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堇的满月宴,定在一个难得晴朗的秋日早晨。
其实不是满月——离真正的满月还有三天。
但塞拉斯蒂亚看着日历,蹄尖划过那个数字,轻声说,
“就这天吧,阳光好。”
露娜当时在旁,闻言看了姐姐一眼,没说话。
她们都清楚,这场仪式名义上是为月堇,实则也是为她们自己。
一个时代的句点,需要足够明亮的日光来书写。
……………………
仪式前一周,坎特洛特就开始变了。
不是官方布置,是民间自发的。
街角面包店的橱窗里,摆出了新设计的“月堇饼干”——黑色饼干底,用奶油挤出小小的蹄子形状,中间点一颗紫色的糖星。
第一天只做了五十块,中午就卖光了。第二天老板做了两百块,下午茶时分又被抢购一空。
到第三天,全城七八家糕点铺都开始卖类似的东西,有的加坚果,有的撒糖霜,还有的做成一套“成长系列”:初生款、满月款、周岁款。
广场喷泉旁,不知哪个年轻画师连夜涂了一幅壁画。
画面很简约:一匹小小的黑色幼驹蜷在中央,周围是淡金色的日轮与银白的月弧,像一双温柔环抱的翅膀。
没有署名,但画工细腻,引来不少小马驻足。
市政官本想按规矩清理,被路过的苹果嘉儿拦下了。
“留着吧,”
她说,仰头看那壁画,
“挺好看的。”
于是壁画留下来了。
第二天旁边多了几幅,有画星空下的城堡,有画花园里嬉戏的幻影。逐渐增多的画作渐渐成了一个小小的露天画廊,居民经过时会放一枝花,或一枚铜币。
城堡里的准备则是另一番景象。
珍奇包揽了所有视觉设计,从地毯的花纹到餐具的摆式,每天抱着一大卷图纸在走廊里疾走,身后跟着三四个助手。碧琪本来想帮忙装饰宴会厅,但被柔柔好说歹说劝去负责“儿童娱乐区”——其实月堇是唯一的孩子,但碧琪还是很认真地在偏厅布置了软垫、彩球和不会爆的泡泡机。
星光熠熠负责流程协调。她抱着一块魔法记事板,上面列着上百项待办事项,每完成一项就划掉一行。
划到后来,板子上的光字密密麻麻,像一片发光的荆棘。
大家看着她总是感觉她的身影正在和某个紫色的家伙重合……
“宾客名单最后确认了,”
她在某天傍晚对黑月说,声音里透着疲惫,
“龙族、狮鹫、海马利亚、幻形灵……该请的都请了。有些回复说君主亲至,有些派使团。”
黑月当时正试着给月堇换尿布,动作笨拙得像在拆解炸弹。
闻言,他只是“嗯”了一声,因为注意力全在蹄间那个扭来扭去的小身体上。
“还有件事,”
星光熠熠顿了顿,
“塞拉斯蒂亚公主让我问你……冠冕的事,是她来戴,还是……”
黑月的蹄子停住了。
月堇趁机一蹬腿,差点把尿布踢飞。
“……她来。”
黑月说,重新按住小家伙,
“一直是她。”
星光熠熠点点头,在板上划掉一行。
转身离开时,她瞥见黑月低头看着女儿,嘴角有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弧度。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流程再复杂,名单再长,其实都抵不过眼前这幅画面——一匹曾经统治战场的荒原影魔,正满头大汗地对付一块尿布。
……………………
仪式前夜,塞拉斯蒂亚没睡。
她在宝库深处,站在那个陈列历代冠冕的水晶柜前。
柜子最上层,并列着两顶最华美的冠冕:她的日曜金冠,和露娜的月华银冠。
下面一层,是紫悦晋升时她亲手戴上的那顶紫晶冠,还有黑月的黑晶冠。
而此刻在她蹄中,是一顶新铸的小冠。
材质用了星银与暗金的合金,细得像蛛丝,轻得像羽毛。冠圈上交错镶嵌着六枚宝石:日曜石、月长石、紫水晶,以及三枚她从自己旧冠上取下的、代表和谐之元本源色彩的微小晶片。
冠顶没有尖角,而是一弯托着星辰的新月造型——那是露娜的主意。
“她会有自己的路,”
露娜当时说,指尖轻触模型,
“不必被太阳或月亮的形状束缚。”
塞拉斯蒂亚看着蹄中小冠,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顶冠冕。
那时她还年轻,比现在的紫悦大不了多少。
