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盛大的满月宴之后,小马利亚确实迎来了几个月称得上平静的日子。
但对于这种平静,黑月总觉得这平静底下肯定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安地流动。
就像深水下的暗流,你看不见,但皮肤能感觉到水温细微的变化。
至于黑月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那就不得不提到黑月在这几个月里发现的事了。
赛拉斯蒂亚,宇宙公主,统治了小马利亚几千年的天角兽。
讲道理,现如今的她真可谓是马生圆满了。
当初被自己亲自放逐的妹妹早已回到自己的身旁,姐妹感情依旧完美如初;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养子和徒弟不仅在成长上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而且还如她所期望的那般喜结连理,并且还给自己生了个乖孙女;整个国家也是被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治理的井井有条。
似乎一切都在向着最美好的方向发展。
但命运怎会如你所愿呢?
黑月注意到自己的母亲,塞拉斯蒂亚,最近越来越频繁地走神。
有时是在国务会议上,她的目光会长时间停留在窗外某个虚无的点上,直到露娜轻声咳嗽提醒。有时是在家庭晚餐时,她对着盘中的食物,叉子举起又放下,胃口似乎很差。
黑月担忧的询问过自己母亲的状态,可她总是用“有些累”或者“想起些旧事”这种敷衍的理由轻轻带过,笑容依旧温暖,但在那温暖底下,黑月已经嗅到了一丝刻意维持的、紧绷的味道,这让黑月当即便意识到:
老妈有事瞒着自己。
最明显的一次,是月堇三个月大的时候。
塞拉斯蒂亚抱着孙女在露台晒太阳,阳光很好,月堇在她怀里发出咕噜噜的满足声音。
这时黑月“恰巧”路过,正好听见自己的母亲正在用一种极低、极轻,仿佛梦呓般的声音对襁褓里的月堇说着,
“……有时候,一个选择,会像石头扔进水里,涟漪要过很久很久,才会碰到岸边……甚至会变成浪。”
小小的月堇自然听不懂,只是嗦着自己的小蹄子,睁着红宝石般的眼睛满脸呆萌的看着自己的奶奶。
黑月停住了脚步,没有上前。
他靠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母亲阳光下微微发光的白色毛发和垂下的眼帘。那一刻的塞拉斯蒂亚,不像统治千年的太阳公主,更像一个被某种陈年旧债缠身、疲惫不堪的普通母亲。
黑月心里的那点疑虑,瞬间就变成了沉甸甸的石块。
于是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调查。
不是动用军团的权力,那太显眼。
而是利用黑月自己过去在坎特洛特底层摸爬滚打时学到的技巧,观察母亲的行踪,留意她接触过谁,查阅近几个月她单独调阅过的、非公开的古老档案记录。
线索不多,但都隐隐指向一个方向:城堡深处被封存的、与星璇早年魔法研究相关的区域。
有了准确的方向就好办了。
一周前,他“偶遇”了正在友谊学校历史资料室帮忙整理古籍的星璇。老头子虽然恢复了气势,但那副衰老的模样还是无法改变的,星璇对黑月的到来有些意外。
黑月没绕弯子,倚着书架,状似随意地提起自己最近在整理旧物,恰好看到些星璇早期关于“空间叠加态”和“非因果线性魔法共振”的手稿副本(这是他瞎编的,因为听起来很唬小马),里面提到了“镜子”和“观测者效应引起的现实偏转”。
闻言,星璇整理书卷的蹄子顿了顿。
他抬起头,透过那副学者气的单片眼镜(他自己用魔法做的),仔细看了看黑月。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你……”
星璇的声音有些干涩,
“看到了多少?”
“足够让我知道,那不仅仅是理论。”
黑月的声音平稳,但带着不容敷衍的压力,
“我母亲最近状态很不对。星璇先生,有些事如果憋在心里烂掉了,伤口会化脓,最后危及的可能不止一个。”
星璇沉默了很久。久到黑月以为他会继续用沉默搪塞过去。
不过最终老独角兽还是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是千年也未能完全消化的沉重。
“是……镜子。”
星璇走到窗边,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我和塞拉斯蒂亚公主……很久以前,太过年轻,也太过好奇。我们造了不该造的东西,窥看了不该窥看的世界。”
随后星璇简略讲述了平行世界镜子的原理、最初的探索、以及那个“特殊”的世界——那里黑晶王是贤君桑伯,而塞拉斯蒂亚和露娜却是暴君。
他提到了初期研究的中止,是因为观测到了“不稳定的交互迹象”,他力主封印。
但有些事,他没说透,眼神闪烁着愧疚与懊悔,只是含糊道,
“情感的联系……有时候比魔法更难以斩断。公主她……后来可能并未完全遵守我们定下的禁忌。”
黑月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迅速将碎片拼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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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异常的根源,对“涟漪”和“浪”的隐喻,都有了指向。他没有追问星璇隐瞒的部分细节,因为那不重要了。
关键是,那个世界,那个“桑伯”,显然还在影响着母亲,甚至可能构成了某种现实的隐患。
“镜子现在在哪?状态如何?”
