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苍苍的老者跟跄奔来,怀里抱着饿得连啼哭都没力气的婴孩;母亲干瘪的胸膛贴着孩子的小嘴,挤不出一滴奶水,脸上全是灰败的绝望;刚会走路的小娃跌跌撞撞,嘴里咿呀喊着“娘”,却连声音都在发抖。
马车还没停稳,这群人就如潮水般涌上,瞬间将车厢围得密不透风,象是要靠这铁轮木厢抢出一条活路。
“拦住!快拦住他们!”
刘家老爷脸色骤变,嘶声大吼。
护卫们早已拔剑出鞘,气血翻涌,刀光映着冷月,硬生生在人海中劈开一道缝隙。可流民越来越多,推搡、哭喊、哀求混作一团,几乎要把马车掀翻。
就在这时——
“滚!”
一声暴喝炸裂夜空!
陈玄立于车辕之上,衣袍猎猎,嗓音未落,气劲已如狂澜拍岸。一股无形气浪轰然席卷而出,宛如飓风过境,将围拢的人群狠狠掀飞出去。有人摔进泥坑,有人撞上树干,哀嚎四起。
没人断骨残肢,但那股凌厉威压,足以让所有人瘫软在地,再不敢上前一步。
他从头到尾,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登车,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是拂去肩头一片落叶。
刘家老爷看得心尖发颤,眼底却猛地爆出精光——这哪是普通修行者?这是真正踏破云层的人物!
“走!”
他迫不及待地挥手,声音都在抖。
车夫扬鞭催马,马蹄踏碎尘土,车轮滚滚向前。身后官道上,那些刚刚被震退的流民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背影,原本感激的眼泪还未干,此刻已尽数化为怨毒咒骂。
“装什么善人?还不是和那些狗官一路货色,见死不救的东西!”
“愿你断子绝孙,生儿子没屁眼!”
“祖宗十八代都该遭天雷劈,不得好死!”
其中一人啐着唾沫,骂得最狠,脸都涨成了紫肝色。
话音未落——
嗤!
一道寒芒自夜空中斩落,快得看不见轨迹。下一瞬,那人脑袋连同半边肩膀已被齐齐削去,血柱冲天,尸身轰然倒地,碎肉溅了旁人满头满脸。
死寂。
鸦雀无声。
其馀流民瞪大双眼,牙齿咯咯打战,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有人当场跪下磕头,有人抱头鼠窜钻进草丛,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马车内,刘家老爷瞳孔猛缩,手心全是冷汗。他悄悄挪到管家身边,声音压得极低:“这位……公子,到底什么境界?”
管家苦笑摇头:“云之境,至少也是初期巅峰。若真动杀意,咱们这一整队人都不够他一剑扫的。到了天丰城,怕也是能叫得上名号的大人物……甚至,更强。”
刘家老爷心头狂跳。
这般年纪就踏入云之境?简直是妖孽!背后没个庞然大物撑腰,谁能信?
念头一转,他眼中闪过贪婪与算计。结交此人,哪怕只是一丝机会,也足以让刘家摆脱乡野土财主的身份,一跃成为城中望族!
投入不多,回报却可能是翻天复地——这笔买卖,值得赌!
夜色如墨,天丰城尚有数日路程。
队伍寻了一处僻静林边扎营,马车驶离官道,藏于树影深处。既避火患,也防宵小趁夜突袭。这一路走来,他们早学会如何在乱世中苟活。
篝火次第燃起,映红半片荒野。
厨子支起两口铁锅,一手抓米,一手添柴。乱世里,粮比命金贵,但他仍敢放足分量——毕竟,做饭的人,永远饿不死。
一口锅煮的是粗饭杂菜,给护卫奴仆;另一口则是掺了灵米、药膳的细粮,专供修行者与刘家老爷享用。
烟火袅袅,香气飘至马车旁。
刘家老爷端着一碗热粥,凑近陈玄,笑容堆得比蜜还甜:“公子,不知是哪里人士?”
“王都。”
陈玄淡淡开口,目光投向远方,“之前在平安县当了个降妖师,如今任期已满,回通天城复命。”
他顺势打听起通天城近况,谁知刘家老爷一脸茫然,只能讪笑摇头。
反倒是说起自家,倒是眉飞色舞:小镇安家,薄有田产,在地方上也算说得上话的乡绅。
所知不过邻近几座大城,天丰城便是其中之一。至于更远?那是达官贵人的世界,他够不着。
唯独王都,他还是知道的。
那是大理王朝的心脏,九重宫阙,万民仰望。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敬畏,仿佛提起的不是一座城,而是一尊神明。
在刘家老爷眼里,陈玄虽不是什么显赫人物,可人家好歹是王都出来的。光是这出身,就比他们这些乡野之人高出一大截。
接下来几天,老爷子更是起了心思,想把自己掌心里的宝贝闺女许配给陈玄。
结果呢?人家一句客气话便婉拒了。
一家子顿时蔫了。
“唉……”
马车一晃,刘老爷瘫坐进去,长叹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这位公子啊,身份尊贵,云中之鹤,咱们高攀不起喽。”
他嘴上这么说,眼角却偷偷瞄向身旁的女儿。
膝下就这么一根独苗,从小捧在手心疼,如今碰上个能改命的机会,谁不想搏一把?
“爹,我明白。”小姑娘晃了晃两条乌黑发辫,声音轻得象风拂过麦田。
她懂。要是真能和陈玄搭上线,往后进了天丰城,日子哪会象现在这般提心吊胆?
村镇里还能凑合活,可到了城里,没靠山就是浮萍,风吹就散。她这个大小姐,怕是连出门都要看人脸色。
可若有陈玄这么一座大山靠着——命运立马翻篇。
这是普通人最现实的指望,也是最直接的出路。
几日奔波后,一行人终于抵达天丰城。
临别前,陈玄取出一块古朴令牌递到刘老爷手中,唇角微扬:“算是这一路同行的缘分留个念想吧。”
“此物原是王都大皇子府所赐,如今虽无实权,但在天丰城这种地方,多少还能镇点场子。”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刘老爷双手接过,眼框都红了。
他本以为这一趟是做善事、积福报,根本没指望回报。哪成想,临走竟得了这么块护身符!
“山水有相逢,后会有期。”陈玄淡然一笑,右手轻抬,脚步一踏。
刹那间,身影如烟消散,几步之间已远在百丈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