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烟炮刮了三天三夜,槐根村的雪墙堆到了半人高,门缝里钻进来的风,裹着东北冻土特有的腥寒气,刮得人脸颊生疼。狗剩守在老槐树下的火盆旁,怀里揣着烫热的高粱酒,掌心的槐神印却没跟着暖起来,反而透着一股冰碴子似的凉。
娃娃掌心的浅印越来越清晰了。这几天,那娃总爱往老槐树下跑,小手扒着树干,咿咿呀呀地对着树洞说话,像是在跟谁聊天。村里人都说这娃有灵气,能通鬼神,只有狗剩和村长知道,那不是灵气,是女煞的魂,正一点点往娃娃身上靠。
“不能再拖了。”村长把最后一捆桃木枝扔进火盆,火星子“噼啪”炸响,照亮了他脸上纵横的皱纹,“当年的事,瞒不住了。”
狗剩心头一震,刚要追问,就听见桃林里传来一阵“咯咯”的怪响,像是谁踩碎了冻硬的雪壳,又像是……黑瞎子的爪子挠着树皮。
小黑“嗷”一声蹿了出去,狐狸崽子尾尖的火苗瞬间涨成半尺高,死死盯着桃林深处。狗剩抄起斩煞剑,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东北的深山老林里,黑瞎子、野猪都是常事,可这响动里,裹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黑影从桃林里钻出来的那一刻,狗剩的剑差点脱手。
那哪里是黑瞎子?分明是一头浑身长满白毛的老狐狸,身形比寻常狐狸大了三倍,尾巴尖秃了一块,露出黑黢黢的皮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吓人。更诡异的是,它的前爪上,竟戴着一枚铜环,环上刻着的纹路,和槐神印一模一样。
“老……老妖物?”村长的声音都在抖。
白毛老狐狸咧嘴一笑,口出人言,声音沙哑得像是磨着砂纸:“亏你还记得老子。当年你们老祖宗拿槐神印绑我,说要我守着地耗子,护着槐根村,可转头就把那女煞的孩子魂,封进了桃木苗里——你们才是最会算计的。”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得狗剩头皮发麻。孩子魂?桃木苗?
村长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老泪纵横:“老祖宗也是没办法!女煞怨气太重,不封了她孩子的魂,她迟早会掀翻整个槐根村!那些失踪的村民,不是地耗子和亡魂害的,是……是当年被女煞害死的仇家后人,偷偷放了地耗子,想借刀杀人,逼女煞出世!”
反转来得猝不及防。狗剩猛地想起那些黑红色的珠子,想起树洞旁娃娃掌心的印,想起女煞那又像哭又像啼的呜咽——原来她不是要害人,是要找她的孩子。
白毛老狐狸冷哼一声,前爪一抬,桃林里突然飘出无数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聚在一起,竟凝成了一个婴儿的模样,眉眼间,和女煞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当年我跑了,不是怕槐神印,是去深山里找这娃的魂。”老狐狸的声音软了几分,“地耗子和亡魂缠在一起,是我故意放的水——只有乱起来,才能逼出那些藏在村里的仇家后人。”
就在这时,脚下的冻土突然剧烈震颤,树洞上的浅疤“咔嚓”裂开,一道黑红色的光柱直冲云霄,女煞的身影,竟从光柱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破烂的红衣,头发上结着冰碴,怀里却虚虚拢着,像是抱着什么。她没有扑向任何人,只是一步步走向那个婴儿的魂,眼泪落在雪地里,瞬间冻成了碎钻。
“原来……你一直在。”女煞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东北女子特有的直爽,却又裹着化不开的委屈。
狗剩手里的斩煞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终于明白,槐神印不是镇压的契,是和解的约。老祖宗当年留的三分情面,不是怜悯,是给槐根村,留了一条生路。
那些藏在村里的仇家后人,见事情败露,尖叫着就要往村外跑,却被小黑和白毛老狐狸堵了个正着。狐狸崽子尾尖的火苗一卷,就把他们捆了个结实。
女煞抱着婴儿的魂,走到老槐树下,轻轻将魂按进那株嫩芽的第七片叶子里。叶片瞬间亮起,金红的光芒裹着母子俩的身影,一点点融进了树干里。
树洞的疤痕,彻底消失了。
冻土下的那双眼睛,也慢慢闭上,最后化作一缕温暖的光,渗进了东北的黑土地里。
风停了。大烟炮终于歇了。
晨光刺破云层的时候,狗剩看见村长把那枚铜环捡起来,挂在了嫩芽的枝条上。老槐树的第七片叶子,正迎着光,轻轻摇晃。
掌心的槐神印,不再发烫,也不再发凉,只是安安静静地嵌在皮肉里,像一枚,刻着慈悲的勋章。
狗剩以为,这就是结局。
直到半个月后,他去黑瞎子岭砍柴,听见山涧里传来一阵婴儿的笑声。
他顺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娃娃,正坐在一块冰面上,玩着一枚刻着槐神印的铜环。
娃娃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
那双眼睛,一半像女煞,一半像……当年封魂的高人。
东北的风,又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