶……饶命!”
沈砚明拼命挣扎,抠着掐在脖子上的手却半点无用,呼吸愈发困难,眼前阵阵发黑,只余下本能的求饶。
绍临深眯了眯眼,敏锐察觉对方神魂躁动、神色有异,当即松了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半大少年,明知故问道:“你就是我二妹口中的沈砚珩?”
“不,不是!”
沈砚明连忙摆手,掌心沁汗,生怕慢了半步就替堂兄背锅,惹得眼前煞神迁怒:
“我叫沈砚明,你说的那位是我堂哥。我今日是因幼弟也生了病,跟着婶娘来这儿暂宿一宿的。
方才只是见那母女与婶娘在灶房说话,无意听到只言片语,一时好奇才……才跟过来的!”
“只是一时好奇?”
绍临深蹲下身,与他平视,语气带着几分蛊惑:
“既然你堂哥能替换留下,你何尝不能?这般机会可就一次,你就不心动?”
沈砚明心头猛地一跳,忙死死低下头,将眼底翻涌的不甘与贪念尽数掩去。
他怎么可能不心动!
前世沈家遭人诬陷抄家流放,长房一系半道便冻饿病亡殆尽。
他这五房虽侥幸留命,却被贬为罪奴,在北境苦寒之地服了十年苦役,日日垦荒种官田,风吹日晒不说,还要受监工鞭笞,吃不饱穿不暖,稍有懈怠便是酷刑加身。
十年下来,他早已磨去所有锐气,成了个畏畏缩缩的粗鄙庄稼汉,连寻常佃户都不如。
后来沈家终得沉冤昭雪,圣上归还爵位。
按祖制,长房无人承袭,其余各房皆有资格。
他们五房本是嫡出,论亲疏比三房更名正言顺,论资排辈也远胜三房,可这爵位偏偏落在了三房头上。
究其缘由,竟是那本该死在流放路上的堂哥沈砚珩,竟活着回了京!
直到那时,他才知晓内情,当年堂哥沈砚珩早寻了个农家子互换身份,让那人替他死于流放途中,自己却隐姓埋名在村落里安稳度日,十年间从未荒废学业。
而他在北境受尽苦楚、狼狈不堪,沈砚珩却养得光鲜体面,在圣上面前从容有度,爵位自然落不到旁人头上。
沈砚明满心不甘,怎能不怨?
若当初是他换了身份留下,如今的沈家世子,就该是他!
可这念头,在宋家父子面前半分也不敢露。
想到这,沈砚明赶紧颤声道:“二位明鉴,我真没这想法。”
绍临深勾唇,语气漫不经心道:“不,我倒觉得,你可以好好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