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里的暖意落满肩头时,狗剩才觉出掌心的烫意漫进了骨头缝,那道槐神印的纹路像是活了,正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下与嫩芽第五片叶子上的印记共振。
村长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把晒干的桃木枝,枯枝上还凝着未化的雪粒。“这双眼睛,盯了槐根村百十年了。”村长的声音比北风还沉,“我爹说过,被封进槐树的亡魂,本是个女煞,当年她带着襁褓里的孩子死在乱葬岗,怨气才积得那般重。老祖宗封她的时候,留了三分情面,没打散她的魂,只盼着她能慢慢消了戾气。”
狗剩猛地回头,看向树洞上那道浅疤。女煞,婴儿的啼叫……难怪那日骨头里的呜咽声,又像女人哭又像孩儿啼。
“那老妖物呢?”狗剩追问。他想起村长之前说的,老妖物镇守地耗子,可这些日子,从没见过那老妖物的踪影。
村长往老槐树根上磕了磕烟袋,火星子溅在冻土上,瞬间灭了。“老妖物早跑了。”他低声道,“地耗子和亡魂缠在一起的时候,它就挣破了槐神印的约束,溜得没影。如今守着槐根村的,不是它,是你掌心的印,是这棵树,还有……槐根村人骨子里的东西。”
话音刚落,脚下的冻土又是一阵轻颤,比先前那次更烈。小黑猛地扑到树前,对着地面狂吠,爪子刨开的雪下,露出一截青黑色的树根,根须上,竟也缠着一缕极淡的黑气。狐狸崽子尾尖的火苗倏地变成了幽蓝色,它纵身跃到嫩芽上,火苗贴着叶片舔过,第五片叶子上的槐神印猛地爆发出金红光芒,将整棵老槐树罩了个严实。
黑气像是怕极了这光,滋滋地缩了回去,冻土下的嘶吼也弱了几分。
狗剩握紧斩煞剑,剑身嗡鸣着,与掌心的印遥相呼应。他忽然明白,村长说的“槐根村人骨子里的东西”是什么——是世世代代守着树的执念,是刻在血脉里的暗契。他不是孤身一人,那些修补炕洞的村民,那些种下桃木芽的双手,都是这守护的一部分。
日子一天天过,雪融了又冻,冻了又融。桃林里的桃木芽长成了半尺高的小苗,叶片油绿发亮,风一吹,整片林子都荡着淡淡的檀香味。老槐树上的嫩芽,第六片叶子也悄悄抽了出来,叶片上的槐神印,比前五片都要清晰。
狗剩每天都会绕着村子走一圈,手里的斩煞剑从不离身。他会在桃林里待半晌,看小黑追着蝴蝶跑,看狐狸崽子趴在桃木苗上晒太阳;也会在老槐树下坐一阵,听树洞里偶尔传来的轻响,像是女煞的叹息,又像是婴儿的呢喃。
他知道,冻土下的那双眼睛没走,只是在蛰伏。它在等,等一个破印而出的机会。
这天傍晚,夕阳把槐根村染成了金红色。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娃娃,挣脱了娘的手,摇摇晃晃地跑到老槐树下,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摸嫩芽上的槐神印。
娃娃的指尖刚碰到叶片,掌心突然亮起一道极淡的金光,转瞬即逝。
狗剩的心猛地一跳。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拉起娃娃的手。娃娃的掌心,竟也有一道浅浅的纹路,和他手上的槐神印,一模一样。
娃娃的娘追过来,看到这一幕,眼圈倏地红了。“俺小时候,俺娘说,俺掌心也有这么个印,长大了就没了。”她抹着泪笑道,“原来不是俺记错了。”
狗剩看着娃娃掌心的浅印,又看向老槐树上的六片叶子,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望向远方的冻土,那里的黑暗里,那双眼睛还在静静注视。
可这一次,狗剩的眼神里没有了忌惮,只有从容。
他知道,守护从不是一个人的事。
老槐树会抽枝长叶,槐神印会代代相传,槐根村的炊烟,会一直袅袅升起。
冻土下的凶音再烈,也敌不过晨光里的暗契,敌不过生生不息的人,敌不过那枚亮得像火的——槐印。
而老槐树的第七片叶子,正在悄然酝酿。
在无人看见的树洞里,那截黝黑的人骨旁,黑红色的珠子又多了一颗,珠子里,隐隐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释然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