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转瞬即逝的碧绿莹光,如同暗夜中的磷火,灼烫着林清羽的视线,也搅乱了她的心绪。碧血菩提?这可能吗?《南隗异物志》残卷记载,此物生于至阴秽毒之地,与腐心妖莲伴生。此处深潭,承接着瀑布千年冲刷,水汽沛然,但阴秽何来?毒瘴何在?莫非这瀑布之后,这深潭之底,另藏玄机?
希望与理智激烈交锋。体内数股异力因方才的激变与奔逃更加躁动不安,血髓蛊毒的阴寒蠢蠢欲动,五毒镇蛊散的燥热如影随形,锁脉丹的滞涩感如枷锁紧缚,新融入的“镇痋司南”冰凉气流则如异物盘桓。若真是碧血菩提,哪怕只是一点线索或伴生物,或许都能为她此刻危如累卵的体内平衡,带来一线转机。
然而,风险同样巨大。追兵可能还在附近搜寻。这深潭幽邃,水势湍急,水下情况不明。更重要的是,那点碧光只是惊鸿一瞥,真假难辨。
她立于峭壁石台边缘,湿冷的山风裹挟着瀑布飞沫,扑打在她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与潮湿。下方潭水幽暗,在渐浓的暮色中如同墨玉,唯有瀑布砸落处白浪翻涌,轰鸣声震耳欲聋,掩盖了一切细微声响。
必须做出决断。
师父可能身陷雾隐峒,亟待救援;自身危局需解;血痋教阴谋亟待查明;“痋母将苏”的警告如芒在背……任何一丝增强实力、化解危难的机会,都不能轻易放过。
她深吸一口带着水腥气的冰冷空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先探明那碧光虚实!
石台距离下方潭边尚有十数丈高度,陡峭湿滑,直接跃下风险太大。她观察四周,发现有几条从更高处垂落的粗壮藤蔓,在瀑布水汽常年滋养下,青黑油亮,坚韧异常。其中一条斜斜垂落,末端正好靠近潭边一块凸出水面的巨石。
就是它了!
林清羽将“秋水”剑插回背后,紧了紧药箱背带,活动了一下因攀爬和激斗而酸痛的四肢。看准藤蔓摆动节奏,觑准一个时机,纵身跃起,精准地抓住了藤蔓中段!身体顺势下坠,巨大的拉力让她双臂剧震,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她咬牙忍住,双腿交错盘住藤蔓,控制着下滑速度。
藤蔓湿滑,摩擦得手掌火辣。下落数丈后,她看准下方那块巨石,松手跃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冲力,半跪在湿滑的苔藓上。
成功抵达潭边。轰鸣声近在咫尺,飞溅的水沫如雨飘洒,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潭水冰冷刺骨,寒气隔着鞋底都能清晰感受到。那点碧光,刚才似乎就是从这块巨石侧后方、一片格外茂密肥厚的墨绿色水草丛中透出的。
她伏低身形,警惕地扫视四周。暮色已深,山林轮廓模糊,瀑布如白练垂天,水雾弥漫,视野极差。除了震耳欲聋的水声,听不到其他异常动静。追兵或许还未搜索至此,或许已被瀑布声干扰。
不能再耽搁。她拔出“秋水”剑,拨开那片水草。水草滑腻异常,带着浓重的腥气。剑尖触及水下岩石,发出轻响。并无异样。
难道看错了?或是某种会发光的浮游生物?
林清羽蹙眉,正欲再探,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更深的水下,靠近潭底阴影与岩石缝隙交界处,似乎又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碧绿光华,一闪而过,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内敛。
不在水面,在水下!
她心中一动。碧血菩提若真与腐心妖莲伴生,生长环境必然诡异。深潭之底,幽暗无光,阴寒积聚,倒也算得上“至阴”……莫非真在此处?
