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参鸡汤的第二天,鸡刚叫头遍,狗剩的窗棂就被敲得笃笃响。
是张婆婆,烟袋锅子挂在腰上,手里攥着个油布包,里头裹着面黄纸符和一把磨得锃亮的青铜小刀。“阴河的阴气,逢初一十五最盛,今儿就是十五,再不去,等黑气养足了,这老林子都得被吞了。”
狗剩早有准备,陶碗揣在怀里,腕上的小黑缠了三圈,黑丝绷得像弓弦。他点点头,把墙角那根硬木扁担扛上肩,扁担头拴着的铜铃,是从二柱子那截红绳上解下来的,能驱小股瘴气。
两人没惊动村里人,顺着林中小路往阴河走。越靠近,空气越凉,连草叶上的露水都带着股寒气,落到手上,像针扎似的。
阴河的水是墨色的,水面静得像块黑玉,连风都吹不起波纹。岸边的泥地里,印着一串奇怪的脚印,不像兽蹄,也不像人脚,足有蒲扇大,趾头间还带着蹼。
“就是这儿了。”张婆婆蹲下身,摸了摸那脚印,眉头皱得更紧,“这是河伯蹄,没想到是这东西被黑气缠了。”
狗剩没说话,只是把陶碗掏出来,指尖往旧伤口上一按,血珠滴进去,金红火苗“腾”地冒起来,比上次更烈,映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
火苗刚起,水面突然“咕嘟”一声,冒起个大泡。紧接着,黑水翻涌,一股黑气冲天而起,里头裹着个庞然大物——青灰色的鳞甲,水桶粗的身子,脑袋上长着两根短角,眼睛是浑浊的白,正死死盯着两人。
它嘶吼一声,尾巴一甩,黑水像泼出去的墨,带着腥气扑过来。张婆婆赶紧把黄纸符撒出去,符纸碰到黑水,瞬间燃成灰烬,化作一道金色的屏障。她又敲响萨满鼓,鼓声沉雷似的,震得黑气微微晃了晃。
狗剩瞅准时机,把陶碗往前一送,金红火苗裹着小黑的黑丝,像条火龙,直直窜向老河蛟的眼睛。小黑的黑丝上,还沾着一点参灵的红光,那是临走前,老山参的根须蹭过来的,带着草木的清气。
“你本是守河的灵,何苦被黑气迷了心窍!”狗剩的声音在河谷里回荡,“老林子养你百年,你怎能反过来害它!”
火苗碰到老河蛟的鳞甲,滋滋作响,黑气从鳞缝里往外冒。老河蛟疼得嘶吼,身子在水里翻腾,溅起丈高的浪。可它的眼睛里,那片浑浊的白,竟慢慢透出点清明。
张婆婆见状,赶紧从油布包里掏出青铜小刀,划破指尖,把血抹在鼓面上。鼓声骤然变急,像雨打芭蕉,又像千军万马踏过山林。她嘴里念着咒,声音又尖又亮,穿透黑气,钻进老河蛟的耳朵里。
老河蛟的动作慢慢缓下来,尾巴垂进水里,不再扑腾。黑气还在它身上缠着,却被金红火苗和鼓声逼得节节败退。狗剩把陶碗凑得更近,火苗舔舐着它的角,角上的黑气像冰遇了火,一点点融化。
小黑的黑丝缠上老河蛟的脖颈,红光蔓延开来,所到之处,鳞甲上的青灰慢慢褪去,露出原本的莹润光泽。
不知过了多久,黑气彻底消散,老河蛟的眼睛恢复了清亮,竟对着两人缓缓低下了头。
它甩了甩尾巴,河面上的黑水慢慢变清,露出底下圆润的鹅卵石。远处,参场的方向传来一阵淡淡的红光,是参灵在回应。
张婆婆松了口气,烟袋锅子在石头上敲了敲:“这下好了,它守着阴河,参灵守着参场,老林子又太平了。”
狗剩收起陶碗,火苗慢慢敛成一点金光,藏在碗底。小黑缠回他的手腕,不再发烫,只是轻轻蹭着他的皮肤。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雾气散得干干净净,林子里的鸟叫得清脆。
走到村口,就见二柱子和刘老根等在那儿,手里拎着两个布包,里头是新晒的干粮和草药。“狗剩,张婆婆,你们可算回来了!”二柱子挠挠头,“俺寻思着,以后俺不挖参了,就守着林子,看谁敢乱砍树!”
狗剩笑了笑,没说话。
他摸了摸怀里的陶碗,碗底的金光,比以往更暖了。
老林子的太平,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
山有山灵,水有水神,人守着山,山也护着人。
而他的路,还长着呢。