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河漫过村口的青石板时，突然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那声音不像水淌石头，倒像冰碴子磨着骨头。紧接着，河面上浮起一个个黑黢黢的影子，不是轻飘飘的怨魂，是实打实的“东西”——为首的是个立着走路的黄皮子，浑身黄毛油光水滑，脑门上顶着一撮白毛，爪子里攥着张泛黄的纸，尖着嗓子喊：“槐根村的，开门讨封嘞！”
这是东北老林里最邪性的黄皮子讨封，但凡有人应声说“像人”，它就能借气化形，夺人性命；说“像畜生”，它就记恨一辈子，夜夜来扒你家窗户。
后生们都听过张婆婆讲的东北诡事，一个个憋红了脸不敢吭声。二柱子咬着牙骂：“孽障！滚回黑风岭去！”
话音刚落，那黄皮子突然咧嘴笑了，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两排尖细的牙：“小娃子脾气暴，老祖宗教教你规矩！”它一扬爪子，那张黄纸“嗖”地飞过来，贴在一个后生的脸上。那后生瞬间像被抽了魂，眼睛翻白，直挺挺地往血河里倒。
“槐花粉！撒！”张婆婆的拐杖往地上一跺，手里的布袋扬开，细白的槐花粉混着黑狗血的腥气扑出去。花粉沾到黄纸的瞬间，“滋”地冒起黑烟，那后生闷哼一声，栽倒在地，总算是捡回一条命。
这动静像是捅了马蜂窝，血河里的影子全涌了上来。有浑身是泥的黑瞎子诡，巴掌大的蒲扇爪子拍得木门“哐哐”响，木屑子簌簌往下掉，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冰碴子，刮得人脸生疼——这是东北深山里的枉死黑瞎子，被猎户打死在陷阱里，怨气凝了形，专爱拍门拆屋，拍碎的门板底下，总躺着半截人的胳膊。
更吓人的是村西头的烟囱，家家户户的烟囱里突然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接着就有黑黝黝的头发顺着烟筒管往下淌，红的绿的虫子裹在头发里，落在谁家的灶台上，谁家的锅就会“砰”地炸开，滚出一颗泡得发胀的人头。这是东北的烟囱鬼，是早年冻死在山里的女人，魂儿附在头发上，专挑夜里扒烟囱，缠人脖颈。
李老汉家的烟囱最先遭殃，黑头发缠上了他的脚脖子，越收越紧，他喊不出声，脸憋得紫涨，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狗剩眼疾手快，扬手甩出铜镜，金光扫过，头发瞬间化成灰烬，地上只留下一滩腥臭的黑水。
“那货郎是黑风岭的鬼掌柜！”张婆婆突然嘶声喊，她指着血河中央那个立着的人影——货郎的人皮被金光灼得滋滋冒烟，底下露出青面獠牙，手里的暗红布幡一展，竟是一面东北阴山的招魂幡，幡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每晃一下，就有无数凄厉的哭喊声从地底钻出来。
“他把黑风岭的老诡都招来了！有吊死的、冻死的、被熊瞎子啃死的……”张婆婆的声音发颤，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三根黑香，香头是暗红色的，“这是出马仙的引魂香，点着了能请山神爷显灵，可……可点香的人，得拿半条命换！”
“我来！”狗剩一把抢过香，他咬破指尖，将血抹在香头上，“我这条命，早就是槐根村的了！”
火折子凑上去的瞬间，黑香“腾”地烧起来，烟不是往天上飘，是往地下钻，钻进青石板的缝隙里。紧接着，村口的老槐树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树干上裂开一道缝，里面竟露出一双金灿灿的眼睛——那是槐根村的山神，附在老槐树里守了几百年。
山神一睁眼，血河里的邪祟就跟炸了锅似的乱窜。黄皮子尖叫着想往林子里钻，却被突然伸出来的槐树枝桠缠住，枝桠上的尖刺扎进它的皮肉，流出黑血。黑瞎子诡的蒲扇爪子被槐花砸中，瞬间烂成一滩泥。烟囱鬼的头发刚飘出烟筒，就被香火烧成了灰。
可那鬼掌柜却不怕，他狂笑着扬起招魂幡：“山神又怎样？黑风岭的怨魂，能把你这棵老树啃得渣都不剩！”
幡子猛地往下一压，血河里突然冒出无数双惨白的手，抓着老槐树的根须，拼命地往外拽。老槐树剧烈摇晃，树叶大片大片地掉落，金光越来越暗，山神的眼睛也开始变得浑浊。
“人心齐，泰山移！”狗剩突然吼道，他把铜镜往天上一抛，小黑化作流光缠上幡子，“槐根村的人，把你们的血抹在桃木枝上！”
村民们没有丝毫犹豫，一个个咬破手指，将血抹在桃木枝、黄符、猎枪上。当带着血气的桃木枝扎进血河时，血河竟开始沸腾，怨魂的哭喊声变成了惨叫。二柱子的猎枪里，裹着槐花粉和黑狗血的子弹连发，每一颗都精准地打在鬼掌柜的身上。
鬼掌柜的身子越来越淡，他不甘心地嘶吼着，招魂幡猛地炸开，化作无数黑蝶，扑向人群。就在这时，老槐树的枝桠突然暴涨，像一张巨网，将所有黑蝶网住，金光一闪，黑蝶尽数湮灭。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血河退了，地上只留下满地的黑灰和腥臭的水渍。老槐树的叶子掉了大半，枝桠断了好几根，却依旧倔强地立着，枝头的嫩芽，比昨日更鲜亮了几分。
狗剩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手里还攥着那半根烧剩的引魂香。张婆婆叹了口气，给他递过一碗水：“鬼掌柜跑了，黑风岭的诡，没那么容易除干净。”
狗剩望着青木岗的方向，那里的腐气散了，却依旧阴森。他握紧腰间的铜镜，腕间的小黑轻轻蹭着他的手腕。
“明年入秋，我们还守。”狗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长明灯的火光，映着满村的桃符和槐花，在清晨的风里，亮得晃眼。
只是没人看见，村口的青石板下，有一缕黑丝，正悄悄地往黑风岭的方向，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