下水探查,势在必行。但水下情况未知,寒气逼人,以她此刻状态,风险倍增。她略一沉吟,从药箱中取出一颗能短时抵御寒毒的“赤阳丹”服下,又用油布将“镇痋司南”玉璧和暗金蝉虫等紧要物品小心包好,藏在巨石缝隙中。只将“秋水”剑握在手中,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冰冷的潭水!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如同千万根冰针扎入毛孔。赤阳丹药力化开,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勉强抵御着外界的酷寒。她运起内息,闭气下潜。
潭水比想象中更深,也更浑浊。上方瀑布冲击处尚有微光透入,越往下越显昏暗。水草如同无数妖异的手臂,随水流摇曳,试图缠绕。她运足目力,朝着记忆中那碧光闪烁的大致方位潜去。
水下能见度极低,仅能看清身前数尺。水压渐增,耳膜鼓胀。她一边下潜,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周围动静。这深潭之中,难保没有凶猛水兽。
约莫下潜了三四丈,已接近潭底。这里光线几乎完全消失,全靠内息感应和手中“秋水”剑微弱的反光辨物。脚下是厚厚滑腻的淤泥和嶙峋的怪石。那点碧光,却消失不见了。
难道真是错觉?或是被淤泥掩盖了?
她正感焦躁,忽然,左手边不远处,一块半埋在淤泥中的巨大椭圆形岩石侧面,隐约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碧绿色泽!那石头表面布满孔洞,碧光正是从其中一个较大的孔洞中隐隐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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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羽精神一振,迅速游过去。靠近了才发现,这并非普通岩石,更像是一个巨大的、不知何种生物的化石卵壳,或是人工雕琢的石函?表面孔洞天然形成,大小不一。那透出碧光的孔洞约有碗口大小,内里似乎中空。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探入孔洞。指尖触及的不是冰冷的水,而是一层柔软坚韧、仿佛活物般的薄膜!薄膜之后,传来一股更加清晰的、清凉沁脾却又隐含锐气的灵韵波动!
就是它!即便不是碧血菩提本体,也定然是某种稀世灵物!
她正欲运力破开那层薄膜,异变陡生!
身后水流猛地一阵剧烈扰动!一股腥风恶浪毫无征兆地自身后袭来!林清羽在水中反应终究慢了半拍,只来得及勉强侧身,将“秋水”剑向后格挡!
“铛!”
一声沉闷的金铁交击声在水中响起,带着奇异的震颤!一股巨力传来,震得林清羽手臂发麻,长剑险些脱手!整个人被这股力道推得向前撞在化石卵壳上,胸口一阵气血翻腾。
她借力转身,定睛看去,只见昏暗的水中,一个庞大的黑影正迅猛地再次扑来!那黑影形似巨鳄,却更加细长,周身覆盖着暗沉滑腻的鳞甲,头部尖细,口器狰狞,布满利齿,一双眼睛在幽暗中闪烁着残暴的暗红色光芒!最奇的是,它背上竟生着几排如同骨刺般的狰狞凸起,尾部似鱼非鱼,分叉如铁鞭!
这绝非寻常水兽!其形态凶恶,气息暴戾,更带着一股与血髓蛊毒相似的阴邪之气!恐怕是常年受此地异常地气或“痋”力影响变异的凶物!
凶兽一击不中,巨尾猛地一摆,水流激荡,再次张开血盆大口噬咬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林清羽在水中行动受限,内力又未复,处境险恶。她不敢硬拼,施展水中的身法,竭力闪避,同时“秋水”剑寻隙疾刺,剑光在水中划出道道白痕,却大多被凶兽滑腻坚韧的鳞甲弹开,只在少数薄弱处留下浅浅血痕,反而更激其凶性!
凶兽咆哮(尽管在水中声音闷浊),攻势更加疯狂,利爪与巨尾横扫,搅得潭底淤泥翻腾,视野更加浑浊。林清羽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几次被劲风扫中,气血翻腾,闭气也将至极限,头脑开始发晕。
必须速战速决,或者立刻撤离!
她目光扫过那透出碧光的孔洞,又看向狂怒的凶兽。一个念头闪过——这凶兽,莫非是在守护这卵壳中之物?
心念电转,她故意卖个破绽,引得凶兽巨尾横扫而来,自己则猛地向侧下方一沉,避开尾击,同时运起残余内力,灌注于“秋水”剑尖,使出一式“破浪分水”,剑光凝练如一线,不再追求杀伤,而是直刺凶兽相对脆弱的——眼睛!
凶兽似乎察觉危险,头颅急偏。剑光擦着眼眶掠过,带起一溜血花和半片碎裂的眼睑!凶兽吃痛,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在水中化为剧烈的气泡和波动),动作猛地一滞。
就是现在!