某匹骄傲的独角兽——现在已经很少想起他的名字了——曾为她打造过一顶冠冕,说要“配得上未来的女王”。
冠冕很美,但她最终没有接受。
不是不喜欢,而是……太像枷锁。
后来那匹独角兽去了镜像世界,再后来,她把通道封了。
再再后来,她收养了黑月。
有时候深夜醒来,她会恍惚觉得,命运是个圆。
你拒绝一种锁链,却戴上另一种——只是这一种,是你心甘情愿套上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小冠放回绒盒。
转身时,月光正从高窗泻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但影子尽头,连着育儿室的门。
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还有极轻的哼唱声——是紫悦在哄月堇睡觉。
塞拉斯蒂亚站在阴影里,听了很久。直到哼唱声停了,灯光逐渐变的暗淡,她才悄然离去。
……………………
仪式当天,坎特洛特的天空蓝得像被洗过。
从清晨开始,各色飞马、狮鹫、龙族便陆续划过天际,降落在城堡前的广场上。
地面更是热闹,马车排成长龙,不同种族的使者穿着礼服,带着贺礼,在黑月军团士兵们的引导下有序入场。
广场外围,市民们自发聚集。没有推挤,没有喧哗,就安静地站着,仰头望着城堡露台——等会儿仪式会在那里举行。
有小马带了野餐毯,有马带着望远镜,还有母亲把年幼的孩子扛在肩上。
“妈妈,公主是什么样的?”
一匹小天马问。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母亲轻声说,
“她和你差不多大呢。”
“那她能和我玩吗?”
周围的小马都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麦田。
城堡内,宾客已陆续就座。
龙族来的是火炬——火苗一直在跟着穗龙为仪式的事忙前忙后,于是老龙王选择亲自到场,还带了五个扛礼箱的壮年龙,落地时震得地板一颤。
他大大咧咧坐在预留的首席,跟旁边的狮鹫代表——那位独眼老者点了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狮鹫老者坐得笔直,旧铠甲擦得锃亮,但胸前那块空荡荡的镶嵌槽格外刺眼。
他几乎不说话,只是目光扫过全场,像在怀念着什么。
海马利亚的诺沃女王带着天星公主坐在特席,周围有魔法维持的水泡。她优雅地向各方致意,但目光总不自觉飘向主台——那里还空着。
幻形灵的使者是一匹看起来普通极了的陆马,混在使节团中毫不显眼。只有虫茧女王自己知道,那是她目前最得力的手下,携带的贺礼花束里,藏着幻形灵特有的魔法。
猫猫国王来得最晚,几乎是踩着点入场。
他带来的翡翠首饰盒放在礼桌上,华丽得扎眼。
坐下后,他整了整领结,端起侍者递上的果汁——不喝酒,保持清醒,然后开始观察。
观察其他使节的表情,观察城堡的守卫布置,观察每一个细节。
他注意到,尽管场面宏大,但现场没有过度奢华的装饰。
地毯是庄重的深紫色,沿途装点的是真实的花卉与温和的魔法光球,而非金碧辉煌的俗物。
军团士兵站姿挺拔,但眼神并不凌厉,反而有种……平静的骄傲。
一种“无需炫耀”的自信。
猫猫国王的指尖在杯壁上敲了敲,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然后,钟声响起。
不是宣告仪式开始的钟声,而是城堡顶端的报时钟。
上午十点整。
钟声余韵中,露台的金色大门缓缓打开。
先出来的是仪仗队——苍天军团的飞马方阵低空掠过,洒下彩虹色的光尘;黑甲军团的陆马踏着整齐的步伐分立两侧;却魔军团的独角兽们角尖亮起,在空气中织出淡淡的、流动的星图。
接着是塞拉斯蒂亚和露娜。
两匹天角兽公主并未盛装,只穿着简约的礼服长袍。
塞拉斯蒂亚的金色,露娜的深蓝,像日与夜的具现。
她们走到露台中央,停下。
广场上安静下来,连风都仿佛平息。
然后黑月和紫悦走了出来。
紫悦怀里抱着月堇。
