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光阴,不过弹指。
槐根村的田垄里,青苗换了三茬,村口的老槐树愈发葳蕤,枝桠遮天蔽日,槐花年年盛夏如雪飘落,沁得整个村子都浸着甜香。祠堂的长明灯从未熄灭,牌位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只是没人再敢去王大爷家的地窖,那里被糯米和黄符封得严严实实,成了村里小孩不敢靠近的禁地。
狗剩不再是那个攥着铜镜发颤的少年,他的眉眼添了几分刚毅,腰间总别着那面铜镜,腕间的小黑缠得松松垮垮,黑丝上的金边愈发鲜亮。每日黄昏,他都会带着村里的后生去青木岗边缘巡查,二柱子扛着猎枪走在最前头,枪膛里永远压着裹了槐花粉的子弹。
张婆婆的身子越发佝偻,却依旧精神矍铄,她教后生们画符、辨煞气,把压箱底的驱邪方子抄了厚厚一摞,分给每家每户。“这世上的邪祟,最怕的不是桃木糯米,是人心齐。”这话她逢人便说,像是一句刻进骨髓的谶语。
这年入秋,天反常地阴,一连半月不见日头,青木岗的方向总飘来若有若无的腐气,连老槐树的叶子都蔫了几分。
夜里,狗剩刚带着巡查的后生回村,就见村口的大黄狗(是当年那条的崽)冲着青木岗的方向狂吠不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狗剩心头一凛,摸向腰间的铜镜,镜面微凉,腕间的小黑却突然绷紧,黑丝上的金光突突跳动。
“不对劲。”二柱子也察觉到了,他端起猎枪,眯眼望向青木岗的深处,“那股子腐气,比三年前浓多了。”
话音未落,村口的老槐树突然剧烈摇晃,树叶簌簌掉落,枝头的槐花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祠堂的方向传来一声脆响,是长明灯的灯芯爆了花,灯火忽明忽暗,映得窗纸上的影子扭曲如鬼。
狗剩快步冲进祠堂,就见供桌上的牌位,竟齐齐震颤起来,背面的血色符文,不知何时竟隐隐透出红光。
“来了。”张婆婆不知何时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得可怕,“三年之期到了,那东西,带着帮手回来了。”
狗剩攥紧铜镜,掌心沁出冷汗。他猛地想起三天前,村里来过一个货郎,兜售些针头线脑,那人的袖口里,似乎露出过一角暗红的布,布上的纹路,竟和血色符文有几分相似。
“那货郎!”狗剩失声喊道。
二柱子一拍大腿,转身就要往外冲:“我去追!”
“来不及了。”张婆婆摇头,她抬手指向窗外,青木岗的方向,此刻竟亮起了数十道红光,那些红光连成一片,像是一条蜿蜒的血河,正朝着槐根村的方向缓缓流淌。
空气里的腐气越来越重,后生们脸色发白,却没人后退,他们握紧手里的桃木枝,腰间的黄符被夜风卷得猎猎作响。
狗剩深吸一口气,将铜镜举过头顶,腕间的小黑化作一道流光,缠上铜镜的边缘,黑丝与金光交织,竟在镜面凝成一道小小的槐花纹路。
“槐根村的人,从没有缩头的孬种!”狗剩的声音穿透夜色,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二柱子率先应和,猎枪上膛的脆响划破寂静:“跟它们拼了!”
村民们的呐喊声此起彼伏,老槐树的枝桠突然停止摇晃,那些蔫了的叶子竟重新舒展,一抹翠绿从树干蔓延开来,枝头抽出新的嫩芽,在沉沉夜色里,亮得惊人。
青木岗的血河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河水里传来的怨魂嘶吼。
狗剩望着那片红光,目光灼灼。他知道,这一夜的守夜,会比三年前更凶险。
可他也知道,只要老槐树还在,只要村里人的心还齐,槐根村,就绝不会被邪祟吞噬。
夜风卷着槐花香,吹过每一个守夜人的脸庞。
长明灯的灯火,在摇曳中,重新亮了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