林清羽不顾自身安危,双腿在潭底岩石上用力一蹬,借力反冲,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射向那化石卵壳的碧光孔洞!右手弃剑(“秋水”剑脱手悬浮水中),五指成爪,指尖太素真气与方才服下的赤阳丹药力混合,泛起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光晕,狠狠抓向那层薄膜!
“嗤啦——!”
一声轻微的撕裂声。薄膜应手而破!一股更加精纯磅礴的清凉灵韵夹杂着锐利之气,如同决堤洪水,瞬间涌出!碧绿色的光华骤然亮起,照亮了周围一小片浑浊水域!
林清羽的手,抓到了一个拳头大小、冰凉如玉、表面布满天然螺旋纹路、通体碧绿莹莹如最上等翡翠的——果实?根茎?她来不及细看,入手沉重,灵气逼人。
是碧血菩提!即便不是完全成熟体,也定然是其中一部分或伴生之物!
宝物入手,那受伤的凶兽却已从剧痛中恢复,变得更加狂暴,不顾一切地猛冲过来,血盆大口直咬向她持宝的右臂!速度比之前更快,杀意滔天!
林清羽左手急忙召回不远处的“秋水”剑,但已来不及格挡!眼看就要臂断人亡!
千钧一发之际——
“呜——!”
一道清越、空灵、却带着无形穿透力的箫音,竟穿透了瀑布的轰鸣与深潭的阻隔,清晰地在这水下响起!
箫音入耳,林清羽只觉精神一振,那股因闭气和水压带来的眩晕感竟减轻了些许。而那头狂暴冲来的凶兽,动作却猛地一僵,暗红色的兽眼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痛苦与迷茫,冲势不由自主地缓了一线!
就是这一线之隔!
林清羽左手剑已至,一式“回风拂柳”的柔劲荡开,虽未击退凶兽,却借力将身体向后飘开数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一咬!同时,她双脚连蹬,急速向水面浮去!
凶兽受箫音干扰,追击慢了半拍,随即更加愤怒地摆尾追来,但林清羽已抓住这宝贵时机,全力上浮。
“哗啦——!”
她破水而出,剧烈咳嗽,贪婪地呼吸着冰冷潮湿的空气。手中紧紧抓着那碧光莹莹的物件,来不及看,先奋力游向潭边巨石。
刚爬上巨石,还未站稳,一道月白身影已如惊鸿般掠过水面,轻飘飘落在她身侧不远处。白衣客手持青玉洞箫,衣袂在瀑布激荡的水汽中飞扬,那双异色眸子扫过她手中之物,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似是惊讶,似是了然,又似有一丝……期待?
“东西到手了?快走!” 他声音清冷,不容置疑,目光却投向瀑布上方及山林方向,带着警惕。
林清羽这才看清手中之物——并非想象中的菩提子形状,而是一段约三寸长、拇指粗细、形似藕节却又通体碧绿如玉、生有细密螺旋纹路的块茎,断口处渗出些许乳白色浆液,清香扑鼻,灵气四溢。这或许是碧血菩提的根茎或块茎部分,价值同样不可估量!
她来不及细想白衣客为何突然出现又出手相助,也顾不上质问。因为潭水再次翻涌,那头凶兽的暗影已逼近水面,更令人心悸的是,瀑布上方、他们来时方向的峭壁山林间,数点火把光芒突兀亮起,并迅速向潭边移动!隐约的呼喝声穿透水声传来!
追兵到了!而且似乎被方才水下的激斗和箫音惊动!
前有凶兽出水,后有追兵堵截!
“这边!” 白衣客低喝一声,竟率先朝着瀑布后方、那片水帘最密、岩壁最陡峭的方向疾掠而去!那里看似绝路,只有轰鸣的水幕与湿滑的岩壁。
林清羽别无选择,将碧血菩提块茎塞入怀中(与镇痋司南玉璧分开放置),抓起藏好的物品,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冲入瀑布后方。冰冷的水流如同亿万根钢鞭抽打在身上,视野完全被白茫茫的水幕充斥,耳中唯有震耳欲聋的轰鸣。白衣客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身形在嶙峋湿滑的岩壁上几个起落,竟钻入了一道被水流常年冲刷形成的、极其隐蔽的岩缝!
