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下的黑丝爬得极慢,却带着一股子阴毒的寒气,悄无声息地钻进黑风岭的枯枝败叶里。那丝细得像头发,却比铁还韧,所过之处,野草瞬间枯黄,虫蚁化作一滩黑水,连盘旋的乌鸦都哀鸣着坠落在地,浑身僵硬。
狗剩是在三天后发现不对劲的。
村里的炊烟不再是淡青色,而是裹着一层黑雾,袅袅娜娜地飘上天,聚成一团不散的乌云,压得整个槐根村喘不过气。更邪门的是,早起的村民开始说胡话,李二婶抱着自家的鸡念叨“黑风岭的蛇仙要吃童男童女”,王木匠抡着斧子要劈老槐树,嘴里喊着“树里藏着鬼,扒出来炖汤喝”。
张婆婆拄着拐杖挨家挨户看,用银针扎了村民的指尖,挤出来的血竟是黑的,落在地上“滋”地一声,烫出个小坑。她脸色煞白,拽着狗剩往王大爷家的地窖跑:“那黑丝是引子!是鬼掌柜布的局,要解开封印,放地窖里的东西出来!”
狗剩的心猛地一沉。他只知道地窖被糯米黄符封着,却从没听过里面到底是什么。
两人跑到地窖门口,就见封门的黄符已经裂开了缝,糯米被染成了黑紫色,正一滴滴往下淌着黑水。黑丝不知何时已经缠上了门框,像无数条小蛇,正顺着符纸往里面钻。
“是黑风岭的蛇仙!”张婆婆的声音发颤,拐杖都在抖,“三十年前,这蛇仙害了半个黑风岭的人,王大爷请了东北的出马仙,拼了自己的性命才把它镇压在这地窖里!那鬼掌柜就是冲着它来的,黄皮子、黑瞎子诡都是幌子,他要借蛇仙的怨气,吞了整个槐根村!”
这话刚落,地窖里突然传来“咚咚”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门。紧接着,一股腥甜的寒气涌出来,带着蛇信子的腥气,呛得人直捂鼻子。
狗剩腰间的铜镜猛地发烫,腕间的小黑躁动起来,缠得他手腕生疼。他瞥见黑丝已经缠上了自己的裤脚,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爬,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钻。
“槐花粉!黑狗血!”狗剩嘶吼着喊,声音都劈了叉。
村里的后生们扛着桃木枝赶来了,手里的黑狗血泼在黑丝上,滋滋的黑烟冒起来,伴随着一阵尖利的嘶鸣。可黑丝太多了,泼了一波又来一波,像是杀不尽的恶鬼。
地窖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
一股黑色的旋风卷着腥气冲出来,里面隐约有个巨大的影子,鳞片在黑雾里闪着幽绿的光,蛇信子吐出来,足有三尺长,扫过的地方,石头都被腐蚀出一个个坑。
“讨封!蛇仙讨封!”旋风里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尖细又阴柔,“狗剩小子,说我像人还是像仙?说对了,保你槐根村百年太平;说错了,全村人都给我当点心!”
这是比黄皮子讨封更邪的蛇仙讨封!东北老辈人都说,蛇仙讨封,答“像人”,它就能化形入世,吸人精气;答“像仙”,它就能得道成仙,却要拿一村人的气运换;若是不答,它就直接掀了村子,寸草不留。
后生们都慌了神,握着桃木枝的手直抖。二柱子咬着牙想骂,却被张婆婆一把拉住。
张婆婆突然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在颤。她甩开狗剩的手,一步步走向那股黑旋风,手里攥着个红布包,里面是她压了一辈子的东西——出马仙传下来的蛇骨符。
“老东西,”张婆婆的声音清亮,压过了蛇仙的嘶鸣,“三十年前王大爷没让你出世,三十年后,老婆子我也不能让你祸害子孙!”
她猛地扯开红布包,将蛇骨符掷了出去。那符是用黑风岭大蛇的骨头磨成的,沾着出马仙的血,刚碰到黑旋风,就发出一阵金光。蛇仙凄厉地惨叫起来,巨大的影子在旋风里翻腾,鳞片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落在地上化作黑水。
狗剩趁机举起铜镜,腕间的小黑化作一道流光,缠上铜镜,镜面的槐花纹路猛地放大,金光像潮水般涌出去,将黑旋风裹了个严实。
“人心齐!泰山移!”狗剩吼着,咬破舌尖,将一口血喷在铜镜上,“槐根村的人,跟我一起喊!”
“人心齐!泰山移!”
“人心齐!泰山移!”
村民们的呐喊声震耳欲聋,那些说胡话的人突然清醒过来,跟着一起喊。声音汇成一股洪流,撞得黑旋风剧烈摇晃,老槐树的枝桠也跟着震颤,落下漫天的槐花,洁白的花瓣沾着金光,竟化作一道道锋利的刃,扎进黑旋风里。
蛇仙的惨叫声越来越弱,黑旋风渐渐散去,露出一条水桶粗的黑蛇,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瘫在地上。黑丝失去了主心骨,瞬间化作灰烬。
就在这时,黑风岭的方向传来一声冷笑,那声音尖细,像是黄皮子在叫。狗剩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密林深处。
“鬼掌柜还没死。”狗剩攥紧铜镜,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张婆婆叹了口气,看着奄奄一息的黑蛇,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蛇的七寸上:“先镇着吧,这东西一日不除,槐根村就一日不得安宁。”
村民们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老槐树又掉了一层叶子,却没人抱怨。二柱子扛着猎枪,走到狗剩身边:“下次那鬼掌柜再来,咱爷们儿还跟他拼!”
狗剩点了点头,望向黑风岭的方向。
夕阳西下,将黑风岭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只蛰伏的巨兽,正盯着槐根村,伺机而动。
而地窖的门缝里,那道黑丝的残魂,正幽幽地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