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落了三场,老林子的清晨浸着冷意,狗剩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磨扁担,铜铃在扁担头晃悠,叮当作响。
二柱子挎着个竹筐路过,筐里是刚采的野山枣,他往狗剩手里塞了一把:“青木岗那边怪得很,昨儿俺去拾柴,瞅见那片老青木树的叶子,一夜之间全蔫了,枝桠上还挂着黑糊糊的东西,跟之前参场的黑气一个味儿。”
狗剩指尖的动作顿住,抬眼望向青木岗的方向。那边的天色比别处暗三分,连飞鸟都绕着走。腕上的小黑突然动了,黑丝细细簌簌地往外钻,朝着青木岗的方向颤。
他把扁担往肩上一扛,转身就往张婆婆家走。推开门时,张婆婆正对着一碗清水发呆,水面上浮着三片青木叶,叶尖凝着墨色的小水珠,正一圈圈漾开黑气。
“躲不过的。”张婆婆叹了口气,把那碗水泼在地上,水珠落地竟没渗进去,反而凝成了小小的黑虫,转瞬又化作青烟散了,“青木树神是老林子的根,它要是倒了,这山就空了。”
两人带上家伙什,二柱子死活要跟着,说要赎罪,狗剩没拦他。
进了青木岗,一股子腐木的腥气扑面而来。往日里枝繁叶茂的青木树,如今都耷拉着枝条,树皮裂开一道道黑缝,缝里渗着黏糊糊的黑气。最粗的那棵老青木树底下,躺着个断了柄的斧头,斧刃上沾着树汁,黑得发亮。
“是外乡人干的。”二柱子一眼就认出来,“这斧头的样式,不是咱山里人的。”
话音刚落,老青木树的枝干突然动了,像一条条黑蛇,朝着三人猛抽过来。枝干上沾着的黑气,落在草叶上,草叶瞬间就枯成了灰。
张婆婆赶紧敲响萨满鼓,鼓声穿透黑气,震得枝干微微发颤。她把腰间的布袋扯开,里面是晒干的参须——是参灵托风送来的,带着草木的清气。参须撒出去,碰到黑气,滋滋地冒起白烟。
狗剩掏出陶碗,指尖的旧伤口早结痂了,他咬开指尖,血珠滴进碗里。金红火苗腾地窜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旺,映得整片青木岗亮堂堂的。小黑的黑丝缠着火苗,像一道金黑相间的闪电,直直钻进老青木树的树缝里。
“树神护林百年,何苦被黑气缠了心脉!”狗剩的声音撞在树干上,嗡嗡作响,“那些外乡人伤了你,俺们替你讨回来,你护着林子,俺们护着你!”
火苗顺着树缝往里钻,黑气被逼得节节败退。树缝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呜咽,像老人的叹息。老青木树的枝干慢慢停了下来,不再乱抽。
二柱子瞅准时机,抡起狗剩的扁担,把那把断柄斧头劈成了两半。斧头裂开的瞬间,一股极浓的黑气涌出来,被金红火苗一卷,瞬间就没了踪影。
张婆婆咬破指尖,把血抹在老青木树的树干上,嘴里念着安神咒。她的血里,混着参须的清气,落在树干上,黑缝慢慢合拢,树皮竟透出点淡淡的青色。
不知过了多久,老青木树的枝头,抽出了一截嫩绿的新芽。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细碎的光斑。远处,参场的方向红光一闪,是参灵在致意。阴河的水面,也传来轻轻的涟漪,是老河蛟在回应。
三人往回走时,二柱子哼起了山歌,调子飘在林子里,脆生生的。
狗剩摸了摸怀里的陶碗,碗底的金光,暖得烫人。
他抬头望了望老林子的深处,那里云雾缭绕,藏着数不清的山灵水神。
守护的路,从来没有尽头。
而他,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