林清羽紧随而入。岩缝内狭窄曲折,但意外地干燥,水流被上方岩石巧妙分流。里面漆黑一片,只有白衣客手中那管青玉洞箫,散发着微弱的、清冷的光晕,勉强照亮前路。
身后,追兵的叫喊声和水花声被瀑布轰鸣隔绝,渐渐模糊。那头凶兽似乎并未追入岩缝,只在瀑布外愤怒地搅动水浪。
暂时安全了。
林清羽背靠冰冷岩壁,剧烈喘息,浑身湿透,伤口火辣辣地疼,体内数股异力因方才的搏命和水下闭气更加混乱,几乎压制不住。她强撑着,看向前方几步外背对着她的白衣客。
“为何救我?” 她声音沙哑,带着戒备与不解。
白衣客缓缓转身,洞箫的光晕映亮他模糊的侧脸轮廓,那双异色眸子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怀中——那里,碧血菩提块茎的莹莹绿光正透过衣衫,隐隐透出。
“碧血菩提……地脉根髓。” 他低声自语,语气听不出情绪,“果然是伴‘腐心妖莲’而生,汲取阴秽地气与妖莲逸散邪力,反刍淬炼成的天地奇珍……至阴生阳,邪极反正。”
他抬起眼,看向林清羽:“此物可暂时调和乃至化解你体内驳杂冲突的异力,尤其对血髓蛊毒有极强的压制净化之效。但服食之法需慎,需以纯阳内力或药物为引,徐徐化之,否则阴阳冲撞,立时毙命。”
他竟对这碧血菩提如此了解!而且再次点破她体内状况!
“你究竟是谁?” 林清羽握紧了剑柄,体内太素真气暗自流转,“为何对我之事知之甚详?又为何屡次现身?”
白衣客沉默了片刻。岩缝深处,只有水滴从岩顶落下的单调声响。
“我是谁,不重要。”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重要的是,你拿到了‘镇痋司南’,又得了这碧血菩提根髓……有些被尘封的轨迹,已经开始转动了。”
他走近一步,洞箫的光晕照亮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我可以告诉你彻底化解体内隐患、并安全吸收这碧血菩提灵力的方法。甚至可以告诉你,雾隐峒的确切入口,以及……你师父玄尘子如今可能面临的真正困境。”
条件!他果然有条件!林清羽心弦绷紧。
“你想要什么?” 她问。
“两件事。” 白衣客伸出两根手指,语气恢复冰冷,“第一,我要你以碧血菩提根髓为基,配合‘镇痋司南’的指引,帮我找到‘隗山’封印核心——‘腐心妖莲’本体所在的确切位置。”
林清羽心头一震。他要找妖莲本体?为何?他与血痋教是何关系?与“”又有何关联?
“第二,” 白衣客的异色眼眸紧紧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要你答应,在你解决自身问题、并找到你师父之后,无论用什么方法,必须让玄尘子……亲口告诉我,当年在‘天罡秘境’之中,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又为何要封存那段记忆!”
天罡秘境?!玄尘子封存的记忆?!
林清羽如遭雷击!师父从未提过什么“天罡秘境”!这白衣客,竟似乎与师父有着极深的、不为人知的过往纠葛!
岩缝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青玉洞箫的光晕,幽幽地晃动着,映照着两人脸上变幻不定的神情。
远处,瀑布的轰鸣隐隐传来,如同永不停息的背景音。
而在这与世隔绝的黑暗岩缝中,一场关乎过往隐秘与未来抉择的交易,正悄然展开。白衣客给出的条件,诱惑极大,但代价,似乎直指师父最深的秘密,甚至可能揭开连她都不知晓的、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
她该相信这个神秘莫测、敌友难辨的白衣客吗?
手中的碧血菩提根髓,散发着清凉的灵韵,却仿佛重若千钧。
黑暗岩缝中,水滴声规律地敲打着寂静,更衬得洞箫光晕下两人之间的空气凝滞如铁。白衣客提出的两个条件,如同两把无形的钥匙,一把可能打开她体内死结与救师之门,另一把却指向师父刻意封存的、可能凶险无比的过往秘辛。
林清羽握紧怀中碧血菩提根茎,那清凉灵韵丝丝缕缕透入肌肤,与体内翻腾的异力形成微妙呼应,却也让她头脑异常清醒。诱惑巨大,代价未知。白衣客的身份、目的,以及与师父的关联,皆是迷雾。
“我如何信你?”她声音干涩,目光如炬,“你所说化解之法、雾隐峒入口、师父困境,如何证明为真?你若与那血痋教有所勾连,我岂不是助纣为虐,自陷深渊?”
