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的腊月,风雪如刀。
九门早已净街肃道,五城兵马司的兵丁甲胄外罩着寒霜,按刀侍立,从正阳门一直排到承天门,鸦雀无声。
崇祯身着衮服,立于寒风之中,身后是内阁首辅黄立极,次辅韩、大学生李标、钱龙锡、周延儒,并六部九卿一众勋贵重臣。
众臣已在冰天雪地里站立了半个时辰,人人面庞冻得发青,却无一人敢稍有懈迨。
“皇兄————快到了。”
崇祯望着远处,轻声自语,满眼期待。
这数月里,朱由校从京师到江南,再从江南到西北,把崇祯一个人留在京里,倒还真让他有几分羡慕,又深感疲惫。
身后众臣,表面静默,心下无不翻江倒海。
广宁大捷,本是泼天喜事,足以告慰太庙,振奋天下。
可谁能料到,捷报背后,竟牵扯出兵部尚书袁崇焕通敌嫌疑!
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昨夜突袭袁府,将这位曾在太上皇和皇上面前夸下“五年复辽”海口的袁部堂锁拿入狱,震动京师。
如今,恰在此时,平定陕西乱局、威权日重的太上皇朱由校御驾回京,这潭深水,怕是要掀起滔天巨浪了。
“来了!”不知是谁低呼一声。
众人精神一振,凝目望去。
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滚地,一队盔明甲亮的精锐骑兵,护卫着一辆玄色马车,冲破风雪,疾驰而来。
马蹄声如奔雷,踏碎寒冬的寂静,旗帜飘舞,一片肃杀之气。
车驾稳稳停住。
内侍躬身掀开车帘,一人缓步而下。
正是太上皇朱由校。
朱由校未着龙袍,仅一身玄色道袍,外罩墨狐皮毛大氅,他一双眸子扫过迎驾众人,锐利之极,仿佛能穿透层层官袍,直窥心肺。
“臣等恭迎太上皇还京!”
以崇祯为首,黑压压一片勋贵大臣齐刷刷跪倒,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发颤。
朱由校上前一步,亲手扶起弟弟,目光在他略显憔瘁的脸上停留一瞬,拍了拍他肩头的落雪:“五弟快起来,风大。”
随即,他对众臣虚抬一下手,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都起来吧。”
“谢太上皇!”
众人起身,垂手肃立。
朱由校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韩身上,没有任何寒喧,直接切入正题:“广宁大捷,朕在路上已悉数知晓,诸位都辛苦了。”
他语气平淡,话音一转,却让所有人心中一紧:“韩阁老,袁崇焕下狱,朝野上下,想必议论纷纷吧?”
韩连忙躬身出列:“回禀太上皇,朝野————确有些许议论。袁元素身为兵部尚书,或有失察之过,然————然通敌之事,关乎士人名节,国之重臣体统,尚需————尚需详查实据,方可定论————”
“实据?”
朱由校打断他:“张存仁是他的心腹幕僚,亲口招认,连络喀喇沁部苏布地借粮之事,乃袁崇焕授意。
韩阁老可知,这粮,是要借给正在猛攻广宁的黄台吉!骆思恭搜检袁府,抄出几封未及销毁的私信,虽语焉不详,其中暂息兵戈”、以待将来”等字眼,笔迹总是他袁崇焕的亲笔吧?
这,算不算实据?”
韩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太上皇明鉴万里!或————或是袁元素欲行缓兵之计,意在迷惑建奴,为我大军调动争取时日————”
“好一个缓兵之计!”朱由校声音陡然一寒,“用我大明的粮,缓我大明的兵?资敌以粮草,挫己之锐气?韩,你这阁臣,当得糊涂!”
“臣————臣失察!臣万死!”
韩浑身一颤,再也站立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石板上,以头触地。
朱由校不再看他,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一众与东林往来密切、平日以清流自居的臣子。
凡被他目光扫到之人,无不脊背发凉,深深低下头去,不敢对视。
“此案,关系社稷安危,朕要亲审。”朱由校语气恢复平淡,“五弟,你监国辛苦,此事便交由朕来处置。”
崇祯躬身应道:“但凭皇兄圣断。”
“周延儒。”朱由校点名。
站在阁臣队列末位的周延儒,立刻应声出列,躬身到底,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微颤:“臣在!”
“你协理此事。”
朱由校语气依旧平淡,“骆思恭那边查到的所有卷宗、人证、物证,由你先过一遍。梳理清楚,三日后,文华殿,朕要听你们议个章程出来。”
“臣,领旨!定不负太上皇重托!”周延儒声音高昂。他深知,这是太上皇递过来的一把刀,一把能斩开当前混沌朝局,也能让他周延儒借此直上青云的利刃!
朱由校不再多言,甩袖转身。
“回宫!”
三日转瞬即过。
朱由校与皇后张嫣细叙别情,自不必说。
这三日,京里众臣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汹涌,波涛暗涌。
袁府被重兵围困,锦衣卫缇骑四出,按图索骥,凡是平日与袁崇焕过从较密,或曾在“借粮苏布地”一事上附议、具名的官员,纷纷被锁拿问话。
一时间,北镇抚司诏狱人满为患,哀嚎之声日夜不绝。
文华殿内,暖气氤盒,许多朝臣心中却满是阴冷。
——
崇祯皇帝端坐于御榻之上,面色沉静,默然不语。
朱由校没待在西苑,而是来了朝会,但只在御榻侧后方的山水屏风后端坐,身影朦胧,虽未现身,那无形的威压,却已笼罩整个殿堂。
殿下,以韩、钱龙锡为首的一派,与以新晋宠臣周延儒为首的另一派,已是势同水火,剑拔弩张。
韩咬了咬牙,率先出班,力陈道:“陛下,太上皇!袁元素或有急于事功之心,举措或有失当之处,然其五年复辽”之志,天地可鉴!
张存仁不过一背主求荣之小人,其言岂可尽信?那些书信,字句模糊,语焉不详,安知不是袁元素为迷惑建奴,行那虚与委蛇之策?
若因一二小人构陷,不经详查,便轻易诛杀国之栋梁,岂非令前线浴血将士寒心,令天下忠臣义士扼腕?”
首辅黄立极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仿佛带着点嘲讽,却未出班发言。
只见钱龙锡紧接着道:“韩阁老所言极是!袁崇焕身为兵部尚书,综揽全局,或见事不明,然其忠心,日月可表!如今广宁新胜,正当乘势而上,用人之际,岂可因莫须有之罪,自毁长城?
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严查张存仁,或其为脱罪而攀诬上官,亦未可知!万不可听信一面之词,铸成大错!”
他话音未落,周延儒已发出一声清淅的冷笑。
“好一个虚与委蛇”!好一个自毁长城”!”
周延儒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韩阁老,钱阁老,下官敢问,若虚与委蛇需以资敌粮草为代价,这委蛇的,究竟是我大明的国运,还是他袁崇焕的一己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