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朱元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的怒气,转变为一种更深沉的情绪。
又是雁门关。
又是徐达的大军。
这个臭小子,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
“备马!”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
“咱要亲自去把他抓回来!”
“咱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他一边说,一边就往外走,那架势,是真的要去军营里逮人。
“父皇。”
朱棡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上前一步,拦在了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脚步一顿,通红的眼睛瞪着自己的长子。
“棡儿,你让开!”
“连你也想护着他吗?”
朱棡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无奈的笑意。
“父皇,您现在就算快马加鞭,也追不上了。”
“再者说,您觉得,把四弟从军营里强行抓回来,当着十万大军的面抽他一顿,是好事吗?”
朱元璋的动作僵住了。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好事。
皇子的颜面,就是皇家的颜面。
可一想到朱棣那个愣头青,此刻正兴冲冲地奔赴那个血肉磨坊,他心里的火就怎么也压不住。
“那小子,他懂个屁的打仗!”
朱元璋恨恨地一甩袖子,走回龙椅前,重重坐下。
“他以为战场是什么地方?是游山玩水吗?”
“刀剑无眼,箭矢横飞!他连个人都没杀过,就敢往那死人堆里钻!”
老父亲的担忧,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什么帝王心术,什么冷酷无情,在自己儿子的安危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
朱棡安静地听着,等朱元璋发泄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父皇,您忘了吗?”
“当初儿臣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您也是这么担心的。”
朱元璋猛地一怔,看向朱棡。
“你和他不一样。”
朱元璋的语气软了下来。
“你是从小就跟着咱,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朱棡笑了。
“可四弟,他和我是一样的。”
“他的骨子里,也流着您的血。他也渴望着金戈铁马,渴望着开疆拓土。”
“您不是一直希望,您的儿子们,都能成为镇守一方的塞王,为大明拱卫边疆吗?”
朱元璋沉默了。
他看着朱棡,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个倔强地不肯待在王府的小儿子。
是啊。
雏鹰长大了,总想着要展翅高飞。
你把他关在笼子里,只会让他郁郁而终。
“温室里,是养不出苍鹰的。”
朱棡的声音继续传来。
“想让四弟成为一个合格的塞王,战场,就是他必须经历的磨砺。”
“这一次,有岳父大人在,正是最好的历练机会。
朱元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龙椅上。
道理他都懂。
可关心则乱。
那毕竟是他的亲儿子。
“话是这么说”
朱元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满脸愁容。
“可咱这心里,就是不踏实啊。”
“万一万一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咱怎么办?”
朱棡看着父亲瞬间苍老了几分的脸庞,心中也是一软。
他故意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说道。
“父皇,要不这样吧。”
“您要是实在舍不得,等他回来,咱们就把他的封地改到江南去。”
“让他去当个富贵王爷,每日里赏花听曲,也挺好。”
“总好过在边塞风吹日晒,还要提心吊胆。”
“你!”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眼睛又瞪了起来。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朱棡的用意,最终只是化为一声苦笑。
“你小子,这是在将咱的军啊。”
他太了解朱棣那个儿子的脾气了。
让他去江南享福?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宁可战死在沙场上,也绝不愿在温柔乡里做一个废人。
“罢了,罢了。”
朱元璋无力地摆了摆手。
“他想去,就让他去吧。”
“儿孙自有儿孙福。”
话虽如此,他眼中的担忧却丝毫未减。
“棡儿,你回头给你岳父写封信。”
“让他务必,务必在暗中多照应着点那个臭小子,千万不能让他出事。”
“这是自然。”
朱棡点头应下。
他知道,父亲这算是彻底松口了。
但他还有后手。
“父皇,光有岳父大人照看,儿臣还是觉得不够。”
朱元璋眉头一挑。
“哦?你还有什么主意?”
朱棡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儿臣打算,从儿臣的北平亲卫‘鬼神骑’中,抽调一百人,组成一支百人小队。”
“让他们也换上普通军士的衣服,混入大军之中。”
“到了军中,这支小队就划归四弟统领,作为他的亲兵。”
“鬼神骑?”
朱元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对于自己儿子手下这支精锐中的精锐,他可是早有耳闻。
那可是在北平草原上,杀得蒙古骑兵闻风丧胆的存在。
每一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有这样一支百人队贴身保护,朱棣的安全,基本上就有了最大的保障。
“这支小队,只听他一人的命令,也只负责保护他一人的安全。”
朱棡补充道。
“如此一来,既能护他周全,也能让他真正体验一番统兵作战的滋味。”
“不至于让他觉得,我们是在派人监视他。”
朱元璋闻言,紧绷的脸庞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考虑周全、心思缜密的长子,眼中的赞许与欣慰几乎要溢出来。
“好!”
“好啊!”
“还是你想得周到!”
“就这么办!”
心中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朱元璋看着朱棡,是越看越满意。
这个儿子,不仅有开疆拓土的雄心霸略,更有体恤手足的细腻心思。
大明有他,何愁不兴!
与此同时。
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北伐大军营地中。
一个面容黝黑,但眉宇间英气逼人的年轻“士卒”,正兴奋地擦拭着手中的长枪。
他一边擦,一边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满脸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自然就是让朱元璋操碎了心的晋王朱棣。
此刻的他,完全不知道皇宫里因为他的失踪而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更不知道,他的父皇和兄长,为了他的安全,已经做下了多少安排。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即将到来的大战。
是建功立业。
是像自己的兄长朱棡一样,在草原上打出赫赫威名。
然而,朱棡却比任何人都清楚。
战场,从来都不是请客吃饭。
那是一个能将所有天真与幻想,都彻底碾碎的绞肉机。
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朱棡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望向了遥远的北方。
他已经为自己这个热血上头的弟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只希望,当战争的残酷真相血淋淋地展现在他面前时。
他能够承受得住。
也能够,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