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肇基中箭之后,甘州兵的惊呼声和悲嚎声瞬间响成一片。
甘州兵原本因新军援兵到来而稍振的士气,随着主帅的阵亡而彻底崩溃。
中军旗帜摇摇欲坠,亲兵们围拢上去,慌乱地试图救治,但那一箭精准地穿透了心脉,杨肇基已然气绝。
失去了统一指挥的甘州兵陷入混乱,进攻的锋锐顿挫,各部开始各自为战,甚至出现了向后溃退的迹象。
一时间,战局发生变化。
山坡上,原本陷入绝望的张献忠,敏锐地捕捉到了官军突如其来的混乱。
他虽然不明白为何官军援兵到了,主帅反而被刺,但这无疑是天赐的逃生良机!
片刻后,张献忠终于听到军阵中传出“大帅中箭”的喊声。
那总兵官中箭了?
自己手下还有箭法如神的高手?
从未发现啊。
不及细想,张献忠大喊道:“官军总兵已被我射杀!兄弟们,随我冲出去!”
张献忠挥刀狂呼,带着身边的数百骑兵,不再恋战,朝着甘州兵包围圈因混乱而出现的薄弱处猛冲过去。
而此时,李自成勒住战马,目光冰冷地扫过混乱的战场。
他看到甘州兵因杨肇基之死而大乱,也看到了张献忠正试图趁乱突围。
是留在战场之上,还是继续追击张献忠?
这几乎不需要多做思考。
现在整顿乱军带着杨肇基的尸首回西安?
李自成摇了摇头。
回去做什么?
以“杨御芳”的身份,扑在杨肇基的尸体上痛哭流涕,然后以“孝子”的身份主持丧事,接受各方慰问,再被朝廷或许循例荫封?
届时,他必将暴露在无数目光之下,杨肇基的旧部、杨家在京师的故交————
任何一个细微的破绽,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戏,做不下去的。
不能回去!必须离开陕西!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正在狼奔豕突的张献忠残部。
一个更完整的计划迅速成型。
追击张献忠!
但不全歼张献忠所部流寇。
“为父报仇”,追剿元凶,天经地义!这个借口完美无瑕。
谁也不能指责一个“孝子”为父报仇的决心。
他可以带着这支忠于大明也忠于他杨参将的新军,一路东进,进入山西。
山西,那里有逃窜过去的王嘉胤部流寇,张献忠此去,很可能与之合流。
山西还有晋王、代王,那两个富可敌国、同样盘踞地方数百年的藩王————
太上皇在陕西清洗秦藩的手段,他李自成亲眼所见,深知其效。
李自成心里一动。
他可以放纵张献忠和王嘉胤在山西为太上皇清理晋王和代王一系的宗师。
然后,再一战扫荡流寇。
只要操作得当,他李自成,这个冒名的“杨御芳”,就能在山西寻得立足之地,于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从一枚朝不保夕的棋子,变成可以参与棋局的棋手!
当然,李自成没有反心。
他知道太上皇的厉害。
他只是想为太上皇做更多的事,让自己不会在某一刻变成弃子罢了。
心思既定,李自成再不尤豫。
他高举马刀,声音因激动而略带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弟兄们!张献忠狗贼谋害家父!此仇不共戴天!随我追!天涯海角,也要斩此獠之头,祭奠父帅在天之灵!”
李自成练兵有道,为人又豪气干云,他麾下的新军骑兵,早已被他折服,加之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此刻见主将悲愤填膺,要为父报仇,更是群情激愤,齐声怒吼:“为杨总兵报仇!杀张献忠!”
没有任何人怀疑这支冷箭的来历。
在混乱的战场上,流寇的冷箭杀了官军主帅,合情合理。
李自成不再理会身后混乱的甘州兵和正在清剿残寇的其他新军部队,一夹马腹,率领着近千人的精锐骑兵,如同离弦之利箭,朝着张献忠逃亡的方向猛追下去。
寒风凛冽。
张献忠伏在马背上,疲惫之至,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着血腥味。
他身边仅剩的五百馀骑,个个盔歪甲斜,人困马乏,连续数日的亡命奔逃,早已耗尽了他们的体力和锐气。
“大哥!那姓杨的又咬上来了!”
一名哨骑气喘吁吁地奔回,脸上满是惊惶。
张献忠回头望去,虽然看不到新军踪影,却隐隐听得到马蹄声响。
李自成率领的新军骑兵,这几日,如同跗骨之蛆,让他寝食难安。
“入他娘的!阴魂不散!”
张献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凶光闪铄,却又无可奈何。
“加速!往东,进山!”他挥鞭抽打着重伤初愈的坐骑,带头冲向远处连绵的土塬丘陵。
只要进了山,官军骑兵的优势就能被削弱。
然而,李自成显然不打算给他从容入山的机会。
“第一队,随我突击!第二队,左右包抄,弓箭压制!”
李自成的声音冷静地穿透风沙。他亲自率领二百名最精锐的骑兵,骤然加速,直插张献忠队伍的后半段。
惨叫声顿时响起。
落在后面的数十名流寇,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新军锋利的马刀砍翻在地。
李自成目标明确,只杀伤人员,并不恋战,一次穿透性的攻击后,立刻拨转马头,拉开距离,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张献忠听得身后惨叫,心头滴血,却不敢回头接战,只能拼命催促部下:
”
别管后面!快跑!”
