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禹的手还贴在藤根上,掌心的血混着木屑黏在断裂的纹路里。他没动,也不敢动。通道尽头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可那股压迫感像是渗进了骨头缝,还在隐隐发沉。
他缓缓吸了口气,鼻尖掠过一丝焦木味。盾面上的青焰早已退回青绫体内,魂力也收束干净,只剩下那些缠绕交错的藤蔓,黑一块、焦一圈,像被火燎过的老树皮。他盯着盾心,等了许久,再没感受到半点魔气波动。
追兵真的走了。
他慢慢松开手,指尖一寸寸从藤条上挪开,像是怕惊扰什么。手臂刚垂下,整条右腿就猛地一软,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他撑住地面才没趴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岩层,喘了几口气。
小七还坐在防护圈内,靠着一根粗藤,头微微歪着。她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嘴唇几乎没了颜色,但胸口还有起伏。青禹抬眼看了她一会儿,又转头看向脚边的青绫。
青绫伏在地上,鳞片暗淡无光,尾巴卷着一小段枯藤,像是用最后力气护住了什么。它耳朵轻轻抖了一下,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看了青禹一眼,没动,也没叫,只是把下巴压得更低了些,像是累极了。
青禹喉咙有些干。他扶着断藤一点点挪过去,跪在小七面前。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神有点散,看不清人。
“小七。”他轻声唤。
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过来,认出是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青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脉搏虽弱,但稳。他松了口气,手落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没事了。”
小七没应,只是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忽然泛起水光,一晃,一滴泪就滑了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砸在衣襟上。
她用力点了点头,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想抬手,却使不上力。
青禹没再说别的,只把手覆在她手上,轻轻握了下。他知道她懂。就像很多年前,在荒村外的泥地里,她跌跌撞撞跑来,把一把湿漉漉的草药塞进他手里,说“能治你的伤”那样——他们从来不用说太多话。
身后传来细微的爬行声。青绫拖着身子挪了过来,挨着小七趴下,脑袋靠在她腿边,闭上了眼。它的呼吸很浅,但比刚才平稳了些。
青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裂口还没愈合,边缘翻着皮,沾着血和汁液。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疼得皱了下眉。双腿像灌了铅,站都站不起来。他靠着藤蔓坐了一会儿,等气息慢慢平复,才抬头往前看。
通道前方,那扇石门依旧立在那里。门上的符文原本流转不息,泛着幽蓝微光,此刻却渐渐黯淡下来,一道道裂开,像是干涸的河床。随着最后一声极轻的“咔”,整座符阵彻底熄灭。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淡,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漏出来的。接着,门缓缓动了。
没有声音,也没有震动,只是两扇厚重的石门从中间分开,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那光就从缝里漫出来,照在青禹脸上,温温的,不刺眼。
他怔了一下,抬头望着门内。里面看不清是什么,只有模糊的轮廓,墙角似乎堆着些东西,地上铺着陈旧的毯子,桌案一角露出半卷竹简。
他没急着过去。反而先回头看了一眼小七和青绫。
小七正望着那扇门,眼神有点发直,像是还在缓神。青绫则警觉地竖起了耳朵,虽然疲惫,但眼瞳缩成细线,扫视着门缝两侧,没放松戒备。
青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短木剑。剑柄上的藤蔓有些松了,他顺手缠了两圈,指腹蹭过粗糙的纹路,心里稍稍定了些。
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起来。腿还是软,但他没停,扶着旁边的断藤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门前。
门缝里的光映在他脸上,左耳垂那道细疤微微发亮。他低头看了看,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门。
门没锁,应手而开,又宽了一尺。
一股陈年的尘味飘了出来,夹杂着纸张和木料的气息。屋内摆设简单,靠墙是一排木架,上面堆着书册和陶罐;中央一张矮桌,旁边有两个蒲团,其中一个已经塌了边;最里侧有扇小窗,糊着旧纱,透进外面天光。
他站在门口,没迈进去。
这地方太安静了。静得不像有人来过。可符文能自动破译,门会自己打开,说明这里不是死地,而是某种机制在运转。
他回头看了小七一眼。她正被青绫撑着,慢慢往这边挪。动作很慢,但她在动。
青禹走回去,蹲下身,一手扶住她胳膊,另一手托住腿弯,轻轻把她抱了起来。小七没挣扎,头靠在他肩上,轻得像片叶子。
青绫跟在后面,贴着他脚边爬行,每一步都很吃力,但没停下。
三人走到门前。青禹抱着小7,低头看了看门内的地面。石板干净,没有脚印,也没灰尘堆积的痕迹,像是常有人打扫。
他迟疑了一瞬,然后抬起脚,跨过了门槛。
屋里光线比外面亮了些,照得他影子拉得很长。他把小七轻轻放在靠墙的蒲团上,让她靠着木架坐下。青绫也跟着进来,趴在她脚边,把头搁在前爪上,眼睛仍半睁着,盯着门口方向。
青禹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画,画的是山间药田,田边站着个穿青袍的人,背影很瘦。桌上竹简摊开着,字迹模糊,看不清内容。角落里有个铜盆,盛着半盆清水,水面浮着几片落叶。
他走过去,蹲在桌前,伸手碰了碰竹简。纸页脆得不敢用力,边缘已经卷曲发黄。他没翻开,只是收回手,摸了摸袖口。
小七在背后轻声说:“哥。”
他回过头。
她靠在木架上,脸色还是白,但眼神清了些。她看着他,声音很轻:“我们……能歇会儿吗?”
青禹点头:“能。你睡一会儿。”
她嗯了一声,慢慢闭上眼。青绫挪了挪身子,把尾巴搭在她脚背上,像是替她挡风。
青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山崖,远处雾蒙蒙的,看不见路。他伸手拨了拨窗纱,发现背面粘着一张小纸条,折成三角形,边角磨得发毛。
他取下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个字:安。
墨迹很旧,笔锋顿挫,像是很久以前写下的。他盯着那个字看了片刻,没明白意思,也没再深想,随手放进怀里。
他转身走回屋子中央,看了看桌上的铜盆。水面映出他的脸——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有青黑,左耳垂的疤格外明显。他掬起一点水,洗了把脸。凉意让他清醒了些。
然后他走到门边,将两扇石门轻轻合上,只留一道窄缝,够通风,也能第一时间察觉外头动静。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小七身边,盘膝坐下。青绫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又摸了摸它的头,鳞片冰凉,但体温正在回升。
他低声说:“你们休息,我守着。”
小七没睁眼,只是手指动了动,像是回应。
青禹坐着,背靠木架,目光落在门口那道窄缝上。外头风声轻了,通道里再没传来任何脚步。他慢慢闭上眼,听着屋里的呼吸声——小七的轻,青绫的浅,还有他自己,一下,又一下。
他知道这不会是终点。
追兵会再来,或者有别的人、别的事等着他们。可现在,他们活着,也在一处,还能喘口气。
这就够了。
他靠着木架,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短木剑的柄,藤蔓缠得紧,勒进皮肉里,有点疼,但他没解开。
屋外,天光渐斜。
屋内,三人静坐,一蛇一女一少年,都在等力气回来。
青禹睁开眼,看了小七一眼。
她还在睡,呼吸比刚才深了些。
他轻轻说了句:“小七,没事了。”
这一次,她说不出话,也点不了头,只是眼角滑下一滴泪,在昏暗的光里闪了一下。
青禹没擦,任它落进衣领。
他抬头看向门缝外,天边浮起一层薄云,灰白色,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