小家伙今天穿了那件特制的礼袍——左半黑绸绣银星,右半紫缎绣金纹,袖口滚着细碎的星光宝石。
她似乎被外面的光线晃到了,把小脸往母亲怀里埋了埋。
黑月走在紫悦身侧半步,依旧一身黑晶王套装,没有任何附加装饰。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宣告。
塞拉斯蒂亚转向他们,微微颔首。
然后她抬起前蹄——不是施法,而是一个邀请的手势。
紫悦上前,将月堇轻轻递出。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家庭聚会里长辈抱过婴儿。
但广场上无数双眼睛都看懂了其中的象征:权力的传递,从一个怀抱到另一个怀抱。
塞拉斯蒂亚接过月堇。小家伙在她臂弯里扭了扭,睁开眼。
那是塞拉斯蒂亚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清这孩子的眼睛。
璀璨的红,像最这世界上最明亮的红宝石。
但瞳孔深处,有一点极细的黑色雾气,在她凝视时轻轻闪烁了一下。
塞拉斯蒂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已经遗忘的梦境里,似乎见过类似的眼睛。但那记忆太模糊,像水底的倒影,一碰就散。
她定了定神,转向广场。
“今日,”
她的声音被魔法放大,温和却清晰地在每一寸空气中流淌,
“我们聚集于此,不为宣告统治,不为展示力量。”
她低头看了眼怀中的月堇,嘴角漾开真实的微笑。
“只为欢迎一个新生命的满月,并为她戴上这顶小小的冠冕——不是枷锁,而是祝福。祝福她将成长的时代,比我们所经历的更宽广;祝福她脚下的道路,比我们所走过的更坦荡。”
露娜适时上前,蹄中托着那个打开的天鹅绒礼盒。
冠冕在日光下流淌着内敛的光华。
塞拉斯蒂亚用魔法轻轻托起小冠。
就在冠冕即将落在月堇头上时——
小家伙忽然抬起前蹄。
不是乱挥,而是精准地、轻轻地,抓住了冠冕边缘垂下的、那缕象征日光的金色流苏穗子。
全场寂静。
塞拉斯蒂亚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月堇黑色的小蹄子攥着金色流苏,看着那双深红的眼睛望着自己,那一刻,千年的时光仿佛凝缩成蹄心一点温度。
她忽然笑了。
不是公主式的微笑,而是祖母式的、带着泪光的笑。
她俯身,在月堇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才缓缓将冠冕戴稳。
冠冕很轻,落在黑色绒毛上几乎看不见。但那一点星银与宝石的光泽,却像在深渊中点亮的灯。
掌声响起。
先是零星,然后汇成海洋。
不是狂欢式的欢呼,而是一种深沉、温暖的共鸣,像大地本身的脉动。
黑月在这时上前一步。他从塞拉斯蒂亚怀中接过月堇——这个交接比刚才更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次。
他抱着女儿,转向广场。
没有长篇大论。他只说了三句话。
“她叫月堇。”
“她是我们的女儿。”
“谢谢你们来。”
然后他微微鞠躬——不是君主对臣民的礼节,而是父亲对世界的致意。
掌声再次涌起,更汹涌,更持久。
有小马开始哭泣,不是悲伤,是某种难以言喻的释放。
观礼席上,火炬咧开大嘴,龙爪拍得啪啪响。独眼狮鹫老者挺直的背脊,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寸。诺沃女王轻轻握住女儿的手。猫猫国王的指尖停止了敲击。
而那匹普通的“陆马”使者,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绿光。
公开仪式在正午前结束。
宾客移步宴会厅,那里有珍奇精心设计的午宴——菜品兼顾各族口味,魔法维持着菜肴最适宜的温度与风味。
但黑月家族的私人聚会,在城堡西翼的小阳光厅。
这里没有记者,没有外宾,只有最核心的家人与朋友。