黑月问。
“被多重封印,藏在旧实验室最深处。理论上……应该稳定。”
星璇的回答有些底气不足,
“但既然公主殿下近期状态异常,恐怕……”
黑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资料室。
他没有立刻去找母亲摊牌,他要先和紫悦商量。这件事牵扯太深,不仅是国家危机,更是家庭内部一道隐秘的伤痕。他需要紫悦的智慧和冷静,一起想个稳妥的、能最大限度保护母亲的方式,来处理这个历史遗留问题。
然而,变故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就在他从星璇那里得知真相的第二天下午,露娜公主几乎是撞开了他书房的门。
而她一向优雅从容的脸上此刻竟毫无血色,翅膀凌乱地张开,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慌和奔跑而断断续续:
“黑月!姐姐她……塞拉斯蒂亚她不见了!不是暂时离开,我感受不到她的梦境,感应魔法也完全失效!她常去的地方我都找遍了……还有,那面旧镜子所在的密室,封印被从内部触动了!残留的魔法痕迹很新……她,她可能穿过镜子去了那边!”
露娜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冰砸进黑月心底。
黑月瞬间从书桌后站了起来,刚才还在审阅的军团报告从空中飘落。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母亲不是被动卷入,而是主动选择了再次踏入那个危险的联系之中。
可,为什么?是那边出了必须她亲自解决的变故?还是那份被她压抑了数百年的情感终于冲垮了责任的堤坝?
没有时间细想了。
“现在必须赶紧召集大家。”
黑月的语气立刻切换到了最高危机响应模式,冰冷、迅速、不容置疑,
“紫悦,星光熠熠,六位军团长,还有星璇。地点就在旧实验室门外。立刻。”
他并没有慌乱,但一种冰冷的愤怒和更冰冷的担忧交织着,在他胸腔里凝结。
母亲选择独自面对,这意味着她认为那是她必须独自承担的罪责或危险,甚至可能……没打算回来。
这想法当即让黑月眼底掠过一丝暗红色的厉芒。
很快,相关马员聚集在了那条幽深、布满灰尘和古老符文的走廊尽头。沉重的石门上,原本黯淡的封印符文此刻正闪烁着不稳定的、冰蓝色的微光,如同垂死昆虫的触角。
紫悦紧紧抱着月堇,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不安地扭动着,但没有哭闹,只是用大眼睛看着周围神色凝重的成年马们。
星光熠熠快速汇报了她紧急查询的、关于镜子不稳定状态和跨世界旅行的风险摘要。星璇则脸色灰败地确认,塞拉斯蒂亚确实启动了镜子,而且从魔法残留看,她甚至还做好了某种“断后”准备的强效穿越,这进一步加剧了镜子的负荷和不稳定。
“所以,现在怎么办?”
苹果嘉儿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咱们冲过去把公主救回来?”
“怎么冲?”
伦纳德阴翳的声音响起,他盯着那扇不稳定的门,
“这玩意儿看起来随时会碎。而且对面是什么情况?邪恶版的两位公主?我们的力量过去会不会引发更大的混乱?甚至……加速两个世界撞在一起?”
“必须去!”
云宝在空中焦躁地转了个圈,
“那可是塞拉斯蒂亚公主!”
“但怎么去,谁去,带什么去,是需要策略的,云宝。”
紫悦开口,声音竭力保持平稳,但抱着月堇的蹄子收得很紧。她看向黑月,眼中是毫无保留的支持,以及同样的担忧。
争论开始了。
去是共识,但细节分歧很大。
谁带队?带多少人?谐律元素要不要带?
星璇的警告响彻在大家耳边,
强大魔力源穿越可能加剧通道负担和世界扰动。
过去后的首要目标是救援还是探查?如何应对可能存在的、实力未知的邪恶公主?
声音嘈杂,各执一词。
露娜焦虑地踱步,星璇陷入深深的自责沉默,军团长们则从各自专业角度提出风险和方案。
就在这纷乱的争论中,黑月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最靠近石门的位置,背对着大家,仰头看着那些明灭不定的符文。他的背影像一座沉默的山,但所有小马都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正在积蓄着可怕的风暴。
终于,他转过身。
所有的争论声戛然而止。大厅里只剩下众马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黑月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紫悦和露娜身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一个听众心上:
“讨论到此为止。”
他向前一步,异色的眸子里是下定决心的锐光。
“我自己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
“什么?!”
露娜第一个惊呼,
“不行!太危险了!你怎么能单独——”
“黑月大人!”
亚瑟几乎同时踏前一步,声音粗重,
“现在情况未知,您怎么能去呢!”
“黑月,你的力量……”
星璇急忙插话,脸上写满了忧虑,
“这面镜子虽然是稳定型,但它最初的设计承载极限……恐怕远低于你现在拥有的‘势’。强行通过,很可能导致通道崩溃,你被抛入未知的空间乱流,甚至……引发镜子彻底炸裂,切断两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硕果累累、克兰、伦纳德、范西潘、星空,所有军团长都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纷纷出声劝阻或请命。
连紫悦也急切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说出劝阻的话,她了解自己的丈夫。
黑月抬起一只蹄子,往下压了压。
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不是刻意释放,仅仅是他做出决定时自然流露的气势。房间里再次安静。
“正因为我最强,所以才必须我去。”
黑月的理由简单直接,带着不容辩驳的逻辑,
“未知的风险最高,我去,存活率和解决问题的可能性最大。如果对面真是能威胁到我母亲的存在,那么派其他人去,可能只是徒增伤亡,甚至打草惊蛇。”
他看向星璇,
“通道承载的问题,我会想办法把自身九成以上的力量暂时压缩封存起来,只携带基础行动和防御所需通过。这能解决吗?”
