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部堂?哪个袁部堂?”
骆思恭虽已经猜到张存仁说的定然是袁崇焕,但还是要加以确定。
毕竟,大明的袁部堂,还有一个身在海外的袁可立。
张存仁苦笑道:“还有哪个袁部堂?自然是兵部尚书袁崇焕。”
骆思恭叹了口气,暗忖道:“这回,要牵扯出大案子了。”
兵部尚书卖国通敌,兹事体大,骆思恭丝毫不敢怠慢,连夜上奏崇祯,崇祯这边,得知了此事,先是命骆思恭到袁府抓人下狱,再是派李国兴回奏朱由校,请皇兄圣裁。
崇祯一夜未眠。
朱由校则已在回京路上。
知道袁崇焕在朝堂上力主给苏布地借粮之时,朱由校就猜到了个大概。
他着急回京,是希望借“袁案”达到更多目的。
朱由校想借题发挥。
不仅仅是查清袁崇焕与张存仁那点通敌的勾当,那太小了。
这是天赐的东风,一把烧向东林党的烈火!
韩、钱龙锡————这些名字在他心头划过,带着深深的厌憎。
他们以清流自居,把持言路,结党营私,当年辽东局势败坏,难道就没有他们空谈误国、党同伐异的“功劳”?
他们不是一直以袁崇焕的同流自居吗?
如今袁崇焕的心腹坐实了通敌,这根藤蔓,正好顺着一路摸上去,将他们连根拔起!
朱由校脑海中出现六个字。
拉一派,打一派。
没错,拉一派,打一派。
朱由校的思绪飞快运转。朝堂不能是铁板一块,尤其是不能是对手的一块。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聪明、锋利,又急于表忠心的刀。
周延儒可用。
此人机敏,善窥上意,已入阁办事,但根基尚浅,正急于查找稳固地位的功劳。
更重要的是,他与韩广等人有旧怨。
用他再合适不过了。
就让周延儒来主导推动这“袁案”。
朱由校几乎能想像出周延儒为了撇清自己、为了立功固宠,会如何卖力地去撕咬那些东林党人。
让他冲在前面,去吸引所有的火力和仇恨。
而自己和崇祯,只需稳坐钓鱼台,在背后掌控全局。
借他之手,将朝堂彻底清洗一遍,扫清这些绊脚石!
等到尘埃落定,周延儒这把刀是留着还是弃了,不过是看心情而已。
赏罚予夺,终究只在帝王一念之间。
广宁的胜势,李永芳、张存仁勾连出的通敌大案,再加之自己归来坐镇————
这一切构成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等回京之后,朱由校要亲自审问袁崇焕,令周延儒协审。
想到袁崇焕,朱由校又想起了东江镇的毛文龙。
毛文龙,应该收到密信,响应广宁大捷,在黄台吉的腰眼上狠狠插了一刀了吧。
广宁大捷消息,跃过山海,传到了皮岛。
毛文龙,拿着塘报,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再细看了一遍厂卫数日前远隔千里送来的太上皇密信。
“好!好个广宁大捷!”毛文龙眼中精光四射,“黄台吉这老狗,也有今天!”
他壑然起身,在厅内快步踱步。
广宁的胜利,象一把火,点燃了他心中积压已久的战意。
东江军困守海外,缺粮少饷,常常被朝中一些人视为“游兵”,牵制有馀,攻坚不足。
如今,机会来了。
“不能光看着辽西吃肉!”
毛文龙站定,目光扫过麾下将领,“咱们东江,也得亮出獠牙,狠狠咬下建奴一块肉!”
他立刻召来从京师被太上皇派来训练东江镇骑兵的吴三桂。
此时的吴三桂,不过二十岁,却已经是参将之衔。
吴三桂甲胄鲜明,面容俊朗,眼神锐利得象出鞘的刀。
他走到巨大的辽东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一个位置上。
“大帅说得对,我等不能光喝汤不吃肉,这块肉,在这儿!镇江堡!”
他语速很快,自信满满:“广宁惨败,建奴西路震动,兵力必然西调。
镇江堡是他们东路防我东江的前哨,但现在,这里守备最空虚!
探马回报,堡内兵力不足,戒备松懈。我们趁其不备,速战速决,必能拿下!
“”
毛文龙的养子孔有德站在一旁,一听要打硬仗,眼睛立刻亮了,拳头攥得咯咯响:“义父!打!让鞑子知道咱们东江爷们的厉害!!”
