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脸色铁青,从林间走出,踏上那条破败官道。
眼前景象,令人窒息。
一群流民拖着残躯前行,骨瘦如柴,衣不蔽体,脚步虚浮,象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烈日当空,晒得大地发烫,每走一步,都有人摇晃欲倒。
有些人还在挣扎向前,更多的人已经放弃,直接瘫在路边,眼窝深陷,望着天空,目光空洞。
树荫下,几人围成一圈,中间躺着个昏死过去的汉子。
看那姿势,分明是准备等夜幕降临,就动手分食。
陈玄喉头一滚,咽下一口腥甜。
脑海中只剩一句古话——十里无人烟,千里尽哀鸿。
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满是讽刺。
这就是如今的大理王朝?
王都之内笙歌鼎沸,权贵醉卧金殿;城外却是人间炼狱,百姓易子而食。
所谓盛世,不过是踩在万千枯骨上的繁华罢了。
真正腐烂的,从来不是王朝本身。
而是那些被遗忘在尘埃里的命。
王都一日不塌,天之境的那些老怪物便一日镇得住场子。纵使边关烽火连天,叛军四起,上水王朝大军压境,大理王朝的街头巷尾,依旧能维持一副太平假象。
陈玄踏在官道上,步履沉稳,衣袍猎猎。
他一身锦缎华服,纹的是云雷暗绣,腰间悬着一柄玄铁长剑,剑不出鞘,却已有寒意逼人。眉宇间那股凌厉气机,象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一般,寻常人只消看一眼,便觉心头发紧,呼吸凝滞。
他走过之处,流民如潮水般退开。没人敢靠前,甚至连目光都不敢多停留半秒。
远处尘土翻涌,一辆雕花马车疾驰而来,前后簇拥着十来个持棍握刀的家丁,一个个面色紧绷,护着车内贵人往天丰城方向逃命去。
乱世之中,唯有富户才养得起护院,才敢在官道上行路。他们不怕饿殍遍野,只怕暴民成群。
陈玄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却在看到这一幕时,心头微颤。
他不是没动过救人的念头——可这天下千疮百孔,他救得了一个,救得了十个?救得了十人,又能扛得起百万苍生之重?
正踟蹰间,他瞥见路边一家六口蜷缩在枯树下。男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女人干瘪如秋后藤蔓,两个孩子眼窝深陷,像被抽走了魂。
“要不……把娃儿卖了吧?”那男人低声说着,声音沙哑如磨刀石,“换口粮,活一个算一个。”
话音未落,妇人已伏地痛哭。
陈玄沉默片刻,指尖轻掐储物戒,掌心浮现出几块油纸包着的干粮。大麦混杂糙米烘烤而成,焦香扑鼻。
他走过去,蹲下身,语气平缓:“我听见了。帮不上太多,这点东西,先撑几天。”
妇人喉头一滚,舌尖几乎不受控地舔了下唇——那香味钻进鼻腔的刹那,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但她眼角馀光扫到陈玄腰间那柄杀气凛然的剑,硬生生把贪婪咽了回去。
可那男人——陈老三——直接“咚”地跪了下来,膝盖砸进泥里,额头触地。
“公子!求您收留我们一家吧!不要工钱,不要屋子,只要一口饭吃,让我爹娘孩子活下去……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声音撕心裂肺,听得人心头发酸。
四周流民纷纷侧目。
有人冷笑出声:“哈,陈老三疯了!这种修行大佬,会管咱们死活?你当他是什么菩萨转世?”
“生来就是贱命,灾年来了,死得最快的就是我们这种人。”
“别说废话了……我连笑的力气都没了。”另一人喘着气,靠着树干滑坐在地,脸色灰败如纸。
陈玄眸色微沉。
他知道,给一口饭,是恩;给一条活路,才是命。
可眼下……他也只能尽力而为。
就在马车欲行之际,他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横插在车前,一步落下,地面竟微微震颤。
驾车的车夫浑身一僵,猛地勒缰,骏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硬生生停住。
“我的爷!”车夫差点从车上摔下来,脸色煞白,“您这是要吓死小的啊!”
车厢内贵人们惊慌探头,只见一个年轻男子立于尘中,衣袂翻飞,气势如渊。
刘家老爷急忙掀帘而出,小跑上前,脸上堆满笑意,却又不敢有半分怠慢:“这位公子恕罪!不知有何吩咐?”
他目光落在陈玄身上,心头一跳——这青年虽未展露修为,但那股内敛锋芒,绝非俗流。哪怕只是站在那儿,也象一柄尚未出鞘的神兵,压得人喘不过气。
“实不相瞒,我家正举族迁往天丰城避难,若公子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我也不是在这儿久留的,只是顺路同行,顺便看看能不能搭把手,给些活计罢了。”陈玄语气淡淡,随即指向陈老三一家,“这户人家,六口人,愿为奴为仆,只求一条生路。你若能带,就带上。”
刘家老爷一听,毫不尤豫:“小事一桩!”
回头朝车里喊了一声:“老周!安排进去,记帐房名下!”
管家撩帘而出,连正眼都没瞧那一家人,随意挥了挥手,便有家丁上前将他们拉进队伍。
尘埃未定。
可这一幕落入其他流民眼中,却如惊雷炸响。
——真的成了!
那个穿着华服的年轻人,一句话,就把快饿死的人救下了!
刹那间,人群骚动起来。
原本瘫坐的、昏睡的、奄奄一息的,全都挣扎着爬起,跌跌撞撞朝陈玄涌来,象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
“公子!救救我娘!”
“我也能干活!我能挑担、能推车!”
“我家闺女才八岁,求您带她走吧,别让她饿死在这荒路上……”
哭喊声、哀求声、磕头声混作一团。
陈玄站在人群中央,风卷残云般刮过他的衣角。
他望着那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终究只是轻轻闭了下眼。
然后,缓缓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刚才他们还象一堆被抽了魂的枯草,眼神空洞,连呼吸都透着绝望。可转眼之间,那股子麻木就被点燃了,如同飞蛾扑向烈焰,疯狂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