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诏清楚这背后的真相。
张献忠这把刀,是太上皇亲手放出去砍向秦藩和豪强的,如今价值将尽,便要借杨肇基这把“忠君爱国”的刀,再将其彻底毁灭。
太上皇此举,既利用了张献忠达到了清理目的,又借皇帝派来的兵了结后患,还能博得一个关心地方安定、倚重边将的明主形象。
这份心机,这份对时局和人心的掌控,让他这个沙场老将都感到一阵寒意。
这已不仅仅是借刀杀人,而是将所有人都视为棋子,运筹惟幄。
朱由校又勉励了杨肇基几句,询问了些甘州边防的情况,便让其跪安,准备剿匪事宜。
曹文诏留在殿内,看着御座上那位面容清俊、眼神深邃的年轻太上皇,心中的敬畏,更深了一层。
少顷,却是李自成前来觐见。
朱由校和曹文诏都疑惑,李自成为何不和父亲一同前来,李自成面带病色,却道:“张献忠的事情,只恐不宜与家父言明。”
朱由校心中暗暗称赞,曹文诏也觉得,这个学生的城府,怕是要比自己深得多。
李自成道:“家父带兵去剿灭张献忠,自是高招,但末将觉得,或可由小股新军一同前往,待家父消灭了流寇主力,来确保不留张献忠活口。”
朱由校心中一动。
没错,张献忠是不能留活口的。
李自成随即道:“末将愿与家父一同作战。”
朱由校点了点头,又依着李自成所言,让他和新军晚几日再出发,不要与甘州兵同往。
杨肇基雷厉风行,休整两日后,便率领摩下一万甘州兵,以皇帝钦命荡寇的名义,扑向了张献忠活动频繁的渭水流域。
然而,剿寇的过程远比他预想的要艰难。
张献忠似乎总能提前一步洞察他的动向。从临潼到渭南,再到华州,杨肇基大军所至,往往只能看到被攻破的庄园馀烬和流民提供的、真假难辨的消息。
张献忠采取了典型的流寇战术,避实就虚。他将大队化整为零,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穿插迂回。
当杨肇基主力扑向渭南时,张献忠的小股精锐却出现在临潼方向,袭击了官军的后勤辎重队。
当杨肇基分兵救援时,张献忠的主力又在华州境内聚拢,攻破了一处豪强坞堡。
杨肇基的部队疲于奔命,却屡屡被对方小股精兵利用地形设伏,损失虽然不大,但士气备受打击,军心渐生浮躁。
杨肇基本人更是焦躁不已。他本是心高气傲的宿将,受皇帝重托、太上皇勉励,本以为可以摧枯拉朽般平定流寇,没想到却被张献忠像遛狗一样在渭水两岸来回牵扯,连对方主力的影子都摸不到几次。
军中开始出现一些闲言碎语,说他杨肇基浪得虚名,连一股流寇都收拾不了。
张献忠同样又疑惑又愤怒。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奉了太上皇的“密旨”行事,虽然手段酷烈,但也是在为太上皇清除障碍。
怎么转眼间,朝廷就派了这么一支精锐边军来全力剿杀自己?
太上皇过河拆桥!
这让他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眼看杨肇基越来越焦躁,追剿的阵型开始出现破绽,张献忠决定赌一把。
他精心选择了一处位于华州与渭南交界处的山谷地带,故意卖了个破绽,派出一支千馀人的偏师,伪装成主力,携带部分抢来的财帛女子,行动“迟缓”地出现在官军哨探的视野里。
果然,求功心切的杨肇基闻讯大喜,认为终于抓住了张献忠主力的尾巴。
他立刻带着麾下最精锐的千馀名骑兵为先锋,火速追击。
杨肇基这便一头扎进了那条地形险要的山谷。
就在先锋骑兵大部分进入山谷,队形拉长之时,两侧山坡上突然鼓声大作,伏兵四起!
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箭矢如雨点般射来。张献忠的流寇主力赫然埋伏于此!
山谷内地势狭窄,骑兵无法展开,顿时陷入混乱,人马践踏,死伤惨重。
杨肇基虽奋力指挥抵抗,但被地形和伏兵压制,左冲右突,难以脱身。
“哈哈哈!杨肇基老儿,中计了!”
张献忠站在山坡上,看着谷内的混乱景象,得意大笑,“给老子狼狠地打!
全歼这支官军,让太上皇知道,咱老子不是好惹的!”
然而,他的笑声未落,后方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更加嘹亮的号角!
只见山谷出口方向,尘土飞扬,却是新军的旗帜,上面写的也是“杨”字!
张献忠暗叫不好,杨御芳!老对手来了。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张献忠的部队被新军和反应过来的甘州兵内外夹击,陷入了绝境。
战斗异常惨烈,流寇虽然悍勇,张献忠领兵也的确颇具才干,但在训练有素的新军面前,还是节节败退。
就在这混战之中,一支约两百人的新军骑兵,在李自成的率领下,如同锋利的尖刀,沿着战场边缘,巧妙地避开了大部分激战局域,直插张献忠中军旗号所在的山坡侧翼。
他们的任务明确。
确保张献忠阵亡,不留活口。
李自成身披重甲,脸上带着遮面盔,只露出双目。
他挥舞着马刀,砍翻几个试图阻拦的流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了远处正在指挥部队奋力向山谷内进攻子的杨肇基。
杨肇基此刻正位于一处相对开阔的高地上,挥舞着战刀,大声呼喝,督促部队进攻。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谷内的战事和前方的新军所吸引,背对着李自成,浑然不觉危险临近。
杨肇基心中想的甚至是战后好好和儿子一同饮酒。
李自成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一线生机,便在此时。
这是他的计划。
杨肇基不死,他李自成永远寝食难安!在这混乱的战场上,流寇的冷箭杀了官军主帅,谁又能查得清楚?
此时,他带着的骑兵都杀向了流寇,他身边并无新军士卒。
军阵之中,不会有人发现是谁放的冷箭。
何况,李自成早已准备好了流寇所用的粗劣箭簇,用的并非明军制式。
他悄无声息地取下马鞍旁的强弓。
手臂因为紧张和一种莫名的兴奋而微微颤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呼吸,一边纵马疾驰,将弓拉至满月,箭簇稳稳地瞄准了远处的杨肇基。
这骑射之术,还是他在京师讲武大学堂苦练而成!
利箭离弦,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穿越混乱的战场,精准地没入了杨肇基的后心!
杨肇基正在挥刀的手臂猛地一僵,身体剧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到胸前透出的带血箭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一股鲜血涌出,身子晃了晃,重重地从马背上栽落。
“大帅!!”周围的亲兵发出惊恐的悲呼,顿时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