毛文龙盯着地图上的镇江堡,手指重重按在上面,沉吟片刻道:“好!就打镇江堡!”他声音斩钉截铁,“吴三桂,你多谋善断,为先锋!
孔有德,你勇猛无畏,为副将!
点齐一千精兵,乘快船,夜袭登陆!给我象把尖刀,插进镇江堡的心脏!
快!狠!准!”
“得令!”吴三桂和孔有德抱拳领命,眼中燃烧着战意。
皮岛的夜晚,海风凛冽。
数十条快船,象一群沉默的黑色海兽,悄无声息地滑出港口,融入黑暗。
船上挤满了一千名东江精锐。他们人人嘴里衔着木枚,防止出声。
甲胄和兵器都用深色布包裹,避免反光。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和海风掠过帆索的呼啸。
吴三桂站在船头,任凭冰冷的海水汽打在脸上。他年轻,渴望战功,渴望证明自己。
广宁大捷刺激着他,他听说,同学杨御芳在陕西平定流寇有功,曹变蛟和王朴,则在广宁出了力。
吴三桂要让朝廷知道,他吴三桂在东江,同样能立下不世之功。
孔有德则在船舱里,一遍遍擦拭着他那把长长的马刀。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鞑子,立大功,给爹长脸!
船队在预定时间抵达登陆点。
这里远离主航道,滩涂险僻。
“下船!快!”吴三桂低声下令。
士兵们迅速涉水登岸,冰冷的海水没到大腿。
没有人说话,只有哗哗的水声和沉重的喘息。队伍很快在滩头集结完毕,象一道暗影,融入了海岸线的黑暗中。
“急行军!目标镇江堡!”吴三桂一挥手。
一千人的队伍动了。他们沿着崎岖的小路,沉默而快速地向前穿插。脚步声沙沙作响,像死亡的倒计时。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镇江堡模糊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不高,上面只有几点微弱的灯火在风中摇曳。
巡更的郴子声有气无力。广宁失败的消息显然影响了这里的士气,守军根本想不到,远在海岛的东江军会突然从陆上杀来。
吴三桂观察片刻,眼神一冷。
“动手!”
几十名身手最好的斥候像狸猫一样贴近城墙。飞爪抛上去,钩住墙头。
人影迅速向上攀爬。
城头两个抱着长矛打盹的后金哨兵,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从后面捂嘴割喉,软软倒下。
“敌——!”终于有人发现了,凄厉的喊声刚出口就戛然而止。
但已经晚了。
“杀!”吴三桂长刀出鞘,雪亮的刀锋在微光中划出弧线。他第一个冲过刚刚放下的吊桥。
一个穿着棉甲的后金小头目挥舞弯刀迎上来。
吴三桂侧身躲过,刀锋顺势斜劈!噗嗤!血光迸现,那头自半个肩膀被劈开,惨叫着倒地。
“跟老子冲!”孔有德像头发狂的巨熊,挥舞马刀撞入敌群。
铁鞭带着恶风砸下,一个举盾的后金兵连人带盾被砸翻,盾牌碎裂,骨头折断的声音清淅可闻。
孔有德看都不看,反手一刀,又斩下一个首级!
一千东江悍卒如同决堤的洪水,怒吼着冲进堡内。
他们压抑太久了,对建奴的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刀光闪铄!长矛突刺!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垂死的哀嚎声!
瞬间充斥了整个城堡。
后金守军被打懵了。
很多人刚从睡梦中惊醒,衣甲不整,甚至找不到兵器。仓促组织的抵抗,在东江军疯狂的进攻下,瞬间瓦解。
街巷里,院落中,到处都在混战。
一个东江老兵用盾牌撞开敌人的弯刀,另一只手的短斧狠狠劈进对方的面门。
年轻的东江士兵三人一组,长枪配合,将落单的后金兵刺穿。
也有悍勇的白甲兵负隅顽抗,但很快被更多的东江士兵淹没,乱刀砍死。
战斗从城墙蔓延到堡内每一个角落。
吴三桂指挥若定,分兵堵截,分割包围。
孔有德则象一把尖刀,哪里抵抗最强,他就冲向哪里。
天,很快亮了。
晨曦驱散黑暗,也照亮了城堡内的惨状。
街道上血流成渠,尸体横七竖八。残破的旗帜冒着黑烟。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零星的抵抗被迅速扑灭。
吴三桂和孔有德站在城头,甲胄沾满血污,微微喘息。
城下空地上,黑压压跪着两千多名俘虏。
他们大多是侥幸未死的守军和部分旗丁,个个面无人色,浑身发抖,眼中充满恐惧。
孔有德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咧嘴问道:“吴参将,这些没死的建奴,怎么处置?”
