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钟山。
一场秋雨淅淅沥沥,将整座山陵笼罩在一片凄迷的烟雨之中。
皇长孙朱雄英,这个本该是大明未来的太阳,被安葬在了这片冰冷的土地里。
朱元璋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昔日挺拔的腰背,似乎都垮了下去,眼中的光彩也变得黯淡。
朱标更是形销骨立,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呆呆地跪在墓前。
马皇后和太子妃常氏,自那日之后,便双双病倒,卧床不起。
巨大的悲痛,摧垮了这两位女人的身体。
一个月后。
东宫传来消息,太子妃常氏,薨。
这位出身开国功臣之家的贤淑女子,终究没能熬过丧子之痛,追随她的孩儿而去了。
噩耗传来,本就摇摇欲坠的朱标,彻底崩溃了。
整个东宫,再次被无尽的悲伤与绝望笼罩。
然而,命运的残酷,远不止于此。
又是两个月过去。
深秋的寒风卷着落叶,敲打着坤宁宫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一日,大明朝的国母。
那位陪伴朱元璋从一介布衣到九五之尊的马皇后,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坤宁宫内外,跪满了人。
压抑的啜泣声,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朱元璋和朱标父子,在短短三个月内,接连痛失至亲。
孙儿,妻子,母亲,儿媳。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这两位大明的最高统治者,几乎被彻底击垮。
灵堂之内,一片缟素。
白色的幡帐垂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和纸钱燃烧后的灰烬味,冰冷刺骨。
朱棡一身孝服,直挺挺地跪在马皇后的灵前,双眼通红,却没有一滴眼泪。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口冰冷的棺椁,脑海中,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
他记得小时候贪玩,从假山上摔下来,磕破了脑袋,父皇气得要拿鞭子抽他。
是母后张开双臂,将他护在身后。
“重八,孩子还小,谁没有个淘气的时候?你再动手,我跟你没完!”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随军出征前夜。
母后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为他缝制贴身的内甲,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逞能,打不过就跑,没什么丢人的,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他还记得,每次从封地回京。
母后总会提前为他备好他最爱吃的桂花糕,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
“棡儿,又瘦了,在那是不是吃不惯?”
“妙云呢?她身子好不好?你们俩要好好的,别吵架。”
那些温暖的,琐碎的,充满着慈爱的记忆。
此刻都变成了一把把最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凌迟着他的心脏。
终究还是发生了。
他拼尽全力,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无情地碾碎了他所有的希望。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猛地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
朱棡的胸口剧烈起伏,五脏六腑都仿佛被一只手搅动着,撕裂般的疼痛席卷全身。
他再也压抑不住那股逆冲的气血。
“噗——!”
一口鲜红的血液,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洒落在身前雪白的孝衣上。
“王爷!”
一直跪在他身侧的徐妙云发出一声惊呼,连忙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老三!”
“三哥!”
朱元璋和朱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魂飞魄散,同时扑了过来。
朱元璋一把抓住朱棡的手腕,入手处却是一片冰凉,他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你怎么了?快!传御医!”
朱棡摆了摆手,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父皇,大哥,我没事。”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只是想多陪陪母后。”
“我要陪着母后,走完这最后一程。”
不远处的角落里,吕氏垂着眼帘,嘴角飞快地勾了一下,又立刻恢复悲戚的模样。
她身边的朱允炆,则好奇地看着吐血的朱棡。
小小的眼睛里,闪过与年龄不符的快意。
洪武十五年,九月。
举行国葬。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皇城一路延伸至城外的孝陵。
街道两旁,万民跪伏,自发地换上了素衣,白幡如雪,纸钱漫天飞舞。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哀戚。
那位出身布衣,一生慈爱,视百姓如子女的马皇后,走了。
朱棡混在送葬的队伍中,神情麻木,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周围的一切声音,景象,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胸口那块被捂得温热的平安玉佩。
玉佩的样式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糙。
是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从一个走街串串的货郎手里买来的。
他记得她当时笑着摸他的头。
“娘的棡儿戴上这个,就能平平安安,百病不侵。”
可他没能护住她,什么都做不到。
回到晋王府,朱棡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三天三夜,滴水未进。
徐妙云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米粥走进来,心疼得无以复加。
短短数日,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唯独那双眼睛,熬得通红,却没有半点湿意。
她将粥碗轻轻放在桌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朱棡毫无反应,依旧死死地盯着手里的玉佩。
徐妙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他身边,从身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肩膀。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朱棡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王爷,我知道你难受。”
徐妙云的声音带着哽咽,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颈侧。
“可是母后在天上看着,一定不希望你这样折磨自己。”
“你若是垮了,我怎么办?两个孩子怎么办?”
她的话,像一根细细的针,终于刺破了他坚硬的外壳。
朱棡缓缓转过头,看着妻子同样憔悴的脸庞,和那双担忧的眼眸。
他伸出手,颤抖地拿起桌上的粥碗。
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他舀起一勺,机械地送入口中。
米粥的香气和温度,顺着食道滑入冰冷的胃里。
他终于活了过来。
又过了几日,朱棡的身子渐渐恢复了些,但府中的气氛依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天,徐妙云忽然提议。
“王爷,我们去一趟凤阳的皇觉寺吧。”
朱棡抬起头。
“去那里做什么?”
“去为母后点一盏长明灯,请高僧为她诵经祈福。”
徐妙云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恳求。
“就当是为了让我们自己心安。”
祈福?
朱棡的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一个从几百年后穿越而来的人,怎么会相信这些。
如果祈福有用,母后又怎么会离开?
但他看着徐妙云期盼的眼神,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好。”
去求个心安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