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秦王府
朱由校看着手中由曹文诏加急送来的战报。
战报详细叙述了华州之战的过程。
杨肇基不慎中伏,虽新军及时赶到内外夹击,但杨总兵不幸被流寇冷箭射中,伤重殉国。
其子新军参将杨御芳悲愤异常,不顾劝阻,已率本部精锐追击罪魁祸首张献忠残部,深入山西境内。
“杨肇基————死了?”
朱由校轻声自语,他对杨肇基没有太多情感,但一员忠诚善战的边军大将,就这么死在了华州,还是让他颇为惋惜。
至于杨御芳,朱由校理解他急于为父报仇的心理,也觉得杨御芳此人,的确很能体察圣心。
山西的确需要张献忠去闹一闹。
当然,此时的张献忠已经失控,有杨御芳跟在他的身后,是再好不过。
朱由校想到,除了晋王代王这两大宗室之外,那群晋商,才是自己真正要动刀的地方。
他提起朱笔,略一沉吟,便在一道空白的敕令上写下:“甘州总兵杨肇基,为国捐躯,忠勇可嘉,追封西平伯,谥忠毅,恤典从优。
其子新军参将杨御芳,孝勇兼备,追寇有功,擢升山西副将,总理山西剿寇事宜,准其便宜行事,务期荡平张献忠、王嘉胤等股顽匪,以靖地方。”
他并不担心杨御芳是否能胜任,也不担心其麾下兵力是否不足。
这个年轻人展现出的狠辣、果决和战略眼光,让他颇为欣赏。
这是一把好刀,一把知道该砍向哪里,甚至能自己找目标砍的快刀。
至于这把刀会不会伤到自己?朱由校有足够的自信能掌控。
处置完山西方向的事务,朱由校将注意力完全转回了陕西。
秦藩这个最大的毒瘤已被切除,庞大的财富和土地成了他推行新政的绝佳激活资金和实验田。
接下来,才是大干一番的时候。
次日,朱由校在秦王府召见了刚刚升任三边总督的孙传庭。
孙传庭身着簇新的二品锦鸡补服,步履沉稳,但眉宇间仍能看出一丝激动与感怀。
一年前,他还是个因得罪阉党而赋闲在家的吏部主事。
只因太上皇的恩宠,便被简拔于尘埃,来到陕北练兵,如今竟已官至总督陕西、甘肃、延绥、宁夏等地军务的三边总督,真正的一方诸候,封疆大吏!
孙传庭有才能,他自己知道,但他没想到,朱由校也知道,而且竟然如此大胆起用。
这份知遇之恩,如同再造。
孙传庭每每思之,都觉热血沸腾,深感十辈子也难以报答。
“臣,孙传庭,叩见太上皇万岁!”他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孙爱卿来了,平身,看座。”朱由校打量着面前的孙传庭,只觉得比起半年前京师送别之时,孙传庭竟象是年轻了几岁一般。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
孙传庭躬敬地侧身坐下。
“陕西初定,百废待兴,然根基未稳,内外堪忧。”
朱由校开门见山,“朕将三边重任交予你,可知朕意?”
孙传庭肃然道:“臣愚钝,然亦知太上皇锐意革新,欲以陕西为根基,重振大明。
臣必竭尽驷钝,整饬边防,安抚地方,为太上皇,为陛下,守好西北门户,奠定新政之基!”
朱由校赞许地点点头:“光整饬边防,安抚地方还不够。朕要的,是一个能打出去,能支撑大军长期作战的陕西!是一个能产出足够粮秣、军械、被服的陕西!”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陕西的位置。
“其一,扩军。以现有新军为骨干,招募陕甘流民、良家子,给足粮饷,严加操练。
一年之内,朕要看到一支不下十万人的精锐新军!兵源,就从那些分得了田地,心怀感激的农户中招募!他们为了保护自己来之不易的土地,作战必然勇猛!”
