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仿佛那三十万敌军，不过是土鸡瓦狗。
朱元璋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看着他眼中那熊熊燃烧的战意，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股子气势，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简直跟他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沉默了许久。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最终，朱元璋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罢了。”
“咱就信你一次。”
“记住，给咱活着回来！”
“是，父皇！”
朱棡重重一拜，转身离去。
背影挺拔，决绝。
夜深了。
燕王府的卧房里，依旧亮着一盏昏黄的烛灯。
徐妙云坐在床边，就着微弱的光，一针一线地缝制着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平安福。
针脚细密，绣着趋吉避凶的纹样。
她的神情专注而虔诚，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祝福，都缝进这小小的布包里。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朱棡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出声，只是侧过身，静静地看着烛光下妻子的侧脸。
她的鼻尖，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射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朱棡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徐妙云的身体微微一颤，随即放松下来，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怎么醒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
“睡不着。”
朱棡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她发间的清香。
“吵到你了？”
“没有。”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终于，徐妙云收了最后一针，将线头仔细地打了个结。
她转过身，将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平安福，郑重地放到了朱棡的手心。
“夫君，此去辽东，万事小心。”
“一定要，平安回来。”
朱棡握紧了手中的平安福，那小小的布包，仿佛有千斤重。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将妻子紧紧地拥入怀中。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
第二日，清晨。
南京城外，旌旗蔽日，长风猎猎。
两万大军，甲胄鲜明，列阵待发。
朱元璋带着马皇后、太子朱标，还有一身素衣的徐妙云，亲自前来送行。
没有太多繁琐的礼节。
也没有太多离别的话语。
朱元璋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朱棡的肩膀。
“去吧。”
马皇后眼眶泛红，往朱棡怀里塞了一个油纸包。
“饿了就吃，别亏待自己。”
太子朱标上前，与朱棡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最后，朱棡的目光，落在了徐妙云的身上。
她的眼睛里，有水光闪动，却倔强地没有让它落下来。
她只是看着他，深深地看着他。
朱棡翻身上马。
他没有回头。
“出发！”
一声令下，大军开拔，烟尘滚滚，踏上了前往辽东的征程。
与此同时。
数千里之外的辽东，喜峰口。
这里，已是人间炼狱。
残破的关墙上，插满了断裂的箭矢。
墙壁被鲜血浸染成了暗红色，在寒风中凝结成冰。
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分不清是大明将士，还是北元鞑子。
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焦臭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俞通渊拄着一柄已经卷了刃的长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盔甲早已破烂不堪，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
原本三万人的守军，经过半个多月的昼夜死战，如今，只剩下不到一万人。
而关外，是纳哈出与高丽国王恭愍王，合兵一处的三十万大军。
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尽头。
“咚！咚！咚！”
敌阵之中，战鼓声再次擂响。
那沉闷的鼓点，仿佛敲击在每一个大明士卒的心脏上。
“将军，鞑子又上来了！”
一名小校嘶吼着，声音里带着绝望。
俞通渊抬起头，看向关下那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的敌军。
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但没有丝毫的畏惧。
只有一片死寂的疯狂。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长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怒吼。
“将士们！”
“身后，就是大明的河山！”
“身后，就是我们的父老妻儿！”
“我们退无可退！”
所有残存的将士，都将目光投向了他。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伤痛，但眼神，却同样燃起了火焰。
“大明的男儿，没有一个孬种！”
俞通渊的刀锋，直指敌阵。
“今天，就算死，也要拉着这帮鞑子一起下地狱！”
“死战！”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这不到一万人的残兵口中爆发出来。
踉跄着冲向刚刚爬上云梯的敌人，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
一名被数杆长枪刺穿身体的百户，死死抱住面前的敌人。
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口咬断了对方的喉咙。
他们已经杀红了眼。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守住这里。
用他们的血肉，为大明，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关墙之上，纳哈出勒住缰绳，眉头紧锁。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喜峰口下的战场。
厮杀已经持续了太久。
久到连他都感到了不耐。
这些南人，这些在他眼中一向孱弱的大明士卒，今天好像都疯了。
他亲眼看到，一个明明已经被乱箭射穿了小腿的明军。
嘶吼着抱住一个攻上城墙的鞑子勇士，翻身滚下城楼，同归于尽。
这已经不是战争，这是用命在填。
用一种最原始，最不计后果的方式，扞卫着脚下这片残破的土地。
“疯子。”
纳哈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无法理解。
曾几何时，这些中原人见到他们蒙古铁骑，只会瑟瑟发抖，望风而逃。
可现在，他们却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挡住了他三十万大军的铁蹄。
这片土地，究竟给了他们什么。
让他们变得如此悍不畏死。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阵异样的震动，从大地深处传来。
“咚！咚！咚！”
不是他麾下大军的战鼓声。
那声音更加沉闷，更加有力，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节奏，仿佛是大地的心跳。
纳哈出猛地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地平线。
一条黑线，正在天地的尽头浮现。
黑线越来越粗，卷起了漫天的烟尘。
一面旗帜，在烟尘中若隐若现，随即猛地挣脱束缚，在辽东凛冽的寒风中，猎猎招展。
那是一个鲜红的“明”字。
而在“明”字旗下，另一面稍小的黑色大纛，更显狰狞。
那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燕”字。
城墙上，已经力竭的俞通渊，浑身浴血，拄着刀的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眼前的景象已经开始模糊。
耳边只剩下震天的喊杀声与士卒临死前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