长桌上摆着家常食物:苹果嘉儿带来的新鲜苹果派,柔柔烤的蔬菜饼,碧琪做的彩虹蛋糕(比宴会厅那个小,但更缤纷),穗龙贡献的宝石糖——真的只是糖,用宝石粉末染色,亮晶晶的。
月堇被放在长桌中央一个铺满软垫的摇篮里,冠冕已经取下,换上了舒适的棉质小衣服。
她醒着,红眼睛好奇地转来转去。
“好了,”
碧琪第一个跳出来,蹄子里不知从哪儿变出个彩纸喇叭,
“现在是——抓阄时间!”
她从背后拖出一个小篮子,开始往外掏东西。
每掏一样,就解释一句。
“这是苹果蹄铁!代表勤劳踏实,像我们苹果家!”——一个小巧精致的金属蹄铁模型。
“这是闪电云压花!代表飞得又快又自由!”——云宝的礼物,一片凝固在树脂里的云朵,内部有微光闪烁。
“这是珍奇的丝绸!代表美美哒!”——一小卷泛着珍珠光泽的淡紫色绸缎。
“这是柔柔的鹅卵石!代表温柔又坚强!”——一枚温润的白色石头,表面有天然的水纹。
“这是我的欢乐弹簧玩具!”——按一下会弹出一串微型彩虹彩带。
星光熠熠放下一本烫金封面的空白小册子:“代表……书写自己的故事。”
隙日放了一枚小小的、古旧的铜币:“代表发现历史的乐趣。”
塞拉斯蒂亚放的是一根纯白的羽毛——来自她的翅膀。
露娜放的是一片深蓝色的、星光般的鳞片——来自她的梦境。
黑月看着那些东西,沉默片刻,然后不知道从哪取出了一块小物件,是一小块暗沉的黑曜石碎片。
“这是……”
他顿了顿,
“我小时候,在街头捡到第一块能换食物的石头。”
至于你们问为什么它会回到黑月蹄上,嘿嘿,懂的都懂。
他把碎片放在月堇面前。
紫悦最后一个。
她没放魔法物品,没放书本,而是放了一小束干燥的、淡紫色的薰衣草。
“代表安宁,”
她轻声说,
“代表家。”
就在大家以为该结束时,穗龙有些犹豫地走上前,取出一个用软鹿皮仔细包裹的小物件。
他解开系绳,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
里面是一片暗紫色的龙鳞,半个蹄掌大,边缘不甚齐整,表面光泽也已暗淡,能看出岁月磨损的痕迹。
“这是我……第一次换鳞时留下的。”
穗龙的声音比平时低,爪子轻轻抚过鳞片表面,
“那时候总怕长不出新的,整天对着镜子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摇篮,
“但总会长的。旧的落了,新的才会更结实。”
他把鳞片小心地放在薰衣草旁边。暗紫与淡紫挨着,有种奇异的和谐。
还没等大家细细品味这片龙鳞的意味,桌边响起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六个军团长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一处。
亚瑟走在最前,蹄中托着一个以黑曜石雕成的、约莫蹄掌大的六边形台座。
石台表面未经精细打磨,带着天然粗砺的质感,被均等地划分为六个扇区,每个扇区阴刻着一个军团的徽记:黑甲的重盾,苍天的羽翼,却魔的独角。线条简朴,甚至有些笨拙。
但石台中心,嵌着一块不规则的、温润的白色晶体。
那不是宝石的璀璨,更像是某种力量凝聚的内核,仔细看去,晶体深处有极细微的光脉在缓缓流动,如同沉睡的呼吸。
亚瑟将石台放在那堆礼物边缘,黑曜石的沉暗与白水晶的温润形成对比。
他清了清嗓子,似乎想说什么俏皮话,但最终只是用粗糙的蹄子点了点石台中心。
“六个脑袋,一块颗心。”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阳光厅安静下来,
“意思是,往后再难的事儿,拆开了,分六份,也就不难了。”
这话说得直白。
但在场的每一个都听懂了那未尽的含义:这不是一件玩具,是一份誓言的缩影。
是六支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血与火的磨砺中,找到的唯一一种能让彼此后背相托的联结方式。
