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语,一句比一句直接,一句比一句大胆。
朱棡放下了筷子,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大师谬赞了。”
“我朱棡,首先是父皇的儿子,其次是大哥的弟弟。”
“身为大明的藩王,为国戍边,为民除害,皆是分内之事,何谈功勋。”
他的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我敬重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我的父亲,大明皇帝朱元璋。
另一个,是我的大哥,大明太子朱标。
至于其他人,不在我眼中。
姚广孝是何等聪明的人物,瞬间就听懂了朱棡的言外之意。
他没有失望,反而眼中的光芒更盛。
有野心,却不张狂。
懂隐忍,知进退。
这才是成大事者该有的模样!
他追问了一句。
“太子殿下仁厚宽和,自然是天下归心。”
“可太子殿下的身体,似乎一直不算康健。”
这句话,已经是在疯狂试探的边缘了。
诅咒当朝太子,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朱棡的眼神骤然变冷。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斋堂外的风,仿佛都停滞了。
姚广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后背的僧袍瞬间就被冷汗浸湿。
他面对的,仿佛不是一个年轻的王爷。
而是一头随时可能择人而噬的猛虎。
可他没有退缩。
他依旧迎着朱棡的目光,眼神坚定。
因为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如果朱棡只是一个庸碌的藩王,听到这话,要么会惊慌失措地呵斥他。
要么会立刻将他拿下问罪,以表忠心。
但朱棡没有。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这说明,朱棡的心里,也想过这个问题!
良久。
朱棡身上的压力才缓缓收敛。
他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平静。
“大师,你是出家人。”
“出家人,不该妄议朝政。”
“尤其是,储君之事。”
姚广孝闻言,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知道,自己已经通过了第一道考验。
他没有顺着朱棡的话继续,而是话锋一转。
“王爷说的是。”
“是贫僧着相了。”
“只是贫僧曾云游天下,见过一些人和事,略懂一些观相识人之术。”
“贫僧斗胆猜测,陛下雄才大略,对太子殿下更是爱护备至。”
“倘若倘若太子殿下真的有何万一。”
“以陛下爱屋及乌之心,恐怕会将这江山,传给太孙殿下。”
太孙殿下。
朱允炆。
朱允通。
听到这个称呼,朱棡的眼皮,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历史上,朱元璋就是这么做的。
朱标死后,朱元璋力排众议,将皇位传给了朱允炆。
这才有了后来的靖难之役。
姚广孝死死盯着朱棡的表情,继续说道。
“太孙殿下聪慧仁孝,但毕竟年幼。”
“自古以来,主少国疑,外戚或权臣干政,屡见不鲜。”
“而我大明,藩王势大,手握重兵。”
“届时,新君为了巩固皇权,必然会对各位拥兵自重的叔叔们,心生猜忌。”
“削藩,势在必行。”
“到那时,王爷您功高盖主,手握雄兵,必然是新君的眼中钉,肉中刺。”
“届时,王爷当如何自处?”
“是束手就擒,任人宰割?”
“还是起兵反抗,落一个万世骂名?”
姚广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他将一幅血淋淋的,几乎是注定的未来,赤裸裸地摊开在了朱棡的面前。
朱棡沉默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当然知道姚广孝说的是对的。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是生存题。
他看着眼前这个目光锐利,神情激动的和尚,忽然笑了。
“大师,你说的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
“大哥身体好着呢。”
“再说了,就算就算真有那么一天。”
“我大明朝,人才济济,难道还辅佐不了一个年幼的君主吗?”
姚广孝摇了摇头。
他知道,朱棡这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王爷,您不必试探贫僧了。”
“贫僧今日所言,句句发自肺腑。”
“若有一句虚言,甘受天打雷劈。”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僧袍,对着朱棡,深深一拜。
“贫僧道衍,不才,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助王爷成就大业!”
“王加白,方为皇!”
最后六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整个房间,落针可闻。
朱棡看着伏身在地的姚广孝,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平静。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缓缓放下茶杯。
然后,他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扶姚广孝,而是走到他的面前,同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随即,对着姚广孝,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
“大师,请起。”
这一拜,不是君对臣。
不是王对僧。
而是平等的,知己之间的礼遇。
姚广孝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他设想过无数种朱棡的反应。
或欣喜若狂,或故作矜持,或严词拒绝再三拉拢。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朱棡会用这样一种方式回应他。
这拜的不是他的谋略,不是他的才华。
拜的是他这个人!
一股热流,瞬间从心底涌上眼眶。
他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此刻竟有了想哭的冲动。
士为知己者死!
他苦苦寻觅半生,不就是为了这样一个,能真正懂他敬他,用他的主君吗?
“王爷这这使不得!”
姚广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
朱棡却直起身,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
“使得。”
“大师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大师屈就,随我回府一叙。”
姚广孝看着朱棡那双真诚的眼睛,再也说不出一个拒绝的字。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贫僧,遵命!”
从今天起,世上再无闲云野鹤的道衍和尚。
只有晋王朱棡的谋主,姚广孝!
回金陵的官道上,马车跑得并不快。
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朱棡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姚广孝则盘腿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只掀开车帘一角,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景物。
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也如同这倒退的风景,与过往彻底割裂。
车队浩浩荡荡,进了金陵城。
百姓们只是好奇地张望几眼,看到是晋王的仪仗,便又各自忙碌去了。
毕竟,皇子回京省亲,再正常不过。
马车没有入宫,而是径直驶向了晋王在京城的府邸。
朱棡领着姚广孝,穿过层层院落,将他安置在一处极为清幽雅致的客院里。
“大师,暂时先委屈您住在这里。”
“府里的人,我都交代过了,不会有人来打扰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