这一次突击,李自成收割了三十多条性命,自身几乎毫无损失。
张献忠的队伍更加慌乱,速度却被迫再次提升,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突击何时到来。
如此追追停停,过了两日。
张献忠部人困马乏,干粮将尽。眼看前方出现一座不大的村镇,隐约可见炊烟。
“大哥,弟兄们撑不住了,得搞点吃的————”
部下眼巴巴地看着张献忠。
张献忠看着远处那若即若离的官军旗帜,一咬牙:“抢他一把!动作要快!
抢完就走!”
流寇们如同饿狼般扑向村镇。
村中只有少量乡勇,哪里挡得住这些亡命之徒?
很快,粮食、财物便纷纷被张献忠掠去。
张献忠亲自在镇外警戒,紧张地盯着官军可能出现的方向。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那面熟悉的“杨”字旗再次出现在视野尽头,而且这次是全军压上,在镇外一里处列阵,黑压压一片,压迫感极强。
张献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快!撤!”
他声嘶力竭地吼道,自己也翻身上马,准备随时逃命。
流寇们仓皇带着抢来的物资和裹挟的百姓,蜂拥而出村镇。
奇怪的是,列阵的官军并未立刻发动冲锋,只是静静地列队观望,仿佛在欣赏一场与他们无关的闹剧。
直到张献忠的队伍大部分逃出了镇子,向北窜入丘陵地带,李自成才不紧不慢地一挥手下令:“追击。”
这次的“追击”,速度明显慢了许多,更象是正常行军,远远地吊在后面,确保张献忠无法停下来休息,却又不会逼得太紧,引发困兽之斗。
张献忠回头望了几次,心中那点疑惑渐渐变成了确定。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和灰尘,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愤怒和庆幸的复杂神色。
“真把咱当猴耍了!”他低声骂着,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对方不是要立刻弄死他,而是要驱赶他,利用他。
又过了几日,张献忠试图扳回一城。
他选择了一处狭窄的谷地,留下百馀人埋伏在两侧的土坡后,主力则故作疲惫,缓慢前行,希望能引诱李自成轻敌冒进,打一个反击。
李自成的先锋斥候极其警剔,很快发现了谷地两侧不自然的痕迹。前锋骑兵在谷口停下,并不进入,反而向后方打出旗语。
不久,李自成的主力赶到。他并未理会谷内诱饵,而是直接分出两支小队,绕向谷地两侧高地,用强弓硬弩对埋伏的流寇进行复盖射击。
这些新军骑兵的射术极准,箭矢又狠又刁,埋伏的流寇顿时被射得哭爹喊娘,死伤惨重,狼狈不堪地从藏身处逃出。
张献忠在远处看到这一幕,气得几乎吐血,却也彻底死了反咬一口的心。
他意识到,在战力层面,自己完全被对方碾压。
自此之后,这场追击变得更加程式化。
张献忠不再试图设伏反击,而是专心逃命,并默契地选择那些易于快速通过、不易被包围的路线逃窜。
而李自成,则始终保持着强大的威慑,让张献忠不敢有任何停下来喘息的念头。
有趣的是,张献忠劫掠大户,李自成便按兵不动,一旦对乡村百姓动手,李自成便会立刻出现带兵杀贼。
如此几个来回,张献忠也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当张献忠粮草匮乏,难以为继之时,李自成往往会恰好放缓脚步,或者“疏忽”地让一小队运粮的流寇逃脱,使其获得最低限度的补给。
黄河的咆哮声已然在望。
对岸,就是山西。
张献忠看着浑浊的河水,又回头望了望那面始终保持在安全距离外的“杨”字旗,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自嘲的笑容。
“杨御芳————咱记住你了!”
而李自成,驻马高坡,遥望张献忠残部开始查找渡河点,目光冷硬。
山西,晋王,代王————
一个更广阔的棋盘,正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张献忠,不过是他踏入这个棋盘的第一步,一枚尚且有用的过河卒子。
进入山西境内后,张献忠的活动空间更大。
山西同样天灾人祸不断,民不聊生,流民遍地。
张献忠打出了“八大王”的旗号,一边逃亡,一边裹挟流民,队伍竟然又慢慢恢复到了千馀人的规模,虽然战斗力远不如前,但声势看起来不小。
李自成依旧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如同经验丰富的牧羊犬驱赶着羊群。
他派往西安的战报,早已将“父帅杨肇基不幸遭流寇冷箭殉国,末将悲愤交加,誓斩张献忠,已率本部精锐追入山西”的消息传了回去。
他相信,以太上皇的智慧,必然能明白他的苦心,甚至会支持他的行动。
他现在手下兵力也略有补充,沿途收拢了一些零散的官军和乡勇,达到了一千五六百人,内核仍是那两百新军骑兵。
李自成严加操练,恩威并施,将这支部队牢牢掌控在手中。
他知道,这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探马不断回报,王嘉胤部两千馀人,目前正在晋南的泽州、潞安一带活动。
张献忠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去与王嘉胤会师。
李自成心中计算着。
张献忠千馀人,王嘉胤两千馀人,合兵一处约有三千五百到四千人。而他手中有一千五百能战之兵,其中两百是精锐骑兵。
正面击溃这股合流的乌合之众,他有至少九成把握。
他在等。
等晋王和代王叫苦不迭。
等张献忠和王嘉胤会师成功。
等自己可以将对方一击即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