孙传庭精神一振:“臣明白!陕西民风彪悍,如今百姓得太上皇恩德,分田免赋,必踊跃参军!十万新军,必可练成!”
“其二,军工。”
朱由校的手指划过,“西安、延安、兰州,要立起高炉,大兴匠作!
朕已命魏忠贤从江南抽调熟练工匠北来,并招纳洋人带来技艺。
燧发枪、改良火炮、铠甲、火药————我们都要自己能造,而且要造得比西洋人的更好,更多!
陕西有煤有铁,为何不能成为大明的武库?”
他看向孙传庭,目光灼灼:“此事,你需亲自督办,选拔干吏,设立军工作坊————不,是军工厂!
要规模化,标准化生产!所需银钱,从秦王府抄没所得中支取。”
孙传庭虽然对“标准化”、“工厂”等词感到些许陌生,但大致意思他是明白的。
这是要创建远超现在工部规模的军工体系,他深感责任重大,立刻应道:“臣遵旨!定当殚精竭虑,使我秦军器械精良,冠绝诸军!”
“其三,民生日用。”朱由校继续道,“光有军工不行,民生不固,军工亦是空中楼阁。陕西土地贫瘠,光靠种地,难以支撑大军。朕要兴办各类工厂。”
“纺织!关中平原亦可种棉,兰州有羊毛,要设立大型纺纱厂、织布厂、染坊,采用新式织机,不仅供军用,更要营销西北,甚至通过河西走廊,卖到西域去!”
“造纸、印刷、制革、制陶————凡有益民生,能积累财富之业,皆可鼓励、
兴办。可招徕商人,亦可由官府牵头,朕以内帑入股!要让陕西的物产流动起来,让百姓除了种地,还有工可做,有钱可挣!”
孙传庭听得心潮澎湃。他本是传统士大夫,但并非迂腐之人,深知经济的重要性。
太上皇这一套组合拳,分明是要将陕西从一个单纯的军事边镇,改造为一个兼具强大军事和经济实力的强大根据地!
这是真正的大手笔!
“其四,教化与舆情。”
朱由校走回御案,拿起一份还带着墨香的纸张,递给孙传庭,“这是朕让人试刊的《大明新报》,以后定期刊印,周行各省。”
孙传庭双手接过,只见报纸抬头是醒目的“大明新报”四字,内容排版清淅,有政令通告,也有简单的农事指导,有粗浅的格物知识,甚至还有一篇朱由校亲自署名的文章。
这篇文章论述“民力即国本,士绅不当与国争利”的观点,语言直白,观点尖锐。
文中不仅重申了分田、免赋的政策,更大力宣扬“保家卫国”、“勇于公战”的精神,将参军入伍、保境安民提升到了至高无上的荣誉高度。
“这————”
孙传庭细细阅读,越看越是心惊。
这报纸的力量,潜移默化,恐怕比十万大军还要可怕!
它将太上皇的意志、新的思想,直接传递到识字的,甚至可以通过说书人传递给不识字的百姓中间,打破士绅对舆论的拢断。
“报纸要大力推广,各府县官衙、学堂、军营,乃至市集通衢,都要张贴、
宣讲。要让这秦川大地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朕要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办报这件事,是朱由校思忖了许久的。
东林党所倚仗的,无非是话语权罢了。
奏折大多是他们写的,史书将来也是他们的后人来编的。
朱由校要收拾的,从来不是几个或几十个朝臣,几家或几百家大户,他要对抗的,是从汉唐到明宋一直在华夏大地根深蒂固的顽疾。
要根治顽疾,得有刀,也得有笔。
朱由校对孙传庭道:“治军同样需要这东西,思想乱了,兵就不好带了。
思想统一了,新军才能拧成一股绳,无往不利。”
孙传庭连连称是,深深叩首:“太上皇圣虑深远,臣茅塞顿开!
臣必竭尽全力,推行新政,练新军,兴百工,广教化,定不姑负太上皇知遇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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