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禹的膝盖压在冰冷的石地上，手臂紧紧搂着小七。她的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左臂那道伤口正缓缓渗血，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温的。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还在梦里挣扎着要睁开眼。追兵头目的脚步声没有再靠近，可那种压迫感却像山一样压下来。
他记得她第一次背起竹篓的样子，走路一晃一晃的，脚上草鞋都快散了，还非说能采到好药。他说你别乱跑，她就仰头笑，眼睛亮亮的，说“哥哥找不到我，我就自己找回来”。后来每一次遇险，她躲在他身后，从来不说要逃，只问一句：“我们还能走吗？”
现在她不是问他了。她是替他挡下了那一刀。
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不是疼，是胀。一股热流从心口炸开，顺着血脉往四肢冲。他想动，却发现身体已经不听使唤，连指尖都在发抖。可那股热没停，反而越涌越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翻腾，要把他整个人撕开。
他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小七倒下的样子——不是这一次，是每一次。荒村外被魔傀追击时摔进泥坑；雪夜里发高烧蜷在他怀里咳嗽不止；在黑岩城外被徐百草的人围住，吓得说不出话……他护过她太多次，可每次都觉得不够。他答应过要带她活下去，不是让她替自己去死。
“我不准。”他低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不准再往前了。”
这句话像是砸进心里的一块石头，激起的波纹一圈圈扩散。干涸的经脉突然有了知觉，原本空荡荡的丹田深处，一点青光悄然浮现。那光很弱，却稳定，像春日里刚钻出地面的嫩芽，一点点往上顶。
木灵根动了。
不是靠外力催动，也不是靠药引激发，而是他自己逼出来的。《青囊玄经》里那段残篇的运行路线自动浮现在脑中，他没刻意去记，可每一个转折都清清楚楚。灵气开始顺着那条路逆行冲关，虽然慢，但一步没停。
藤蔓从他脚边的石缝里钻了出来，起初只有一根，细得像丝线，接着第二根、第三根……越来越多，缠上他的小腿，绕过腰际，最后轻轻搭在小七身上，像一层薄网把她裹住。那些藤叶边缘泛着微青的光，慢慢贴上她的伤口，血流渐渐止住了。
青绫抬起头，趴在小七身边，尾巴轻轻扫了一下青禹的手腕。它没力气了，连火焰都燃不起来，可它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青禹睁开了眼。
目光落在前方三名追兵身上。他们已经重新站定，骨刃横握，正一步步逼近。刚才那一击虽重，但他们没退，显然不觉得一个抱着伤者的人还能反击。
他没动，只是将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地。
地面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轰然裂开。数十根粗壮的木藤破土而出，每一根都带着尖锐的顶端，表面流转着浓郁的青光，像是被雨水浸透后苏醒的老树根，猛地抽向天空。它们没有立刻攻击，而是悬停在空中，根须微颤，仿佛在等待命令。
追兵脸色变了。
最前面那人反应最快，抬手就是一刀劈向最近的藤蔓。刀锋砍进木质，发出沉闷的响声，可那藤条只是晃了晃，不仅没断，反而顺势缠上他的手腕。他猛力挣脱，另一根藤条已从侧面袭来，直刺肩窝。
他避不开。
噗的一声，藤尖贯穿肩胛，鲜血喷出。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骨刃脱手。
另外两人立刻分两侧跃起，一人扑向左侧死角，一人腾空欲踩藤网薄弱处。可他们刚动，空中悬停的藤蔓齐齐弹射，如箭雨倾泻。速度快得看不清轨迹，只听见接连两声闷响——一人小腿被三根藤条同时穿透，整个人被钉在地上；另一人跳得高了些，勉强避开要害，却被一根斜刺而出的藤条狠狠扫中腰腹，重重撞向岩壁，滑落时已无法站立。
全场静了一瞬。
青禹双手结印，掌心朝前推出。一道清润的绿光自他双手中扩散，呈波纹状向前推进。所过之处，追兵身上缭绕的黑雾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如同晨露遇阳，迅速消融。其中两人魔气退散后露出真容，脸色瞬间惨白，眼神惊恐，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
那股力量不只是驱散魔气，更像是某种根源性的压制，让他们本能地感到畏惧——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片活过来的森林。
青禹没有追击。
他单膝跪地，左手撑住地面，维持着藤蔓防护圈的运转。最后一股灵力被注入脚边主藤，使其盘绕成环，将小七和青绫牢牢护在中央。他呼吸变重，额头渗出细汗，手指微微发抖，可眼神依旧死死盯住追兵头目。
那人站在原地，始终未动，脸上讥诮早已消失。他看着满地受伤的手下，又看向青禹，眉头紧锁，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少年的模样。
“你这灵技……”他低声道，“不是普通的木系术法。”
青禹没答话。他喉咙发干，说话都费力，可他知道对方已经动摇了。不只是因为攻击突然，更因为那一招“青木净尘”触到了他们的根本——这些追兵依仗的是魔气修行，一旦被净化，战力大减。
他撑着地面的手换了个位置，借力让身体挺得更直了些。哪怕累得快要站不住，他也必须站着。
“下一个。”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轮到你了。”
剩下的追兵互相对视一眼，没人敢先动手。有人握刀的手在抖，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那个被藤条穿肩的人还在地上挣扎，发出压抑的痛哼，可没人敢去救他。他们不怕死，可他们怕那种被生命本身排斥的感觉——就像草木不容污秽，刚才那道绿光扫过时，他们觉得自己像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青绫轻轻挪了下身子，靠得更近了些。它把脑袋贴在小七的手腕上，确认她还在呼吸。然后它抬起头，看向青禹，碧玉般的眼睛映着藤蔓上的青光。
青禹感觉到它的注视，微微侧脸看了它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言语，只有坚持。
他知道接下来会更难。这些人不会轻易退，头目也还没出手。他现在的状态撑不了太久，这一轮爆发几乎耗尽了刚刚复苏的灵力。但他不在乎了。只要还能动，他就不会让任何人再碰小七一下。
他慢慢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丝青光。新的藤蔓正在地下延伸，悄无声息地钻入岩层深处。这一次，他不再等对方先动。
追兵头目终于抬起了手。
不是进攻，而是示意手下后撤。他盯着青禹，眼神复杂，有忌惮，也有探究。片刻后，他缓缓开口：“你能净化魔气……说明你懂‘生’的规则。可你知道这世上为什么会有‘魔’吗？”
青禹没理会。
他五指张开，掌心向下压。
地面再次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