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在屏风后面,轻咳了几下,随即又传出“恩”的一声,却没有多言。
崇祯则对着周延儒道:“继续说。”
周延儒心下一喜,不再看面红耳赤的韩、钱二人,躬身朗声道:“陛下,太上皇!臣奉旨查阅卷宗,发现苏布地借粮之时,远在辽东的枢密院孙阁老和朝中的徐阁老都曾言喀喇沁部与建奴眉来眼去,其心巨测,借粮风险极大,无异于资敌!
然袁崇焕置若罔闻,一意孤行,并试图请韩阁老以内阁之威强行推动!此等行径,岂是失察”二字可以轻巧搪塞?
此乃罔顾忠言,刚愎自用!”
周延儒步步紧逼,不但直指袁崇焕卖国,还把一口大锅重重地扣在了韩身上。
周延儒越说言辞愈发犀利:“再者,袁崇焕昔日曾对着太上皇和陛下夸下五年平辽”之海口,当时便被驳斥。
但臣想,袁崇焕虽然夸口,但一片报国之心也是好的,可其就任兵部以来,除了督促修城固守,可曾有一场象样的主动出击?
可曾有一项进取之方略?广宁之战,乃英国公张维贤督师,总兵赵率教、王朴等将士血战之功,他袁崇焕远在京师,坐守衙署,于战事有何建树?
臣观其行,非不欲战,实不能战,亦不敢战!其心中所谋,只怕非是复辽”,而是抚辽”!借粮媾和,不过是为其心中所谓的抚局”铺路搭桥罢了!”
朱由校暗笑道:“这口锅周延儒倒是不分青红皂白,这袁崇焕就任兵部尚书却不能染指辽东,是我的主意,他自然不会有什么进取方略。”
“周延儒!你————你血口喷人!”韩指着周延儒,“袁元素忠心为国,夙夜在公,岂容你如此污蔑构陷!”
“忠心?”周延儒嗤笑一声,“韩阁老,下官倒要请教,袁崇焕屡次三番暗中奏请遣使与建奴接触,言语闪铄,鼓吹可抚则抚”,此事是否经由你手默许甚至促成?
你与他私下书信往来,信中称其老成谋国”,下官倒要问问,这谋”的,究竟是我大明的国,还是他袁崇焕个人的前程私利?!”
“你————你放肆!你构陷!”韩被戳到痛处,浑身剧颤,眼前发黑,险些晕过去,幸得身后同僚扶住。
朝堂之上顿时如同炸开了锅。
支持韩、钱龙锡的科道言官纷纷出言驳斥,引经据典,攻击周延儒揣摩上意,构陷忠良。
而支持周延儒的官员,则或引前线战报,或论袁崇焕往日专断之迹,双方唇枪舌剑,争执不下,唾沫横飞,声音越来越高,几乎要将文华殿的雕梁画栋掀翻。
礼部尚书温体仁则是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御榻上,崇祯皇帝依旧沉默,他扫过激辩的群臣,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那沉默的屏风,心中五味杂陈。
崇祯心中,有对袁案本身的疑虑,亦有对朝堂党争的厌烦,更有一丝对皇兄决断的隐忧。
就在这时,屏风后又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众人这才悚然惊觉,真正的裁决者,一直就在那里,冷眼旁观着他们的表演o
朱由校缓缓从屏风后转出。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道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吵完了?”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朱由校踱步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俯瞰着这群匍匐的臣工。
“韩。”
“老————老臣在。”韩癀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声音颤斗。
“钱龙锡。”
“臣————臣在。”钱龙锡面如死灰,也随之跪倒。
朱由校又连续点了几位方才为袁崇焕辩护最力的官员名字。
被点到名字的人,一个个出列跪倒。
“你们,”朱由校顿了顿,朗声道:“既然都觉得袁崇焕是被构陷,都觉得他忠心可鉴,日月可表——那便去诏狱里,好好陪着他,仔细问问他,他那一片丹心,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问问他,那欲借给黄台吉的粮草,到底是为了大明,还是为了他的私心!”
