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的手有些发抖，他没有去接那封信。
不用看。
他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他更知道，朱棡那个人，从来说一不二。
当年在北平，他还是个少年郎，就曾亲眼见过朱棡是如何治军的。令行禁止，铁血无情。
他说要围你，就绝不会给你留下一丝缝隙。
“三哥信上说，给你两个选择。”
朱橚收回信，慢条斯理地开口。
“其一，你现在下令，让这二十万大军放下兵器，原地驻扎，听候整编。”
“其二，你带着他们，冲出去。”
李景隆的牙关都在打颤。
冲出去？
往哪儿冲？
朱橚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抬手指了指远处连绵的丘陵。
“曹国公或许不知，就在你我说话的这会儿，三哥的大雪龙骑，已经封死了西面所有通路。”
大雪龙骑！
李景隆心头猛地一跳。
那是朱棡一手打造的精锐骑兵，常年与塞外蛮族厮杀，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怪物。
“东面，是他的神机营。”
朱橚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李景隆的心口。
神机营！
火器！
他这二十万大军，多是南方州府凑调的卫所兵，连像样的阵仗都没见过几次，拿什么去跟神机营的火铳大炮对轰？
拿人命去填吗？
完了。
彻底完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陷阱。
一个朱棡为朝廷，或者说，为金陵城里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精心准备的陷阱。
真正的目的，就是他麾下这二十万大军！
朱棡根本就不是要击溃他们，而是要吞掉他们！
冷汗，顺着李景隆的额角滑落，浸湿了衣领。
他不是没想过死战。
可然后呢？
麾下将士死伤惨重，他自己侥幸冲出去，又能如何？
带着一支残兵败将回到金陵，皇帝会放过他？齐泰、黄子澄那些视他为眼中钉的文臣，会放过他？
不。
他会死得更惨。
可若是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滋生。
若是他自己回去呢？
丢下这二十万大军，独自一人，返回金陵，向陛下面呈一切，伏地请罪。
大军没了，罪过滔天。
可他李景隆，好歹是曹国公，是李文忠的儿子。
陛下再震怒，总不至于为了已经无法挽回的败局，杀了自己这个国公吧？
杀了他，于事无补。
留着他，或许还有用处。
两害相权取其轻。
死道友不死贫道！
不过是瞬间的权衡，李景隆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抬起头，看向朱橚，声音嘶哑。
“我选第一个。”
不，他选的是第三个。
他谁也不管，只管自己。
朱橚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如此选择，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曹国公，是个聪明人。”
“请便吧。”
李景隆再也不看身后那连绵的军帐，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随，头也不回地朝着金陵的方向，绝尘而去。
金陵，皇宫，奉天殿。
“你说什么？！”
朱允炆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死死盯着殿下跪着的李景隆，双目赤红，状若癫狂。
“你再说一遍！”
“二十万大军呢？朕的二十万大军呢！”
“砰！”
龙案上的一方端砚被他狠狠扫落在地，摔得粉碎，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李景隆伏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却一言不发。
说什么？
说大军被燕王朱棡的部队包围了？
说他为了保命，把二十万将士全都丢在了开封？
他不敢说。
可他这副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废物！饭桶！”
朱允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景隆的鼻子破口大骂。
“朕将国之重兵交于你手，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朕的信任吗？你对得起你父亲曹国公的英名吗！”
怒吼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朱允炆胸口剧烈起伏，他真想下令，将这个丧师辱国的废物拖出去砍了！
可理智告诉他，不能。
杀了李景隆，除了泄愤，毫无用处。
二十万大军回不来，反而会让他背上一个滥杀功勋之后的名声。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需要李景隆，将开封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的那些心腹大臣。
他需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共同的敌人，已经露出了獠牙！
“来人！”
朱允炆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锐。
“传旨！立刻召齐泰、黄子澄、方孝孺、黄观、练子宁，入宫议事！”
“快！”
很快，几位皇帝心腹，大明朝最顶尖的文臣，步履匆匆地赶到了奉天殿。
当他们看到跪在地上的李景隆时，心中便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
待到李景隆将开封城外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后，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针落可闻。
齐泰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黄子澄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神空洞。
完了。
他们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那可是二十万大军啊！
不是两万，不是两千！
就这么没了？
不，比没了更可怕。
这二十万大军，不是被击溃，不是战死，而是被整编了！
被燕王朱棡，兵不血刃地吞了下去！
此消彼长。
朝廷凭空少了二十万可战之兵，而燕王朱棡的实力，却在一夜之间暴涨！
双方本就失衡的天平，此刻已经彻底倾覆！
一直沉默不语的黄观，此刻只觉得手脚冰凉，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们这些自诩聪明的读书人，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他们以为，这是朝廷与藩王之间的政治博弈。
他们以为，只要手握大义，步步为营，就能温水煮青蛙，慢慢削去那些藩王的爪牙。
可他们错了。
大错特错！
在燕王朱棡的眼里，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博弈。
这是一场战争！
从他们决定对周王朱橚下手的那一刻起，战争就已经开始了。
朱棡根本就没打算跟他们讲什么规矩，谈什么体面。
他直接掀了桌子！
这次所谓的“围魏救赵”，拿下周王是假，试探出三叔朱棡的态度才是真。
现在，他们试探出来了。
那是一种完全没把朝廷、没把皇帝放在眼里的，赤裸裸的强硬！
一种碾压式的，不屑于任何阴谋诡计的绝对实力！
一股名为“绝望”的情绪，如同乌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们亲手点燃了导火索。
而现在，这根导火索，已经烧到了他们自己的脚下。
与燕王的矛盾，已经彻底激化，再无半点转圜的余地。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龙椅上的朱允炆，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沙哑地开口。
他看着座下噤若寒蝉的股肱之臣，看着他最信任的智囊们。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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