硕果累累站在亚瑟侧后方,默不作声,只是目光落在那白水晶上时,刚毅的脸部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克兰巨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夜骐的翅膀无意识地收拢。伦纳德的蹄子在桌沿习惯性地敲击着,节奏平稳。范西潘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专注。星空最年轻,眼里闪着光,像是看到了某个复杂魔法公式的最精妙解法。
所有东西围成半圆,摆在月堇触蹄可及的范围。小家伙趴在软垫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现在,所有的“可能”都环绕着月堇。
全场安静。连碧琪都屏住呼吸。
月堇伸出小蹄子。
先碰了碰苹果蹄铁——金属凉凉的,她缩回蹄子。
又碰了碰丝绸——太滑了,抓不住。
她的目光扫过羽毛、鳞片、铜币、小册子……最后停在那束薰衣草上。
她爬过去,用两只前蹄抱住了那束干花。
紫悦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但月堇没停。抱着薰衣草,她又伸出另一只蹄子,抓住了黑月那块黑曜石碎片。
一手花草,一手黑石。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围观的亲友们,发出了咿咿呀呀的、含混不清的声音。
像是笑了。
长桌上的“可能”已经摆了大半圈,亲友们的注意力都在月堇身上。
就在这时,阳光厅侧面那扇通往内廊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六个身影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进来。
是远古六栋梁。
他们显然在外边听了有一阵子,此刻神情各异。
星璇站在最前,脸上的表情像是学者闯入了一场过于亲密的家庭仪式,有些局促,又有些不愿打扰的慎重。石蹄庞大的身躯几乎堵住门框,他低头看着自己蹄中攥着的东西,粗犷的脸上竟有几分罕见的迟疑。马格纳斯站得笔直,如同执勤,只是眼神温和。草甸清溪、薄雾青鬃和梦晶三位则安静地立在后侧,目光越过前方,落在那被围在中央的、黑色的小小身影上。
厅内一下子安静了些。
碧琪刚想欢呼,被紫悦用眼神制止了。
黑月转过身,看向他们,然后很自然地招了招蹄,
“进来啊,正等着呢。抓阄少了长辈的祝福可不行。”
这话说得随意,却把“长辈”和“家庭仪式”的意味点了出来。
星璇的眼神动了一下,那层千年的学者外壳似乎裂开一道细缝。他率先迈步走了进来,其他五位栋梁这才跟随。
他们没有走到最中心的圈子里,而是在长桌稍外围、靠近塞拉斯蒂亚和露娜的地方站定了,像是自发形成了一个属于他们“古老时代”的观察区。
“我们……”
星璇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听闻此间风俗,亦备了些微物,不知是否合宜……”
“合宜,当然合宜。”
塞拉斯蒂亚轻声接话,带着鼓励的微笑,
“老师,您和各位前辈的心意,便是最好的礼物。”
星璇点了点头,不再犹豫。他伸出前蹄,蹄心托着的不是神器,也不是古籍,而是一枚光滑的、暗红色的鹅卵石,只有纽扣大小,表面流转着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魔法光晕。
“此石,”
星璇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回忆的重量,
“取自虚境边缘……千年枯寂中,唯一尚有微弱魔力流转之物。它不象征知识,不象征力量,只象征……存在本身。即便在最虚无的牢笼里,存在,即是希望最初的星火。”
他将石子轻轻放在长桌空着的一角。那微弱的光晕,在满桌鲜亮礼物中,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孤独。
石蹄见星璇放了,也上前一步。他巨大的蹄子小心翼翼捏着一片……压平的、干枯的苔藓?