白衣客似乎早料到她有此一问,异色眼眸波澜不惊。“信与不信,在你。但你体内异力冲突,至多再撑三日,便会彻底失衡。届时血髓蛊毒反噬,锁脉丹力与五毒镇蛊散毒性爆发,外加‘镇痋司南’那点未化灵引搅局,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锥,刺中林清羽最深的隐忧。
“至于证明……”他略一停顿,从怀中取出一物,并非洞箫,而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色泽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玉佩镂空雕琢着简易的山水云纹,中间嵌着一小点暗红,似玉沁,又似血痂。“此物,你可认得?”
林清羽瞳孔骤然收缩!那玉佩的形制、刀工、乃至那点暗红的特殊位置,她曾在师父玄尘子贴身收藏的一个老旧锦囊中见过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师父那枚是青玉质地,云纹略有不同,但核心的镂空手法与那点“血沁”特征,如出一辙!师父曾言,那是他一位故人所赠,关乎一段旧约,却从未详说。
“你……”林清羽心头剧震,看向白衣客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这玉佩是信物?他与师父果然是旧识?还是他从师父那里夺来的?
“三十年前,天罡秘境之外,我与玄尘子各有半枚‘同心佩’,以此为约。”白衣客缓缓道,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悠远的怅惘,“他那枚是‘青峦’,我这枚是‘白水’。约定……若一方察觉‘痋祸’复燃之兆,而另一方玉佩示警,则无论天涯海角,需全力阻之。”他手指摩挲着玉佩上的暗红,“三年前,我这枚玉佩无端发热,这点‘血沁’颜色转深……我便知,他动了封印之念,且已涉险。随后,药王谷异变,他失踪。我循迹追查,却始终晚了一步。”
他看向林清羽,目光复杂:“你身上有他的功法气息,有他赠你的‘秋水’剑意,更沾染了血髓蛊毒与‘镇痋司南’的灵引……我一路暗中观察,与其说是利用你为棋,不如说是……替他看着点他这不知天高地厚、却偏偏撞入漩涡中心的徒弟。”
这番话信息量太大,林清羽一时难以消化。师父与白衣客有旧约?共同关注“痋祸”?白衣客一直在暗中留意自己?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与控制?
“若你真是师父故人,为何不直接现身与我说明?为何在破庙、在灰集,屡次以音律相试,甚至逼我服下锁脉丹?”林清羽追问,戒心未除。
“玄尘子失踪,玉佩示警,血痋教重现,影刺门介入,隐麟坞泥菩萨态度暧昧……局势诡谲,敌友难辨。”白衣客语气转冷,“我需确认,你是否真是玄尘子徒弟,而非他人假扮。更需确认,你心性如何,是否堪当重任,是否会轻易被蛊惑或压垮。至于锁脉丹……若非你身怀雪蛤凝露抵消部分药力,我又岂会容你轻易涉险?那丹药,本就是一道筛选与保险。”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你在隐麟窟中对泥菩萨的应对,在古祭坛中的机变与坚韧,取碧血菩提时的果决……勉强过关。”
林清羽沉默。对方所言,逻辑上似乎能自圆其说,但直觉仍告诉她,此人深不可测,绝不仅仅是一个“故人”那么简单。那天罡秘境、被封存的记忆,又是什么?
“好,即便我信你与师父有旧。”她抬起眼,“第二个条件,关于师父在天罡秘境的记忆……那究竟是什么?为何对你如此重要?若师父不愿提及,我岂能强求?甚至可能触及师父不愿回忆的痛苦。”
白衣客闻言,周身那冰冷的气息似乎波动了一下,异色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深的、近乎痛苦的晦暗。“那是……一切的起点,也是如今诸多灾厄的根源。”他声音低沉下去,“玄尘子封存那段记忆,或许是为了保护自己,或许是为了保护他人。但我必须知道真相!那关乎……一个至关重要之人的生死,也关乎‘痋母’复苏的真正关键!”他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此事没有商量余地。你若想救你师父,想化解自身危局,便必须答应!”