“来人!”
殿外侍立的锦衣卫轰然应诺,冲入殿内。
“将韩、钱龙锡及方才所有力保袁崇焕者,”朱由校手臂一挥,“一并拿下,剥去官服,押送北镇抚司诏狱!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太上皇!臣冤枉啊!!”
“太上皇开恩!臣等一片忠心————”
“周延儒,奸臣!你不得好死!”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顿时响成一片。
昔日高居庙堂的衮衮诸公,此刻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毫不留情地摘去乌纱,剥去像征身份的绯袍玉带,如同拖拽死狗一般,在一片混乱与绝望中被强行拖拽而出。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剩下的大臣们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地面,大气不敢出,唯恐被那无形的风暴波及。
周延儒跪在百官首位,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心中既充满了扳倒政敌的狂喜,又充斥着对太上皇手段之酷烈、心思之深沉的凛然寒意。
喜的是,多年压在他头上的东林巨头被一扫而空。
寒的是,帝心难测,今日之用,未必非他日之弃。
朱由校看都没看周延儒一眼,目光落在御榻上神色复杂的弟弟身上,语气稍缓:“五弟,朝会散了罢,你随朕来。”
言毕,转身便走。
崇祯默默起身,压下心中的波澜,跟在皇兄身后。
兄弟二人穿过深长而空旷的宫廊,靴子踏在金砖上的声音清淅可闻,无人说话。
直到踏入乾清宫西暖阁,朱由校屏退左右,只留兄弟二人,他才缓缓开口。
“觉得朕的手段,太过酷烈?”朱由校看着弟弟,目光深邃。
崇祯沉默片刻,低声道:“韩、钱龙锡,毕竟是两朝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且,通敌之事,目前确无铁证————”
“铁证?”
朱由校冷笑道:“五弟,你可知,为君者,有时不需要铁证,只需要判断。
袁崇焕是否真的通敌,重要,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朕觉得他有罪,更需要他有罪!”
“身为兵部尚书,位高权重,却心思暖昧,首鼠两端,欲行媾和之事!此风一开,文武百官竞相效仿,谁还肯为国家死战?
广宁一战,将士血战得来的胜势,会被这些人的抚局”和缓兵”之论,一点点消磨葬送!”
崇祯点头称是。
朱由校接着道:“韩、钱龙锡等人,结党营私,把持言路,动辄以清流自居,空谈误国,党同伐异!
他们今日力保袁崇焕,真是为了大明江山?不过是为了维护他们那一党的权势,维护他们那套迂腐不堪的清议”!
今日不借此良机,将他们连根拔起,扫除干净,难道要等着朝局更加复杂吗?”
崇祯并非不懂,只是有时判断会出现尤疑。
“皇兄深谋远虑,洞见烛微,臣弟————明白了。”
“你不是不明白,是顾虑太多。”
朱由校道:“记住,帝王心术,该仁慈时,可如春风化雨;该狠决时,则需如雷霆万钧,绝不能有妇人之仁!
扫清了这些绊脚石,你才能真正放开手脚,整饬吏治,中兴大明。
“走,随朕去诏狱,亲眼看看,亲耳听听,我们这位忠心可鉴的袁部堂,如今还有什么话说。”
诏狱深处,阴暗潮湿,空气中的味道,则令人作呕。
最里间一间狭小的牢房,四壁渗着水珠,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投射出摇曳昏黄的光晕。
袁崇焕身着肮脏的囚服,坐在一堆散发异味的干草上,头发散乱,沾染着草屑,昔日的威仪荡然无存。
然而,他的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牢狱信道中显得格外清淅。
牢门上的铁锁哗啦作响,被狱卒打开。
朱由校和崇祯出现在门口,周延儒躬敬地跟在后面,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侍立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