叶片边缘有些残缺,但能看出曾被精心保存。
“俺……俺不太懂这些。”
石蹄的声音隆隆的,但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
“这是当初刚到这边……在坎特洛特花园角落里发现的。这里的土,和俺老家不一样,长出来的草也软绵绵的。但这片苔藓,长得结实。俺就想……”
他顿了顿,把苔藓片放下,
“甭管在哪儿,能扎下根,活出来,就是好样的。”
马格纳斯放的是一小块磨得极其光滑的木片,边缘圆润,像是常年摩挲所致。
“纪律的纹路,刻在木头上会模糊,刻在心里不会。”
言简意赅,是他的风格。
草甸清溪上前,从随身的小囊中取出一小撮混合的、晒干的草药碎末,用一小片新鲜的绿叶托着,散发出宁静舒缓的清香。
“治愈有时无需咒语,一点自然的馈赠,一声安稳的呼吸,足矣。”
薄雾青鬃的礼物最是剔透——一滴凝在透明水晶中的露珠,中心封着一片极微小的、七彩的花瓣。
“美在瞬间,亦在永恒。愿她的眼中,永驻世间万千光华。”
最后是梦晶。她没有拿出实体物品,只是微微低头,光芒流淌出来,并不刺眼,在空中短暂地凝成了一匹小小飞马振翅的轮廓,轮廓中心,似乎有一点温暖的亮光,如同烛火。轮廓只维持了三秒,便消散了,什么也没留下。
“愿真实的梦境指引她,而非束缚她。”
梦晶轻声说,这是她进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六位远古英雄的礼物,就这样悄然加入了环绕月堇的“可能”之中。
没有一件璀璨夺目,却都带着跨越千年的重量与温度,那是时间淬炼后的沉淀,是历经失去与困顿后,对“新生”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祝愿。
月堇似乎感觉到了新的“存在”加入。
她抱着薰衣草和黑石,扭过小脑袋,黑漆漆的眼睛望向那六件新添的、气息迥异的物件。
她的目光在那枚虚境之石上停留片刻,又在干苔藓片上转了转,扫过木片、草药、水晶露珠……最后,她的视线与梦晶还未完全平复的、带着朦胧预知之光的眼眸对上了一瞬。
小家伙眨了眨眼。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长辈——无论是现代的,还是古代的——心尖都微微一颤的事。
她抱着怀里的两样“宝贝”,朝着六位栋梁的方向,努力地、有些笨拙地点了点小脑袋。幅度很小,但那确确实实是一个致意的动作。
仿佛在说:我看到了。你们的“可能”,我也收下了。
星璇的背脊,微不可察地挺直了些。石蹄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了一瞬。其他四位栋梁眼中,也流露出不同程度的触动与温和。
抓阄的“圈”彻底圆满了,从碧琪的欢乐弹簧,到星璇的虚境之石,横跨了欢乐与沧桑,凝结了此刻所有亲友最深的期许。
月堇重新低下头,继续摆弄她的“战利品”,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插曲只是随意之举。但阳光厅里的空气已然不同。某种更厚重的、宛如传承般的东西,在无声中流动,将古老与现代,传奇与平凡,紧密地编织在了这个新生儿的周围。
冥影站在最远的窗边阴影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手中摩挲着自己那块什么也没刻的黑色石头,最终,没有将它放到桌上。
有些祝福,不必显露于人前。有些路,需要自己决定是否踏入。
但就在大家被小家伙的笑容感染之时,小家伙的身上却突然涌出一团黑雾,在所有小马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将桌子上的全部东西裹了起来。
“哎呀,这小家伙的性格倒是和你一模一样啊黑月小子。”
大家还没从月堇的行动中缓过神,突然出现在耳边的熟悉声音就让大家不自觉的看向了声音发出的位置。
是无序。
“你还活着呐?我一直以为你这么长时间没出声,保不齐是被纭宇的魔法给反噬了呢,唉,太令我失望了。”
黑月故作刻薄的回击着无序,但看向无序的眼神却是如释重负般的释然。
“哈!你小子就不能盼着我点好?哼,实话告诉你们吧,我之所以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亮相,为的就是给这小家伙送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最好的礼物!!!”