岩缝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那玉佩在洞箫光晕下流转的微光。
林清羽心念电转。对方给出了部分解释和信物,增加了可信度。他指出的体内危机也确实迫在眉睫。雾隐峒的线索和化解之法,对她而言是雪中送炭。但第二个条件,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可能将她与师父都卷入更未知的险境。
然而,她有选择吗?独自带着一身隐患和模糊的线索前往雾隐峒,成功率几何?师父生死未卜,自己时间无多。
赌一把!至少,先解决眼前的生存问题,找到师父!
“我答应你。”林清羽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决断后的沉静,“但有两个前提:第一,你须先助我化解体内危机,并告知安全吸收碧血菩提之法。第二,寻找‘腐心妖莲’本体,必须在确保我师父安全、且不违背道义的前提下进行。若届时发现你的目的与铲除‘痋祸’相悖,或危及无辜,我随时可以终止合作。”
白衣客深深看了她一眼,异色眼眸中光芒闪动,似在评估她的决心。“可以。前提是你也需全力以赴。”他收起玉佩,“时间紧迫,你体内异力冲突已近临界。就在此地,我传你化解之法与服食碧血菩提根髓的诀窍。之后,我们立刻动身前往雾隐峒边缘。追兵虽被瀑布所阻,但血痋教与影刺门手段诡异,此地不宜久留。”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在这黑暗潮湿的岩缝中,白衣客以传音入密之法,向林清羽口述了一套极其精妙复杂的内息导引诀窍,名为“两仪化煞诀”。此诀并非攻击或修炼法门,专用于调和体内两种及以上属性冲突、尤其擅长化解阴毒邪秽异力。其原理在于以自身精纯内力为引,构建阴阳流转之桥,引导冲突异力相互制衡、缓释、乃至逐步转化排出,凶险异常,需对自身内力掌控达到极高境界,且需有至阳或至阴的灵物为“药引”居中调和。
碧血菩提根髓,性属“至阴生阳”,正是绝佳的“药引”。白衣客详细说明了如何以特定手法截取一小段根髓,配合几种常见药材(林清羽药箱中恰好有备)熬制药汤先行服下,稳住基本盘,再以“两仪化煞诀”引导,逐步吸纳根髓灵力,冲刷经脉,涤荡毒秽。
林清羽医道精深,一听便知此法虽险,却对症下药,理论可行。她当即依言行事,从碧血菩提根茎上小心切下指甲盖大小的一截,又取出茯苓、甘草、老参须等平和药材,以随身小铜釜和岩缝渗水,就着白衣客以精纯内力催生的无形热力,熬成一碗色泽清淡、却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汤服下。
药汤入腹,初时温和,旋即化为一股清凉与温热交织的洪流,迅速蔓延四肢百骸。林清羽不敢怠慢,立刻盘膝坐下,依照“两仪化煞诀”的心法,引导体内太素真气,小心翼翼地构建“阴阳桥”。过程如履薄冰,稍有差池,便是异力暴走、经脉尽碎的下场。幸而她根基扎实,心志坚定,在白衣客偶尔以箫音或隔空指劲的细微调整下,竟一步步稳住了局面。
两个时辰后,林清羽周身蒸腾起淡淡的、灰白相间的雾气,那是体内淤积的部分毒素和异力被逼出体表。她脸色时而苍白,时而潮红,最终缓缓归于平静,睁开双眼时,眸中神光内敛,虽显疲惫,却比之前清澈稳定了许多。
体内,血髓蛊毒的阴寒被碧血菩提灵力和药力暂时封锁在几处次要经脉节点;五毒镇蛊散的燥热被中和大半;锁脉丹的滞涩感消除了五六成;太素真气重新占据主导,虽总量因消耗而减少,却更加精纯;“镇痋司南”的冰凉灵引则被初步炼化,与真气隐隐融合,带来一丝奇异的清明感。最重要的是,那种数力冲突、随时可能崩溃的危殆感大大减轻!
