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阳县,皇觉寺。
作为太祖皇帝朱元璋的出家之地,这座寺庙早已扩建得金碧辉煌,气势恢宏。
一辆造型奇特的四轮“马车”,在寺门前缓缓停下。
守门的僧人何曾见过这等怪物,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扫帚扔了。
很快,寺门大开。
皇觉寺方丈亲自带着一众僧人,快步迎了出来。
“恭迎晋王殿下,王妃殿下。”
朱棡和徐妙云下了车,在方丈的引领下,径直走向大雄宝殿。
殿内佛像庄严,香烟缭绕。
数十名僧人正盘膝而坐,闭目诵经,梵音阵阵,洗涤人心。
朱棡的目光扫过这些僧人,最终,在一个角落里停了下来。
那名僧人身形魁梧,与其他僧人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虽然穿着僧袍,剃着光头,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寻常僧人没有的锐利与桀骜。
道衍和尚。
姚广孝。
朱棡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一个能说出“我只想送一顶白帽子给燕王殿下”的狠人。
未来的永乐大帝,靖难之役的第一谋士。
就在朱棡打量姚广孝的时候,姚广孝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他正随着众人诵念《地藏经》,声音平稳,心如古井。
可当朱棡的脚步踏入大殿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不是王公贵胄的富贵之气,更不是寻常皇子的骄纵之气。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与生俱来的磅礴与霸道。
姚广孝的心神猛地一震,诵经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豁然睁开双眼,目光如电,瞬间就锁定了那个身穿素服,面带哀容的年轻王爷。
是他!不会错的!
姚广孝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云游四方,阅人无数,自诩看人的眼光天下无双。
他见过太子朱标的仁厚,见过秦王朱樉的骄横,也见过燕王朱棣的英武。
可那些人身上的“龙气”,与眼前这位晋王相比,简直就是溪流与江海的区别。
这哪里是什么藩王。
这分明是一条潜伏在深渊之中,只待风云际会,便可一飞冲天,吞食天地的真龙!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从心底深处喷涌而出。
找到了!
他苦苦寻觅的那个“主”,终于找到了!
朱棡并不知道姚广孝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只是觉得这位“妖僧”的眼神,实在太过灼热。
他走到方丈面前,说明了来意。
方丈自然是满口答应,立刻就要安排寺中最高规格的法事。
朱棡却摆了摆手,目光转向了角落里的姚广孝。
“方丈,不必如此麻烦。
他指着姚广孝,声音清晰地响彻整个佛堂。
“我想请这位大师,为我的母亲,诵经祈福。”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姚广孝的身上,带着不解。
姚广孝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位晋王殿下竟然会主动点名自己。
朱棡看着他,语气平静。
“久闻道衍大师佛法精深,想必能让先母的在天之灵,得到安宁。”
姚广孝立刻反应过来,起身,双手合十,对着朱棡深深一揖。
“贫僧遵命。”
半小时后,大雄宝殿之内。
上千名僧人身披袈裟,盘膝而坐,将整座大殿挤得满满当当。
姚广孝,或者说道衍,此刻正端坐于最前方的主位。
他手持引磬,身躯挺得笔直,神情肃穆庄严,再无半分先前的桀骜。
随着他口中吐出第一个梵音,身后上千名僧人齐齐开口。
“南无地藏王菩萨”
宏大的诵经声汇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冲刷着殿内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的心灵。
朱棡跪坐在最中央的蒲团上,背影挺拔。
他的双目紧闭,双手合十,面上的哀色未减,却多了一份难言的虔诚。
母亲的音容笑貌,在脑海中不断闪现。
那些温馨的,琐碎的日常,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
他能做的,也只有用这种方式,为远在天国的母亲,送上自己最后的思念。
时间在梵音中缓缓流逝。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从日上三竿,到夕阳西下。
整整一下午,诵经声从未间断。
那些年轻的僧人,早已是口干舌燥,声音嘶哑,却无一人停下。
因为最前方的道衍大师,声音始终洪亮,中气十足。
而那位晋王殿下,更是从头到尾,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纹丝不动。
终于,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引磬发出清脆的收尾之声,整座大殿瞬间归于寂静。
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佛像金身之上,反射出柔和而温暖的光。
姚广孝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站起身,转身面向朱棡,双手合十。
“王爷,法事已毕。”
“愿皇后娘娘在天之灵,得佛法庇佑,往生极乐。”
朱棡也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对着佛像的方向,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
每一个响头,都沉重无比。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随从的搀扶下,缓缓站起。
因为跪坐太久,他的双腿早已麻木,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王爷!”
随从们惊呼出声。
朱棡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他站稳身子,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姚广孝的身上。
“有劳大师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爷言重了。”
姚广孝微微躬身。
“能为皇后娘娘诵经祈福,是贫僧,亦是皇觉寺上下的荣幸。”
“寺中已备下斋菜,还请王爷移步,聊表心意。”
朱棡点了点头。
“也好。”
他看了一眼姚广孝,补充道。
“正好,本王也想听听大师对佛法的见解。”
姚广孝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知道,正戏要来了。
“贫僧,遵命。”
斋堂之内,灯火通明。
与外面上千僧人一同用斋的喧闹不同,这里只有一间清净的雅室。
室内陈设简单,一张方桌,两只蒲团。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素斋,一壶清茶。
朱棡与姚广孝相对而坐。
没有了之前的哀容,朱棡的神色恢复了平静,自顾自地为姚广孝倒了一杯茶。
茶水注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师,请。”
姚广孝双手接过茶杯,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灼灼,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朱棡的脸。
“贫僧有一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朱棡夹起一筷子青菜,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大师但说无妨。”
姚广孝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贫僧观王爷龙行虎步,气吞山河,绝非池中之物。”
“王爷屡破强敌,功勋卓着,天下皆知。”
“论军功,论才干,诸位王爷之中,无人能出王爷之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