星璇快速心算,迟疑道,
“理论上……可以大幅降低风险。但封印自身力量需要极高的控制力,穿越过程中若有剧烈冲击,可能导致封印不稳,力量在通道内泄露,那后果……”
“我能控制。”
黑月打断他,语气平淡,却蕴含着绝对的自信。这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炼出来的、对自身力量如臂使指的掌控。
他看向紫悦和露娜,眼神柔和了一瞬,
“紫悦留下,统筹这边,预防可能从我们世界这边出现的融合异常或反向入侵。露娜小姨,稳住大局和梦境。军团长们,进入三级戒备,但不要声张。”
黑月的安排快速而清晰,几乎考虑到了所有层面。
众马虽然仍旧担忧,但面对黑月已经拍板的决定,反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知道,一旦黑月用这种语气和眼神做出决定,那就意味着他已经权衡了一切,并且有了承担一切后果的觉悟。
就在黑月准备走向石门,开始进行那危险的自体力量封印时——
一直被紫悦紧紧抱在怀里的月堇,忽然发出了“咿呀”一声清脆的叫声。
所有小马下意识看去。
只见这个小家伙不知何时,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完全锁定了自己的父亲。
她伸出两只黑色的小前蹄,朝着黑月的方向,很用力地张开,又握紧,像是在抓取什么。
紧接着,一幕让所有小马包括黑月都愕然的景象发生了。
月堇身上,那件柔软的小衣服无风自动。一股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让所有感知敏锐者都瞬间寒毛倒竖的、温暖而混沌的波动,从小家伙身上弥漫开来。
那不是攻击性的力量,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纯粹的“存在”的延伸。
这股波动瞬间掠过房间,然后,如同归巢的乳燕,轻柔地、却又无可阻挡地包裹住了黑月。
黑月浑身一震。
他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涌入体内,不是增加他的魔力或“势”,而是……在他的体表,在他那准备进行自我封印的力量外围,形成了一层极其精妙、充满无限可能性的“缓冲层”和“适应性外壳”。
这层外壳,仿佛能根据外部环境自动调节黑月力量对外界的“压强”和“属性”,使其完美契合通道的承受极限,甚至……进行一定程度的加固。
“这是……”
星璇的眼镜差点掉下来,他死死盯着月堇,又看看黑月身上那层只有他能勉强感知到的、流淌着淡淡混沌彩光的无形护罩,
“混沌能量……自适应规则调和?!这怎么可能……一个婴儿……”
紫悦也惊呆了,低头不敢相信看着怀中的女儿。
月堇做完这一切,似乎有点累了,小脑袋靠在母亲胸前,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但眼睛依然亮晶晶地看着父亲,仿佛在说: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黑月低头,看了看自己仿佛毫无变化的蹄子,又抬头,目光复杂地望向女儿。
惊讶,了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和酸楚。
月堇这份与生俱来的、保护家人的本能和匪夷所思的能力,让他心头发烫,也让他肩头的责任更重——他必须平安回来,为了母亲,也为了如此信赖和帮助他的女儿。
他不再犹豫,也没有时间再感慨。
既然最大的技术障碍被女儿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决了……
他朝着石门,再次迈出坚定的一步。这一次,步伐快了许多。
“等我消息。”
他只留下这四个字。
然后,他的前蹄,稳稳地踏入了那闪烁着不稳定蓝光的石门镜面。镜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将他缓缓“吞”入。
就在他半个身子没入镜面,身影开始模糊的刹那——
一直紧盯着他的紫悦,眼中闪过前所未有的决绝。
她没有喊叫,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去看怀中被露娜公主下意识接过去的月堇。得益于多年与黑月的并肩作战和对自身力量的极致掌控,她将全身的魔力瞬间收敛到极致,化为一道淡紫色的流光,以所有小马都反应不及的速度——
紧随黑月之后,冲入了那扇即将闭合的传送门!
“紫悦!!”
露娜的惊呼和众马的抽气声同时响起。
但已经晚了。
镜面在吞没紫悦的身影后,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像是消耗过大,随即迅速黯淡、平复,恢复了之前那种死寂的、只微微泛着危险蓝光的状态。
走廊里一片死寂。
露娜抱着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什么、只是眨巴着眼睛的月堇,张着嘴,看着那扇冰冷的石门。军团长们僵在原地,脸上混合着震惊和一丝了然的复杂。星璇扶着墙,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
只有那石门镜面上偶尔闪过的、冰冷的不稳定蓝光,映照着众马呆滞的脸庞,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风暴,已经开始了。
而他们的王与后,已经携蹄,悍然闯入了风暴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