“勉强稳住了。”白衣客观察片刻,微微颔首,“碧血菩提根髓灵力浩瀚,你方才所用不过百一。余下部分需在接下来数日,每日依法吸纳少许,不可贪功。待灵力化尽,你功力当可恢复七八成,蛊毒也能再压制数月。但要根除,仍需找到‘天罡刺’或类似克邪圣物。”
林清羽感受着体内久违的顺畅感,起身对白衣客郑重一礼:“多谢前辈援手。”这一声“前辈”,少了些之前的疏离与戒备。
白衣客摆摆手,不以为意:“交易而已。走吧,雾隐峒距此尚有百余里,沿途需避开几处险地与可能存在的眼线。”
两人不再多言,由白衣客引路,从岩缝另一端一个极其隐蔽的出口钻出。外面已是后半夜,月隐星稀,山林笼罩在浓重的黑暗与雾气中。白衣客对地形似乎极为熟悉,专走兽径险道,速度极快,且总能提前避开可能的巡逻或陷阱。
林清羽紧跟其后,一边调息巩固刚刚稳定的内息,一边默默记下路线。她发现白衣客并非径直前往雾隐峒方向,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更南侧迂回接近。
途中,他们经过几处荒弃的村寨遗迹,断壁残垣间,不时可见早已风干发黑的诡异血迹,以及一些残破的、刻着扭曲符号的骨器或石片,气氛阴森。白衣客告知,这些都是当年“痋祸”波及的边缘区域,村民或死或逃,此地早已被瘴疠和邪气侵蚀,生人勿近。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来到一片弥漫着淡灰色、仿佛活物般缓缓流动的浓郁雾障之前。雾障之后,山影幢幢,看不真切,但一股令人极不舒服的、混合了腐烂草木与甜腥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即使隔着距离,也让人胸口发闷,头脑微眩。
“这就是‘雾隐峒’外围的‘迷魂瘴’。”白衣客停下脚步,低声道,“瘴气终年不散,内含剧毒与致幻物质,寻常人吸入少许便会神智昏乱,产生幻觉,最终癫狂而死。更麻烦的是,瘴气中可能潜伏着受‘痋’力影响变异的毒虫凶兽,以及……血痋教布下的暗哨与陷阱。”
他取出一小包淡黄色的药粉,递给林清羽:“这是‘醒神避瘴散’,含在舌下,可抵御大部分瘴毒致幻之效,但时间有限,最多两个时辰。我们必须在这期间穿过瘴区,找到雾隐峒的真正入口。”他又指了指前方雾中隐约可见的、几处地势较高的岩石轮廓,“按照我得到的线索,入口应该在那个方向,一处形似卧牛的山岩下方,有隐秘水道相通。但具体位置,需进入瘴区后,凭借‘镇痋司南’对‘痋’力源头的感应来确认。”
林清羽接过药粉,依言含在舌下,一股辛辣清凉之气直冲顶门,精神为之一振。她取出“镇痋司南”玉璧,握在手中。玉璧触手温凉,并无特别反应。
“跟紧我,收敛气息,尽量不要发出声响。”白衣客叮嘱一句,率先踏入灰蒙蒙的雾障之中。
一入雾障,视线骤降,只能看到身前数尺。空气粘稠潮湿,带着甜腥的腐败气味,即便含着药散,仍觉呼吸不畅。脚下是湿滑的淤泥和盘根错节的植物根茎,不时有色彩斑斓、形状怪异的毒虫飞快爬过。四周死寂,唯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以及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仿佛叹息又似呜咽的细微风声,更添诡谲。
白衣客在前方引路,身形飘忽,仿佛对瘴气中的危险有着某种奇异的预知,总能提前避开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杀机的泥沼或藤蔓。林清羽全神贯注,步步相随,手中玉璧始终紧握。
行进约半个时辰,前方雾气似乎稍微稀薄了些,隐约可见一片较为开阔的沼泽地,水洼星罗棋布,水面飘着墨绿色的浮萍,散发恶臭。沼泽中央,有几株歪斜枯死的巨树,枝干扭曲如鬼爪。
就在两人准备绕行之际,林清羽手中的“镇痋司南”玉璧,忽然微微一震!正面那些暗红色的线条,竟自行亮起了极其微弱的毫光,尤其是指向左前方某个方位的一条红线,光芒略胜一丝!
有反应了!那个方向,“痋”力或相关气息更浓!
