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突然抬起手,“啪”的一声,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这一下,力道十足,半边脸瞬间就红肿了起来。
紧接着,他一把抢过胡惟庸手中的朱批,脸上露出悲愤欲绝的神情。
“胡惟庸!”
“你你竟敢如此!不仅践踏陛下朱批,还敢动手打本相!”
“你这是要造反吗!”
一声怒吼,响彻整个中书省。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胡惟庸也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杨宪,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我什么时候打你了?
然而,杨宪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他捂着自己红肿的脸,手持那份被“玷污”的朱批,踉踉跄跄地冲出去,直奔皇宫。
“陛下!陛下啊!”
“老臣要告御状!淮西勋贵要反了啊!”
凄厉的哭喊声,在宫道上久久回荡。
御书房。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奏疏,看得津津有味。
朱标和朱棡侍立在侧。
气氛,一片祥和。
一名锦衣卫千户悄无声息地从侧殿走出,在朱棡耳边低语了几句,又悄然退下。
朱棡的嘴角,微微向上翘起一个弧度。
他凑到朱元璋身边,轻声道。
“父皇,鱼儿上钩了。
朱元璋头也不抬,淡淡地“嗯”了一声。
“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了杨宪那杀猪般的嚎叫。
“陛下!您要为老臣做主啊!”
杨宪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倒在地。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朱批,另一只手捂着自己高高肿起的脸颊。
“陛下!胡惟庸他他反了!”
“他不仅公然践踏您的朱批,还还对臣大打出手!”
“他这是不把您放在眼里,不把我们大明放在眼里啊!”
杨宪声泪俱下,言辞恳切。
那演技,简直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朱元璋、朱标、朱棡三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杨宪哭了半天,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
他偷偷抬起眼皮,正好对上朱元璋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
那眼神,平静得让他心底发毛。
“陛下”
杨宪的声音小了下去。
朱元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奏疏,他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份被杨宪举起的朱批。
他只是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知道了。”
“退下吧。”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让杨宪所有的表演,都成了笑话。
他愣住了,就这?
我演了半天,又是挨打又是哭嚎的,您就一句“知道了”?
不应该勃然大怒,下令将胡惟庸拖出去砍了吗?
朱元璋看着呆若木鸡的杨宪,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
“还要咱请你出去?”
杨宪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瞬间清醒过来。
“臣臣告退!”
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连忙磕了个头,狼狈地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御书房,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杨宪还有些恍惚。
他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殿内。
朱棡看着杨宪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轻笑出声。
“啧。”
“这演技,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奥斯卡都欠他一座小金人。”
朱标闻言,也是忍俊不禁,摇了摇头。
而一直沉默的朱元璋,嘴角也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殿外,尚未走远的杨宪,将朱棡的嘲讽听得一清二楚。
“奥斯卡小金人”
他虽然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那话语里的讥讽,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他脚步一顿,猛地回头,死死盯住房门紧闭的御书房。
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燕王,朱棡!
我记住你了!
御书房内。
朱棡看着自家父皇和大哥脸上那如出一辙的轻松,也跟着笑了起来。
“父皇,您这招‘借刀杀人’,用得是越来越顺手了。”
“就是可怜了胡惟庸,平白无故背了个锅。”
朱标在一旁摇了摇头,眉宇间带着惯有的忧虑。
“四弟,话不能这么说。”
“杨宪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今日之事,看似是他吃了亏,可他必然会将这笔账记在胡惟庸头上。”
“将来恐怕会变本加厉地报复。”
“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党同伐异,乌烟瘴气,非国家之福啊。”
朱元璋闻言,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标儿,你的仁厚,是咱大明的福气。”
“但有时候,也需要一些雷霆手段。”
他深邃的目光扫过两个儿子,缓缓开口。
“淮西那帮骄兵悍将,跟着咱打天下,劳苦功高。”
“可也正因如此,他们居功自傲,盘根错节,隐隐有尾大不掉之势。”
“咱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又足够招人恨的刀,去替咱砍掉那些烂肉。”
“杨宪,就是这把刀。”
朱元璋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话语里的森然寒意,却让朱标心头一凛。
朱棡对此倒是毫不意外。
自家老爹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了。
一个能从乞丐一路披荆斩棘坐上龙椅的狠人,心慈手软这四个字,从来都与他无关。
“大哥放心。”
朱棡拍了拍朱标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杨宪的一举一动,都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
“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等到淮西的刺头被他清理得差不多了,这把刀,也就该回鞘了。”
说到“回鞘”二字时,朱棡的眼中闪过冷光。
帝王心术,用人如棋。
杨宪自以为是执棋者,却不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时间一晃,便是一年。
这一年里,杨宪果然没有辜负朱元璋的“期望”。
他仗着皇帝的默许,大权在握,开始疯狂地打压淮西一派的官员。
弹劾,罢黜,流放。
但凡是与淮西勋贵集团沾亲带故的,几乎都被他用各种手段清理了一遍。
中书省的官员,更是被他换了个七七八八,半数以上都成了他的亲信。
一时间,杨宪权势滔天,出入仪仗堪比王侯,俨然一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架势。
朝野上下,人人自危,尤其是淮西一派的官员,更是对他恨之入骨。
然而,诡异的是,尽管朝堂之上暗流汹涌,整个大明王朝却依旧在平稳地运转。
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兴盛。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杨宪能动的,只是中书省那一亩三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