吴三桂看着这些俘虏,眼神冰冷。
他想起了关内被屠的城池,想起了流离失所的百姓。
吴三桂没有丝毫尤豫,他眼神冷厉,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筑观。”
意思是,全部斩首,用头颅筑成京观。
孔有德疑道:“这么多首级,带回去,可是巨大的战功。”
吴三桂道:“毛帅临行之前,吩咐过太上皇密旨,强调,此战最重要的目的,是让建奴破胆,让他们从此在战场上看到明军,不再轻慢,而是心存惧意,依我看,没什么比京观更合适的。”
孔有德点头称是。
命令下达。
俘虏们被分批拖到堡外空旷处。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但东江军的刀,毫不尤豫地落下。
咔嚓!咔嚓!
一颗颗头颅滚落。
无头的尸体倒下,鲜血染红了大地。
场面如同修罗地狱。
吴三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需要这场血腥的立威。
孔有德亲自监督。
他命人把无头尸体堆成小山做基座,然后把两千多颗头颅,一层层,密密麻麻地垒上去,筑成一座恐怖的头颅之塔。最顶上,插着那个最早被吴三桂砍死的后金头目狰狞的首级,面朝辽阳方向。
京观矗立起来,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血腥气冲天,引来大群乌鸦盘旋聒噪。
任务完成。
吴三桂和孔有德毫不耽搁,带着缴获的兵甲、粮草,以及愿意跟随的辽民,迅速登船,撤离镇江堡。
海面上,船队扬帆远去。
只留下一座死寂的空堡,和那座无声诉说着恐怖与复仇的京观。
“大汗!镇江堡————镇江堡丢了!被东江毛文龙的部队偷袭,守军————守军全军复没!”
“什么?!”黄台吉猛地站起身,眼前瞬间一黑。
广宁的惨败已经让他心力交瘁,如今后方最重要的沿海堡垒之一竟然也被端掉?
他感觉胸口一阵翻江倒海,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
“阿济格!”黄台吉语气已有些虚弱,“你即刻率领三千正白旗精锐,火速赶往镇江堡!”
小贝勒阿济格,不敢多言,领命而去。
几日后,阿济格带着三千精锐骑兵,赶到镇江堡。
远远望去,堡墙依旧,但堡门象一张黑洞洞的巨口,大开着,透着一股死寂。
太安静了。
没有人影,甚至连鸟叫声都稀少得可怜。
只有风穿过空荡门洞时发出的鸣咽声。
阿济格心头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勒住马缰,示意部队放缓速度,警剔地靠近。
“你,带一队人,先进去看看!”他指派了一个牛录额真。
小队人马小心翼翼地进入堡门,很快,里面传来了几声压抑的惊呼和干呕声阿济格眉头紧锁,不再尤豫,一夹马腹,带着亲兵策马冲了进去。
堡内空无一人。街道上散落着破碎的兵器、凝固的暗褐色血污,还有一些烧焦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血腥、腐烂和烟熏的难以形容的恶臭。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城堡另一侧,那片空地上矗立的东西,带来的视觉冲击力。
那是什么?
阿济格策马前行,目光越过残破的垛口。
然后,他看到了。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座山。
一座由人头垒成的、巍峨恐怖的尖塔。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两千多颗头颅,以各种扭曲、惊恐、绝望的表情凝固在死亡瞬间。
苍白、青灰、暗紫的肤色,与干涸发黑的血迹形成刺目的对比。
无数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望着他们来的方向,仿佛无声的控诉和诅咒。
苍蝇象一片移动的黑云,在京观上空盘旋,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贪婪地爬行在头颅的眼窝、鼻孔和断裂的脖颈处。冲天的恶臭几乎化为实质,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呃————”阿济格几欲作呕,瞪大了眼睛,握着缰绳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斗。
阿济格险些落下马来。
此前,出现在辽东的京观,都是留着长发的明军和汉人百姓。
如今,终于有了金钱鼠尾筑成京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