两人对视一眼,调整方向,朝着玉璧指引的左前方谨慎行去。越往前走,雾气中的甜腥味似乎越发明显,脚下淤泥也越发松软湿滑,有时需借力掠过。
又前行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片黑沉沉的水域,似是一个不大的潭,水色幽暗,深不见底。潭边乱石堆积,其中一块巨大的、形似卧牛的青黑色岩石尤为醒目。岩石底部没入水中,与水相接处,藤蔓缠绕,水波荡漾。
“就是这里了。”白衣客低声道,目光落在卧牛岩水下的部分,“入口应在岩下,需潜水而入。小心,水下可能有东西。”
林清羽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检查了含着的药散和怀中物品。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潭水。
水下昏暗,能见度比之前深潭更差。卧牛岩底部果然别有洞天,有一个被水草和淤泥半掩的、倾斜向下的幽深洞口,宽约三尺,不知通向何方。玉璧在此处的震动和光芒更加明显了。
两人毫不犹豫,钻入洞口。水道初时狭窄,潜行数丈后逐渐开阔,并开始向上延伸。不多时,前方出现微光,两人破水而出,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之中。
溶洞顶部有裂隙透入天光,虽不明亮,但足以视物。洞内潮湿,钟乳石倒悬,地面是浅滩和岩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与外界瘴气同源、却更加古老浓郁的甜腥气息,还夹杂着一丝……焚香与草药的味道?
更令人心悸的是,溶洞四周的岩壁上,开凿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石室或洞穴,有些敞着口,里面似乎有简陋的石床、陶罐等生活痕迹,但都积满灰尘,显然已久无人居。而在溶洞中央较为平坦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篝火的灰烬,以及几个打翻的、制作粗糙的陶碗木勺,似乎不久前曾有人在此短暂停留。
这里就是雾隐峒?一个废弃的古老村落遗址?
林清羽心中一沉。师父会在这里吗?
她握紧玉璧,试图感应更清晰的方向。玉璧上的红线光芒指向溶洞深处一条更为幽暗的通道。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叮铃……叮铃铃……”
一阵清脆却诡异的铜铃声,毫无征兆地从溶洞深处那条通道中传来!铃声节奏奇特,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邪异力量,瞬间冲击着两人的心神!
林清羽只觉头脑一晕,眼前景象微微晃动。白衣客冷哼一声,手中青玉洞箫凑到唇边,一缕低沉悠远的箫音飘出,虽不响亮,却瞬间将那诡异的铃声干扰、抵消。
铃声戛然而止。
但紧接着,通道深处传来一声嘶哑难听的怪笑:“嘿嘿……又有不怕死的‘药材’送上门来了?还带了件……有意思的小玩意儿?”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通道中掠出,落在溶洞中央,呈扇形挡住了林清羽二人的去路。
为首一人,身材矮小佝偻,披着脏污的兽皮,脸上涂抹着黑白相间的油彩,看不清面目,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贪婪与残忍的光芒。他手中提着一串白骨和铜片穿成的诡异铃铛,刚才的铃声显然出自他手。其身后四人,装束类似,手持骨质或石质的怪异兵器,眼神呆滞却充满攻击性,皮肤隐隐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又是那种被控制的气息!与隐麟窟的药人、山林中那具尸体类似,但似乎更加……原始、野蛮。
“血痋教的外围爪牙,‘守墓铃奴’。”白衣客低声道,语气冰冷,“看来雾隐峒早已被他们渗透,甚至可能成了某个前哨或试验场。你师父若真在此,处境恐怕比想象中更糟。”
矮小铃奴目光死死盯着林清羽手中的“镇痋司南”玉璧,眼中贪婪几乎化为实质:“那玉璧……交出来!还有你们身上的好东西,统统留下!或许,铃爷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些,把你们做成上等的‘尸傀’!”
林清羽与白衣客背靠背而立,兵器在手,真气暗提。一场恶战,似乎不可避免。
然而,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溶洞更高处、一处隐蔽的钟乳石阴影后,一个极其微弱、却带着焦急与警告意味的老者声音,以传音入密之法,细若游丝地飘入林清羽耳中:
“丫头……快走……此地是陷阱……玄尘子不在此……他在……在‘隗山’……真正的‘镇痋塔’……地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