唔?这么厉害?
这下不只是小马们了,就连两位公主和栋梁们闻言都感到一阵惊讶。
能被无序如此夸赞的物品,想必它绝对不是什么常理之中的东西。
感受到身上密密麻麻的探究疑惑的目光,无序脸上的笑容更加猖狂了。
“既然你们都这么好奇,那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的给你们看看吧。”
说着,无序啪的一声将双手合在一起不断搓动着,片刻后,一股极为特殊的气息在场的小马们悚然一惊,
如此庞大的混沌魔法,但是,这魔法似乎是,无主之物???
随着无序的手掌摊开,一团毫无杂质,看上去根本不像是混沌能量的混沌能量出现在在无序掌心之上,一时间所有小马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团能量之上。
“这是?”
“没错,这正是从纭宇那里提取出来的混沌能量,在我的加工下,我剔除了其中的所有杂质,现在这团混沌能量只会根据接下来它所选择的主人的特性产生独特的变化。
换句话说,谁现在能吸收掉这些能量,谁就有希望成为能和纭宇比肩的存在。
怎么样?有谁要来试试吗?”
无序的目光依次从在场所有小马的脸上扫过,每一匹被无序审视目光直视的小马全都一副“我才不稀罕”的神情。
“这礼物,是不是有点太……”
黑月着实是没有想到无序居然会给月堇准备这么一份沉甸甸的礼物,
“别跟我来这套啊黑月小子,这是给月堇的,又不是给你的。”
说完,无序也不管小马们怎么想,直接上前想要将这团能量送进月堇体内,但还没等他靠近月堇,月堇身上那团黑雾就先一步从无序手中温柔的“掳走”了那团能量。
“嘿!你这小丫头倒是不客气啊。”
无序故作生气的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一下月堇的额头,而月堇似乎也知道眼前的怪叔叔送了自己一份大礼,于是立马咿咿呀呀的抱住了无序伸出来的手指。
见此情景,黑月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后是紫悦,再然后……
欢笑的海洋当即温柔的将整个大厅笼罩。
……………………
夜深了,宾客散尽,城堡重归宁静。
育儿室里,月堇已经睡熟。薰衣草束放在枕边,黑曜石碎片被紫悦用细绳系好,挂在摇篮柱上。
黑月和紫悦并肩站在摇篮边,看了很久。
“她会抓两样,”
紫悦轻声说,
“我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最后月堇还直接包圆了。”
黑月一边说着,一边伸出蹄子,蹄间极轻地拂过女儿额前的绒毛,
“但挺好的。”
“哪里好?”
“不偏不倚。”
黑月说,声音低得像自语,
“像她这个时代。”
窗外,真正的满月升起来了。
银辉洒进房间,落在月堇熟睡的小脸上,落在薰衣草与黑石上,落在父母交叠的影子上。
远处,坎特洛特的灯火渐次熄灭。
但广场上那幅无名壁画前,还放着几束新鲜的野花。
夜风拂过,花瓣轻颤。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个夜晚,轻轻叹了口气——不是疲惫,而是某种漫长的、终于落定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