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铺满槐根村时,狗剩才发现掌心的疤不再发烫,只是那道槐神印的纹路,竟像是生了根似的,浅浅嵌进皮肉里,和嫩芽下那段槐树根上的印记,成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模样。
村民们渐渐散去,有人扛着锄头回家修补被掏坏的炕洞,有人拎着水桶去倒掉缸里的黑头发,脚步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浮。只有村长蹲在老槐树下,盯着断枝里那块黝黑的人骨,半晌没说话。
“老祖宗当年……到底做了什么?”狗剩走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村长叹了口气,伸手摩挲着那块骨头,指腹划过骨头表面粗糙的纹路:“我爹说,槐根村建村的时候,这里本是片乱葬岗。老祖宗们为了占下这块地,请来高人,把乱葬岗里最凶的亡魂封进了老槐树,又捉来那老妖物,逼着它镇守地耗子。可他们怕老妖物反水,就用槐神印做了契约——老妖物守着地耗子,老槐树镇着亡魂,槐根村的人,世世代代守着这棵树。”
他顿了顿,看向那株重新焕发生机的嫩芽:“可后来,不知怎么的,地耗子竟和老槐树里的亡魂缠在了一起。这些年失踪的村民,怕是……都成了它们的养料。”
狗剩的心猛地一沉。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地耗子冲出封印时,老槐树会跟着异动——它们早就成了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时,狐狸崽子突然跳到断枝上,冲着那块人骨龇牙咧嘴,尾尖的火苗子窜起老高,像是在忌惮什么。小黑也凑过来,鼻子贴着骨头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骨头里,竟隐隐传来一阵细碎的呜咽声,像是女人的哭声,又像是婴儿的啼叫,若有若无,飘在晨光里。
狗剩举起斩煞剑,剑身的光芒刚亮起,那呜咽声就戛然而止。他伸手碰了碰那块骨头,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像是摸到了一块冰。
“这骨头……得埋回树洞里。”村长沉声道,“老槐树的魂散了,亡魂就会跑出来。到时候,槐根村就真的完了。”
狗剩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骨头从断枝里取出来。骨头入手极轻,像是没有重量,他捧着骨头走到树洞边,正要把它放进去,却看见树洞里的黑血,不知何时已经凝成了一颗颗黑红色的珠子,珠子上,竟也隐隐透着槐神印的微光。
他将骨头放进树洞,那些黑红色的珠子像是受到了牵引,纷纷滚到骨头周围,将骨头裹了个严严实实。紧接着,树洞的裂口开始缓缓收缩,树皮像是有了生命似的,一点点往中间聚拢,最后竟恢复如初,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做完这一切,狗剩累得瘫坐在地上。狐狸崽子跳到他肩头,用脑袋蹭着他的脸颊,尾尖的火苗温温热热的,暖着他冻僵的皮肤。小黑也趴在他脚边,舌头舔着他的手背。
日子渐渐恢复了平静。
被啃断的桃木篱笆,村民们重新扎了起来,还在篱笆外种上了一圈桃木芽。那株嫩芽长得飞快,没几天就抽出了第四片叶子,叶片上的槐神印亮得耀眼,将洞口的金光罩衬得愈发厚实。
狗剩每天都会去老槐树下坐一会儿,有时候对着嫩芽发呆,有时候摸着掌心的疤出神。他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树洞里的黑血还在凝结,冻土下的异动从未停止,那些消散的地耗子残魂,说不定还在某个角落,等着卷土重来的机会。
这天夜里,北风又起,雪粒子砸在窗棂上,和七天前一模一样。
狗剩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他翻身下床,抄起斩煞剑,推开门走了出去。
雪光惨白,映着空荡荡的村口。桃林里的桃木芽长势喜人,嫩芽上的槐神印在雪光里闪着微光。老槐树下,那株嫩芽的叶片微微颤动着,像是在预警。
狗剩走到树洞边,忽然听见脚下的冻土传来一阵“咯吱”声。
他低头,看见掌心的槐神印突然亮起,金红的光芒顺着他的脚踝,钻进了冻土。冻土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发出一阵沉闷的嘶吼。
紧接着,老槐树的树干剧烈地摇晃起来,树洞上那道浅浅的疤痕,突然裂开一道细缝,一道黑红色的光芒,从缝里透了出来。
狐狸崽子从他肩头跳下去,冲着树洞龇牙,尾尖的火苗烧得旺极了。小黑也警惕地弓起身子,喉咙里的咆哮声越来越响。
狗剩握紧斩煞剑,盯着那道细缝。
他知道,真正的守护,才刚刚开始。
晨光再次刺破黑暗时,狗剩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树洞重新合拢的疤痕,掌心的槐神印微微发烫。他身后,是渐渐醒来的槐根村,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嫩芽的第五片叶子,正在悄悄抽出。
叶片上的槐神印,亮得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而冻土深处,有一双眼睛,正隔着层层泥土,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老槐树里的亡魂,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